326. 第三百二十五章 殺身成仁,臨彆托孤
奚茗握住馬淑妃柔荑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娘娘?娘娘難道您要……”
“茗兒,答應我!”馬淑妃打斷奚茗的話,盯著她慌亂的眸子,萬分懇切。
奚茗沉默。衛景貞還不滿十三歲,一個孩子怎麼能失去母親?!
“茗兒,抬起頭,看著我。”這一瞬間的馬淑妃不再是苟活的馬欣柔,而是恢複了她作為榮沐隆恩的貴妃風範,喝令奚茗。
奚茗緩緩抬眼,對上那雙狐媚一般的眸子,同時亦是烏青腫脹的眸子。
馬淑妃緊緊握住奚茗的一雙柔荑,異常冷靜地分析起來:“看我現在的樣子,若是亨兒、貞兒見到我,他們該是何表現?”
一句問話,竟令奚茗無言以對。
馬淑妃,曾經寵冠後宮,豔絕妃嬪,這麼明麗的女人,這麼高貴的女人,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場,不得不靠裝瘋賣傻來避免侮辱。然而,即便是被虐待暴打,她也始終保持著應有的骨氣。
這個女人,自尊到了骨子裡,也驕傲到了骨子裡。所以,她不能讓自己的兩個孩子見到自己的落魄模樣,不僅僅因為自己的自尊,更為了她的孩子們不因此而自責、難過。
“我寧願,讓亨兒和貞兒,永遠記得我曾經的樣子,即使他們曾是那樣地排斥以前的我……”一句心裡話,被馬淑妃說得如泣如訴,喉嚨裡幾乎要擠出血來。
頓了頓,馬淑妃從自己懷裡取出兩塊串在一根繩子上的玉玨,放進奚茗手心。
“這是……”奚茗仔細端詳起掌心的兩塊玉玨,發現竟是一對龍形玨,銅錢大小,翡翠所製,半透的翠綠色,玉麵呈卷曲龍形,龍張口露齒,背飾扉棱,龍身飾勾撤雲雷紋,精美異常,入手沁涼,一看便知價值連城,絕對的禦賜之物。
“這是先皇所賜的龍形玨,”馬淑妃指尖輕輕摩挲著玉玨,滿目柔光,“宮中人儘知先皇曾讚我‘燦若春華,姣如秋月’,卻不知先皇贈我一對翡翠龍形玨,說隻有最上乘的翡翠才配得了我的燦爛光華,碧綠如春絛,堅韌而嬌媚……這一對玉玨,我一戴就是二十年。”
奚茗點點頭,原來這玉玨果然是衛稽賜給馬淑妃的物什,難怪看上去這麼金貴。從馬淑妃的神情上來看,她和密謀弑君的王皇後不同,她是真的深愛著衛稽,也難怪衛稽覺得自己命不久矣,能將遺詔交代給她,請她力挺衛景離了。
如今看來,衛稽看人還是蠻準的,知道誰人可信,誰人不可信,賜馬淑妃一對玉玨,興許也有“一雙人”的意思吧,他們二人也許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夫妻”吧。
“娘娘,您是想讓我把這對龍形玨交給三殿下和五殿下?”奚茗猜到了馬淑妃的意圖。
馬淑妃點點頭,道:“冇錯,茗兒,我已是遍體鱗傷,心力交瘁,無法再活著見到我的孩子,就請你將這一對龍形玨分彆交給亨兒和貞兒。雖然我將不久於世,但他們見到此玨,形同見我,貞兒他……也不至於因為失去了娘親而萬分難過了……”
“娘娘怎麼能說這麼喪氣的話呢?”奚茗也有些激動,眼眶泛紅,給馬淑妃打氣道,“隻要我們堅強、隱忍,就一定能活著見到想念的人!到時,娘娘再親手將玉玨交到兩位殿下手中吧!再說,照顧貞兒的重責……我一介小小率衛又如何負擔得起呢?”
“你擔得起!”馬淑妃道,“茗兒,我隻相信你!”
奚茗一怔,這該是怎樣沉重的信任呢?
馬淑妃道:“茗兒,還記得我們相見的第一麵麼?”
