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 第一百五十一章 吐露心跡,再無退路
衛稽沉吟片刻,一字一頓道:“你,是否對離兒,存有幻想?哪怕,隻是一絲幻想?”
衛稽突如其來的問詢令奚茗猛地一震,她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然而衛稽老謀深算的眸光像是一柄利刃,將她的偽裝輕易戳穿。“哪怕,隻是一絲幻想”?有嗎,她有嗎?真的……隻有一絲嗎?奚茗在衛稽逼視的目光下慌亂起來,幾次張嘴想要講話,話到嘴邊卻不知該回答“有”,還是該說“冇有”。
“那麼,就是‘有’了,對嗎?”衛稽輕輕的一句設問,徹底將奚茗釘在落荒的石柱上,逃脫不得。
奚茗又是一顫,心中竟生出被人看穿後的恐懼來,如今連抬頭正視衛稽的勇氣都冇有了。衛稽說的不錯,她確實對衛景離存有幻想,甚至,不隻是“一絲”而已。究竟是從何時起她就開始存有這種幻想的,她不想知道,也無從知曉,她隻知道,此時的她,無比希望那日與衛景離共同淪陷西市戰圈的人不是秦博雅,而是她自己;她又多麼希望,當日衛景離拚命守護的不是秦博雅,而是她鐘奚茗!
愛上一個人,竟會如此自私、霸道。
“朕的五個兒子中,若論起形容,老四、老五兩人最是出類拔萃。離兒如今雙十年華,正是風華正茂時,模樣雖像極了他的母妃,性子卻隨我……”衛稽頓了一頓,徐徐道,“是成大事之人。這個,你可懂?”
奚茗大驚,她冇想到衛稽會如此直白地道出自己對衛景離的看法——“成大事之人”。看來,衛稽已然選定了繼承大統之人了。奚茗不免在心中為衛景離歡喜起來,他隱忍了十幾年,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夠踏地登頂,俯瞰萬物嗎?奚茗不由唇角微勾,低頭會心一笑。
將一切細節收入眼底的衛稽輕笑一聲,繼續道:“你是個聰明孩子,難怪離兒平定刑戮都得借助你的智慧,這才能以一百率衛橫掃極北,從此名震諸國。”
奚茗趕忙抬首,解釋道:“承蒙陛下謬讚,卑職當之有愧。卑職……隻是幼年時偶遇一名得道高人,高人見與我投緣,便教了我那‘火藥製法’……說來,在抵戲之時也隻是病急亂投醫地試了一試,冇想到‘火藥’威力竟如此之大。再者,卑職能為四殿下分憂,為陛下解愁,為我大陵除禍,實乃卑職之幸!”說著,奚茗暗暗攥緊了拳頭,手心已然冷汗涔涔。原來,衛景離當初所說的什麼從“異域古籍”裡學來的法子,對衛稽來說就如同觀看孩童變戲法,分明知道其中玄機,還要佯裝不知,故作玄虛,以此捧場。
衛稽點點頭,道:“難得你願意為離兒分憂,也算巾幗不讓須眉呐……那麼,你是否願意繼續為離兒分憂下去呢?”
這是……什麼意思?奚茗不解地望著衛稽,而衛稽隻是緊盯著她,等待著她回答。縱然不知其中深意,奚茗仍戰戰兢兢地回道:“是。”
隻見衛稽雙眸一眯,狹長的眼線寒光四溢,他一字一頓道:“既然你對離兒存有幻想,又既然你願意繼續為離兒分憂下去,那麼,你是否願意做他未來後宮眾多佳麗中的一個,嗯?”
還未聽完衛稽充滿威懾力的“嗯”字尾音,奚茗登時腿軟,一個踉蹌幾乎就要跌坐在地。
“什麼……你說什麼?”奚茗囁喏著開口,惶然得甚至直呼衛稽為“你”。
果然,衛稽的前兩次設問,無疑隻是個鋪墊,一個為了引她掉進深淵的鋪墊。
衛稽倒也不介意奚茗莽撞的稱呼,重複道:“你,是否願意做他未來眾多女人中的一個,永遠,站在他身後?”
不僅是衛稽,就連他身旁敬立著的成福林也定定地望著高塌下的奚茗,等待著她的答案。身形看似孱弱的她垂首立在台下,劉海遮住大半張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們仍能從她微微顫抖的手臂判斷,她此刻正經曆著前所未有的思想鬥爭。
片刻,奚茗緩緩抬起螓首,直視著衛稽狹長的眸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聲聲切齒道:“我,不願意。”
接下來的幾秒鐘,整個大殿似乎都沉入了泥沼,每個人都深陷在其中無法呼吸,發不出一丁點聲響,隻有殿內跳躍的燭火提醒著他們,這泥潭總得被洞穿。
“為什麼?”衛稽聲線極低。
奚茗緊鎖的眉頭漸漸平複,神情也變得坦然起來,她答:“因為,我愛他。”
成福林心裡“咯噔”一下,不禁打量起台下的小女子來,他從未能想象竟有女子能大膽地說出“愛”這個字眼,而且,是當著皇帝的麵,說得堅定如斯。再看衛稽,他更是眉頭微動,臉上掛著詫異的神情。
“哼,愛他?”衛稽正了正身形,冷哼道,“你這丫頭竟然敢談‘愛’?你若愛離兒,就該站在他的身後,輔助他成就霸業!能夠高嫁入我衛家皇室成為王妃,不知是多少王族之女、豪門千金的夢想,更不用說,能夠伴在如今威名遠播的離兒左右了,你卻說‘不願意’?”
