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盜當兵☉第十四回
“書子?”
想到商周祚的這封書子,王夢熊便更是喪氣。商周祚倒是硬氣,王夢熊出身軍旅,對商周祚那股子氣勢,也是打心裡佩服。隻是,這世上的事情,又哪是說幾句硬氣話便解決得?商周祚拒絕紅毛的無理要求不錯,奈何他卻不曾顧慮,回書言辭太過生硬,會讓下麵的人難作非常。也是,商周祚自不用輕身犯險,來澎湖與紅毛交易,至於他王夢熊的生死,又豈是商周祚顧慮的到的?
王夢熊呆一呆,道,“咳,咱們的苦楚旁人哪裡知曉哦
王夢熊說著,心中依稀捉到了什麼。他轉眼看向王善,卻見他含笑不語,王夢熊心下一驚,忙道:“不成!不成!這是撫台大人的親筆書子,又事關祖宗疆土,便是我等不能脫身,也決計不能篡改的!”
方才,王善見王夢熊若有所悟,本以為他想明白了,卻不料這王夢熊竟然想差了,不禁啞然失笑,道:“王將軍想到哪裡去了,王善豈能不知此中厲害,怎會有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
王善說話慢慢吞吞,還賣著關子,王夢熊卻有些忍不住了,拍著手叫道:“咳,都什麼時候了,先生不妨明言。”
“其實,此事終究還是要落在這封書子上。”王善卻不為所動,好整以暇地坐了,平靜地點了點王夢熊麵前的一封書信,緩緩道來,“這紅毛既然異想天開,不如讓他們再歡喜幾天。昨ri不才先來報信,同紅毛說的,可是王將軍要來與他們交涉,並不曾提到這封書子。”
王夢熊懵懵懂懂地聽了,過得半晌這才猛然醒悟。昨天,王善請命先來澎湖報信,以免引起誤會。王夢熊先前還以為,王善隻是依照前約行事,卻不料,還有這麼一回事,想來這王善早已留了一手。
此前王夢熊與王善隻因公差見過幾麵,談不上深交。其實,此次程再伊要王善同來,王夢熊心裡還是有些不高興的。不過蛇有蛇道,這些個師爺一肚子壞水,雖然王夢熊從前對他冇有什麼好感,但此時若能挽回局麵,不論王善用什麼手段,王夢熊也隻好由他。
卻聽王善頷首續道:“紅毛要談,便談嘛!明ri,咱們仍依前約,且由不才再探探他們虛實,然後再由將軍出馬,至於這封書子嘛
王夢熊與王善,正加緊商議對策,與此同時,邦特庫卻冇精打采地站在雷也山的麵前。他憋著一肚子氣,將外麵的情況彙報了一回。
方才,局麵急轉直下,邦特庫甚至冇有回過神來,便見一個漢人掄著一柄斧頭朝他殺來。邦特庫看不清那人的眉目,但是那人雙眸中淩然的殺氣,卻叫殺人無數的邦特庫,也一時呆在了當場。好在另有一個士兵,不巧被人群擁擠到了自己麵前,陰差陽錯地替他接了那一斧頭,他這才僥幸拾得一條性命。至於那個士兵,則被人一斧劈掉了半個腦袋,頃刻之間,那紅白相間的體液,便噴了邦特庫一臉一身。
此刻,邦特庫驚魂初定,也總算回過味來,這分明是那個漢人挑動的。儘管冇有進一步的佐證,但以邦特庫的經驗,他敢以腦袋擔保,在人群中起哄的,定是此人的同夥。隻是現在說什麼也晚了,事情已經不可收拾,而那幾個挑事的土著,也決不會等著自己去抓。再說,邦特庫也記不得那土著是個什麼模樣。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兩個奴隸,彆說他要買去,給他又怎麼樣?”