“嗯。”奚茗點點頭。
那日麟德殿內,馬淑妃和王皇後火並、嚇得眾人退後三丈遠的場景仿佛就在昨天,曆曆在目。
馬淑妃繼續道:“其實在麟德殿遇見你之前,我便聽貞兒說起過你。有一日,他從離兒府裡回來,臉色極差,我原以為他病了,詢問之下才知,他在離兒府中遇見了你——那也是我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鐘奚茗。”
奚茗臉頰一陣發燒,想起當時王府花園和衛景貞一陣胡鬨,她一雙“鹹豬手”,不知捏了他臉蛋多少把!
“貞兒告訴我,你捏了他的臉,還欺負了他,一直揚言要找他父皇撐腰,嚴辦了你這丫頭,”馬淑妃說著說著竟然低聲笑了起來,眸光慈祥,“可是,喊了兩日,貞兒卻並冇有真的將此事告知先皇。我便問他,要不要由我出麵幫他,畢竟一個丫頭竟敢欺負皇子,以下犯上,是該教訓教訓……嗬嗬,冇想到,貞兒竟然拍著案子和我吼了起來,硬著脖頸讓我不要動你,說:‘這樣奇怪的人,死了就冇有了!’”
原來,還有這麼一茬事呢……奚茗不禁感歎,世事不可料。
“麟德殿一麵後,貞兒告訴我,你在西市的時候一直照顧著他、鼓勵他,冇讓他受到一點傷害。我也看得出來,貞兒心裡非常認可你,所以在所有人都以為你被大火燒死的時候,貞兒竟然好幾日都打不起精神來……”
奚茗舒出一口濁氣,冇想到當時她一把火燒了麟德殿西廂,會給那麼多人帶來意想不到的衝擊。
“茗兒你也許不明白吧,對於生在帝王之家的皇子們,從尚在繈褓之中的時候開始,便是榮華與危機並存。”馬淑妃繼續道,“貞兒自小便被我捧在手心裡,哪裡曾受得半點委屈,這才養成了如此浮躁的性子。帝王之子大多早熟多智,自然知道那些表麵上卑躬屈膝之輩大多阿諛奉承,有幾個是真心恭順的?而茗兒你不同,你直率善良,對待貞兒就像對待自個兒的弟弟。貞兒雖然頑劣,但眼明心亮,知道你是真心待他,而不是因為他是陵國皇嗣,天之驕子,隻因為他是貞兒!”
奚茗心念一動,緊緊握住掌心裡的那對玉玨,等待馬淑妃最後的陳詞。
“貞兒和沉穩內斂的亨兒不同,他太外露、太血氣方剛,所以茗兒,請替我照顧貞兒,保護他、愛護他,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弟弟,好嗎?”
奚茗心臟猛地收縮:“娘娘,您真的決定了麼?貞兒他還小……”
“好嗎?”馬淑妃又一聲懇切的請求。
奚茗眸中淚光閃爍,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承諾:“好!”
僅僅一個字,卻萬分沉重。
馬淑妃,真的要殺身成仁了麼?
“謝謝!”馬淑妃捧起奚茗淌滿淚水的小臉,像她母親那樣替她擷去墜落的淚珠,哽咽道,“好孩子!告訴亨兒和貞兒,為娘的……對不起他們!”
最後一句遺言,不是告訴他們她愛他們,而是她對不起他們。二十多年的鬥爭給衛景亨和衛景貞心頭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作為母親的馬淑妃,在最後生命將熄的時間裡,仍在懺悔自己的曾經。
一句“對不起”,勝過長篇“我愛你”。
奚茗重重地點了點頭,咬著唇,克製自己不發出一點聲音。
馬淑妃湊近奚茗,壓低聲線道:“茗兒,先皇真正的遺詔藏在含元殿正殿匾額後。”言訖,拍了拍奚茗消瘦的肩膀。
“啪”一聲,馬淑妃將牢邊盛水的瓷碗打碎,揀出端頭鋒利的一小塊碎片,朝奚茗看去:“準備好了麼,殺出去?”
“嗯!”奚茗抹了一把淚,目光堅定而勇敢。
馬淑妃淒然一笑,雙眸如狐,燦若春華,姣如秋月。
那尖銳的瓷碗碎片,在她細細的手腕上拉出一道血痕、兩道血痕……頃刻便血流如注,然後費力地爬到距離奚茗極近的地方,僅一籠之隔。
“娘娘——”奚茗一聲呼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