“不,恰恰是因為我愛他,所以才不願意,”奚茗將衛稽說得一愣,繼續道,“因為愛他,所以不願意與彆的女人分享他;因為愛他,所以我無法站在他的身後看著他擁著彆的女人;因為愛他……所以我無比自私……”
“啪”一聲,衛稽一掌擊在案幾上,突兀的不忿令成福林和奚茗都不禁一顫。
“這就是你的理論?你,一介民女,小小率衛,哪裡來的資格在朕麵前說‘自私’?離兒,他天生屬於天下!”衛稽動了怒,又猛地咳嗽起來,待稍微平複後,他又道,“你說的是不是就是那所謂的‘一夫一妻’?”
奚茗美目圓瞪,衛稽怎麼會知道“一夫一妻”的?那不是她不久前告訴衛景離的嗎?
衛稽呷了一口成福林端來的熱茶,長舒一口濁氣,道:“這幾日,離兒先後三次求見於朕,你可知,他所為何事?”
奚茗搖頭。
衛稽冷笑道:“他竟然告訴朕,他今生將隻與一人白首,拒絕與雅公主聯姻!給朕講些什麼‘一夫一妻’的理論,簡直糊塗!”
衛景離,他竟然……來求衛稽,他竟然拒絕娶秦博雅,他竟然說“今生隻與一人白首” ……奚茗心裡翻騰起一陣暖潮,嘴角眉梢不自覺洋溢起笑意。
“可是,他是朕的兒子,是天生的帝王之材!他可以一時糊塗,但朕,必須為他掃清一切障礙,為他指明方向!江山才應該是他的真愛,秦博雅才應該是他選擇的皇後。除非,離兒他,不想要這江山,”衛稽詭譎一笑,望著奚茗道,“離兒的性子想必你也知曉幾分,他多年來處心積慮,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黃袍加身嗎,屆時你,又該如何自處?”
衛稽的話如同一盆冷水,自奚茗頭頂灌下,將她從頭凍到腳、心裡結上冰。是啊,衛稽總會以“江山”之名綁架衛景離的,若想要江山,則必須立秦博雅為王妃;若想要“與一人白首”,則山河儘失,甚至從此再無翻身之日。
皇帝,竟都如此狠辣。
“到那一日,我自當離開。”奚茗垂下頭,語氣中儘是哀傷。
到了他得到江山的那一天,既然無法麵對他的後宮三千佳麗,她應該會暗自離開吧,自此消失在他的世界,而她,也將在世界的某一個角落黯然療傷,用整個人生來懷念。應該……是這樣吧。
“哦?離開?”衛稽又是一陣冷哼,“你可知愛易生恨?愛愈深,恨愈濃……否則,離兒也不會成長到如斯卓越的地步……”衛稽最後像是喃喃自語,聲音漸弱。
“為何要恨?”奚茗反問。
“世事不由人,待到恨時,一切便都晚了……”衛稽喟歎一聲,擺擺手,滿臉疲態地示意奚茗可以離開了。
奚茗本想再問些什麼,想了想,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出口,行了禮就要離開。
臨行前,衛稽幽幽然道:“離兒告訴你了麼,十月初三便是他與雅公主的大婚之日,婚書已然快馬送至闔國,屆時將會是一場空前絕後的兩國聯姻,強強結合。到那時,朕自會放你離開。”
奚茗離去的身形明顯一頓,十月初三……僅不足三月的時間爾爾。衛稽之所以將衛景離的婚事辦得如此倉促,消息卻封鎖地如此低調,恐怕也是估算到自己命不久矣,要在有生之年將衛景離前行的障礙肅清吧。
衛稽手一揮,一側的成福林了然地自後殿取出一個托盤,盤中整整齊齊疊放著三件羅裙,無不是上等衣衫。成福林將托盤遞給奚茗,低聲道:“淑妃娘娘著製衣司專門為你做的。”
奚茗淒然一笑,接過衣衫,轉身出了大殿。
人說,愛一個人就是低到塵埃裡,開出一朵花,然而此時的奚茗仿佛跌到了塵埃裡,卻再也掙紮不出。她在其中窒息,求生,卻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獨自忍受著這份巨大的悲涼。
走出甘露殿,回首望去,這座龐大建築的殿門徐徐闔上,夾縫中衛稽的身影也愈來愈模糊,最後“砰”地一聲,將奚茗與這富麗堂皇隔絕在兩個世界。未來,坐在那高台龍座上的人將會是衛景離,他也會像千百年來的無數帝王一般,冷酷無情又運籌帷幄,他們從來都不會屬於任何人,他們的胸懷當容天下,他們的誌向當在社稷,而她……則隻是帝王足下千萬子民中的一個,渺渺寥寥,慘慘戚戚。
也許,天注定,他的世界萬裡黃金翠玉,她的世界隻是青天白日。
十月初三,就要離開了吧……奚茗想著,竟不自覺落下一滴淚,砸在這永不生花的青石上,泯滅了最後一絲希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