雷也山發狠地拍著桌子咆哮。身為此番北來的司令,雷也山肩負重任。但至今為止,事情卻始終不順。此番,總作為他準備了八艘三桅戰船、五艘單桅及雙桅戰船,並從英格蘭那裡得到了兩艘船。然而,數月以來,大澳未能得手,英格蘭人中途跑路,雷也山如今雖盤踞澎湖,但距離原先的打算,卻還距離甚遠。
澎湖扼守要路,但島上貧瘠,距離大明也有相當的距離,並非最佳選擇。雷也山確是存了騎驢找馬的心思。他一麵派船向巴達維亞報告消息,一邊向福建當局遞交文書。雷也山不明白大明的官製,所以他並不知道,在皇明天朝,王夢熊隻是個小小的邊將,根本無權決定天朝屬土的去留。雷也山以歐羅巴的規矩,推測王夢熊的地位,以為王夢熊此行,是迄今為止,大明朝廷首次回應他的請求。因此,他對此次交涉,冀望甚高,他迫切渴望,此番能與王夢熊達成通商的協議。
邦特庫這次表現,雷也山十分不滿,但他咆哮出來胸中的怒火後,他也迅速冷靜下來。東印度公司劫掠多時,漢人若無動於衷那才是怪事,是以雷也山無心追究這場暴亂是緣何而起。他覺著,這次衝突極有可能是一場意外,而非王夢熊有意為之。便以王夢熊手上的那幾條破船,很難想象他敢在這裡挑事。再者,即便王夢熊有心動武,他也應該製造更大的混亂,比如襲擊戰船,卻不是在沙灘上製造流血事件。
不論如何,此時,雷也山願意相信,此事與王夢熊無關。其實,便算此事真乃王夢熊蓄意挑起,雷也山也不打算為難他。
雷也山的目的,是打開大明國門,而不是魯莽的爭強鬥狠。他與邦特庫有著類似的念頭,那便是,對付大明,隻能以武促商,卻不可全麵開戰。兩國交戰不斬來使,這是中國的古話,但是在歐羅巴,也有類似的外交原則。雷也山從來曾不打算關閉談判的大門,因此他不想壞了規矩。
當然,今天的事情,也讓雷也山更加jing惕。外麵的流血衝突提醒他,千萬要防備王夢熊真的乘夜作怪。
外麵的亂局已漸漸平息下去,雷也山立刻叫來艦隊的指揮官,讓他加強jing戒。同時,他讓邦特庫加強管理工地,既不要出現逃奴,也莫再同王夢熊的人發生衝突。若確實需要動武,雷也山寧願去大明的門口敲打他們,而不是在這個荒島上打劫對方的信使。
這一場亂局雙方都折了不少人手,經雙方清點,紅毛死八人傷三十餘人,福建水師死一十一人傷二十餘人。不過王夢熊和雷也山雖說各有各的心思,卻都是有心息事寧人,於是混亂漸息之後,這邊王夢熊約束士卒,那邊雷也山也不曾興師問罪,亂局很快便這般平息下去了。此外,為了避免再有衝突,阻撓交涉,雷也山下令將風櫃子築城一事暫停下來,而王夢熊則調遣福建水師的人馬全部上船,均不在岸上逗留。
次ri,王善按照既定的策略先來麵見雷也山,但雷也山卻冇了耐性,他不願再同一個無官無爵的平民廢話,而是一再要求立刻與王夢熊會悟。王善也是害怕夜長夢多,心想著早離險地,見雷也山話裡話外冇有報複的心思,又如此迫切與王夢熊會麵,也就不好再多饒舌。當下,王善與雷也山談妥了會見的細節,便回去王夢熊那裡作安排。
因這是十多年來東印度公司與大明朝廷首次正式交涉,因此雷也山對這次會晤寄予厚望。到了下午,雷也山為了表示誠意,竟然親自登船前來王夢熊的坐船上來見他。紅毛如此,王夢熊自然也十分客氣,好生招待了雷也山一行。王夢熊說話十分客氣,但雷也山卻受不了這冇完冇了的客套。在王夢熊的船上,雷也山用了些茶點便直奔主題,將他的要求提了出來。
“他說甚麼?”
雷也山嘰裡咕嚕說了一通,王夢熊卻冇有聽懂一句,便轉頭去問王善。王善先向雷也山點頭致意,然後說道:“他說,希望朝廷能夠允準他們,在中左或浯嶼等處停留互市。”
這已是老生常談了,並無新意,隻是王夢熊此刻即便隻是打算敷衍了事,也不敢對這種大是大非的事情隨意說話。王夢熊回頭看著雷也山微笑,道:“吭吭!嗯,爾等遠來,一路風高浪險,難得是一片孝心。皇明天朝有懷遠之德,撫台大人已備了一些米糧水酒,不ri便至。”
王夢熊乃一武將,他雖讀過幾本書,但這麼酸丟丟的話叫他自己說出來也是為難,這卻是事前王善寫好讓他背了的。會晤之前,王夢熊與王善二人也將紅毛的心思猜了幾分,定下了應對之方。其實,有王善做通譯,這話怎麼說都是王善的一張嘴,隻是他們害怕紅毛也帶了通譯來壞事,是以王善便準備了一套說辭寫下,叫王夢熊背了應景。
紅毛此來果然帶了一個通譯,卻正是郭鴻泰是也,好在雷也山開門的話也在預料之中,王夢熊便依足了先前的準備說出這番話來。此時倒是省了王善的事,王夢熊一路說,那郭鴻泰便順口將話翻了。王善聽他未在其中搗鬼,便不多話,等著王夢熊繼續。然,這番酸詞極不合王夢熊的心思。他自知武力不及人,但王夢熊好歹也是鐵骨錚錚的漢子,要他如那些軟骨的商人一般在紅毛麵前服軟,他實難做到。方才這番話說出,王夢熊便覺著心裡惡心,再也說不下去了。
王夢熊停了話頭,虎目橫移,將艙裡的情形看了一遍,心裡另有了一番計較。之前有心服軟是因為自己武力不足,擔心紅毛下毒手,但現在雷也山既在自己的船上,等於有了人質在手,那他還有什麼好怕?再者,雷也山敢來,也說明這紅毛確實未動什麼歪腦筋。
有了這層計較,王夢熊便不再那麼十分客氣了。王夢熊轉變態度,不顧王善在側擠眉弄眼,哈哈一笑,道:“咱們也不必轉彎抹角了。我是個粗人,有話也便直說了。澎湖乃天朝屬土,爾等想盤踞此地,絕無可能。至於中左、浯嶼,我勸爾等亦莫多說!本官決非虛言,汝亦當將此言轉於爾酋首知曉,莫為jiān人所誤。此乃撫台大人的書子,汝回去可以好生參詳。”
王夢熊此言一出,王善登時傻了。王善卻與王夢熊不同,之前的一場衝突,他已然害怕紅毛一時惱怒殺了他們,是以他與王夢熊議定示弱以求存。奈何他卻萬萬冇有想到,事到臨頭,王夢熊竟然如此說話,這卻將王善嚇得不輕。他雖也知曉雷也山實為人質,隻是真鬨翻了他們也冇有什麼好結果!
其實王善這是關心則亂,未能明了王夢熊的一番計較。
王夢熊雖是個將軍,然而他在福建水師這些年,與海寇、番商往來頻繁,對這生意上的事情他也是有些了解。紅毛此來無非為了錢財,他與紅毛這番交涉,若說是談生意亦無不可。既是談買賣,當然冇有一口價的道理,總要有來有往才是。王夢熊暗道,他若事事應承紅毛隻怕反倒疑心,雙方有些爭執,他隻要控製了火候,才真正能確保平安。王善雖有些機靈勁,也同紅毛打過交道,從這一點上說,王夢熊卻是比他高出一籌了。
王夢熊將商周祚的書子隨手交給雷也山,卻看也不看王善麵上冷汗直流,他底氣十足地說道:“爾等為求財而來,我看,咱們將此事攤開來說得好。爾等遠來,隻怕不知天朝的禮數,且聽本官為爾等分說一二。天朝自有法度,洋船遠來應在廣州落碇。故,爾等若玉互市,便該去往廣州,而非來福建。
本官知道,伊與佛郎機素來不和,而香山澳扼守香江口,爾等怕佛郎機從中作梗。其實,爾等大可放心!朝廷體諒遠人之苦,皇恩浩蕩,允佛郎機在香山澳暫住。然,大澳究竟是天朝屬土,佛郎機亦得遵從天朝的法度。伊等與佛郎機之仇怨,乃汝輩間事。天朝懷柔遠人,爾等也罷,佛郎機也罷,天朝皆視之如一。爾等即來天朝,便須將這般恩怨暫且擱下。若是爾等願往廣州貿易,本官願意從中斡旋。本官可為爾等做保,佛郎機絕不敢從中作梗。如何?”
王善戰戰兢兢聽了這些話,可是心裡發虛,拿不定主意是否照實翻譯,更不知道究竟又該如何翻譯。正當王善猶疑不定之時,郭鴻泰卻已將王夢熊的話翻給雷也山聽了。王善大驚失色,生怕郭鴻泰從中壞事。他豎起耳朵仔細分辨,好在這郭鴻泰良心未泯,不但將王夢熊的原意轉述過去,措辭也溫和許多,王善這才稍稍放心。
對於這個結果雷也山自然不會滿意。東印度公司此來是要打開大明的國門,這數月來,雷也山同福建水師數次交手,雖說福建水師不易對付,但是雷也山也看得出來,福建水師玉將他趕出澎湖卻也是一般的不容易。是以雷也山的如意算盤便是以澎湖為依托尋求進取,若有幸能夠到浯嶼之類的沿海小島,雷也山自然滿意,但王夢熊讓他去廣東,甚至要他去向葡萄牙人低頭,他又如何願意?雷也山當下便表示拒絕!
方才王夢熊轉而強硬本也是臨時起意,心裡頭七上八下冇有個底數,此刻王夢熊見雷也山並未翻臉這也才真個放下心來。既然路子走對了,王夢熊更是自信,他端起茶碗,學著文人的樣子輕輕抿了一口,這才緩緩道:“咳,爾等所求,不過是尋個地方,以便同天朝互市。如此,這廣州如何便去不得?本官知道爾等遠來,一路甚為不易。本官說話算話,若爾等願意轉往廣州,佛郎機那裡自有本官前去說項。若是王夢熊說著,略略遲疑了一回,續道,“嗯,若是爾等願意,便是與佛郎機同居香山澳,也非全無可能啊。”
王夢熊說這些話的時候,雷也山正拆了商周祚的書子,叫郭鴻泰翻譯念給他聽。郭鴻泰仍是保留了商周祚的原意,卻將用詞改做溫和。雷也山聽了一遍,雖然郭鴻泰用詞客氣,但是自己所求全被駁回,心中也是失望至極。正巧王夢熊說了最後一句話,雷也山聽得忽覺眼前一亮。
雷也山心中計較,相比之下,終究大澳是個好去處。如今武力攻打失敗,但是大明朝廷開了口,允許東印度公司前往大澳居住,葡萄牙人又能如何?他們難道敢同大明朝廷做對?伊比利亞人與大明朝廷的幾場交火,雷也山還是知道的。說到底,這大澳也不是他們打下來,而是通過賄賂地方官員拿到的。大澳畢竟是彈丸之地,東印度公司兵力有限,從海上攻打不下來,但是大明朝廷若是翻臉,葡萄牙人又能如何?如今伊比利亞人ri薄西山,若果然能如王夢熊所說,讓東印度公司在大澳站住腳,大澳豈非東印度公司的囊中之物?
對於王夢熊的這個提議雷也山頗為意動,便認真地向王夢熊詢問細節起來。王夢熊見雷也山對此有意,心下暗暗自得。在他看來,這大澳已經讓佛郎機住了,再讓紅毛去住也是破罐子破摔,冇多少分彆,最好這紅毛和佛郎機能狗咬狗,再打一架才好。至於自己是否做這個主,或者朝廷能否允準,王夢熊此刻卻懶得去想,總之這紅毛不曉天朝的章程,而王夢熊也從不打算同紅毛講甚麼信義!
實話說,自打當初紅毛向天朝放了第一炮,這交涉之一途便已經斷了。若非朝廷暫時抽不出手來,福建水師準備未畢,泱泱天朝,又豈能容著紅毛雜種胡作非為?這紅毛不知死活,王夢熊心中冷笑連連,麵上卻將胸脯拍得山響,他言辭鑿鑿道:“放心,朝廷體恤萬邦,將大澳借與佛郎機晾曬貨物,卻非不準爾等停留。爾等若真有此意,此中關節本官自去料理,決不叫爾等傷神!”
聽了王夢熊與雷也山你來我往的幾番交流,王善此時也已回過味來,他總算明白了王夢熊的心思。王夢熊如此這般雖是行險卻也有理,而從目下來看,這雷也山也確實冇有翻臉。不過,這個做通譯的郭鴻泰卻多少有些讓王善意外。雖說這郭鴻泰是給紅毛做通譯,但這話裡話外卻是幫著朝廷說話的,王善雖不知郭鴻泰懷的什麼心腸,卻也依稀明白此人並無惡意,再說有他襄助,脫險的機會也多了幾分。
王善倒是佩服王夢熊的急智,隻是王夢熊後麵的話卻叫王善覺著孟浪了。紅毛倒是不曉朝廷的法度,但王善卻是知道的。天朝屬土,便是一分一毫也疏忽不得,便是萬歲爺也不敢隨便說話,何況天朝以文禦武,王夢熊一個邊軍小將,糊弄紅毛卻也罷了,又哪裡能做的天朝疆土的主?朝廷讓佛郎機鑽空子占了大澳,本來已十分懊惱,又豈會再讓紅毛前去落腳?
他當然知道王夢熊這是權宜之策,但是這並不能讓王善全然放心。所謂禍從口出!如今是非常時期,紅毛固然不知朝廷的法度,王夢熊如此這般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但是難免將來無彆人借題發揮!一旦有人要借此興風作浪,又哪裡會來顧及他們此時的難處?紅毛退得退不得尚且難說,萬一紅毛不退,又或者當真跑去廣東鬨出些動靜來,那王夢熊今ri所言,便是他ri的禍根!
讓紅毛轉去大澳的話雖非王善所說,奈何這番他是陪同王夢熊一道來的,果然出事,他王善又如何能夠獨善其身?屆時,王善卻不敢指望程再伊能夠為他脫罪。且不論程再伊位卑言輕,單說若是紅毛不退,他程再伊自己隻怕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又哪裡來的心思管他王善的死活!
但是王夢熊話已出口,此處人多嘴雜,保密是決計保不住的。王善心下一急,趕忙出言補救。他趁王夢熊尚未將話說死,緊忙在背後悄悄戳了王夢熊一下,攔住了王夢熊後麵的話,搶先道:“其實,雷也山先生有心互市,天朝是歡迎的。至於一處落腳之地,卻也不難。方才王將軍已說了,澎湖、浯嶼各處委實難辦,不過此處向東不遠便是大員。其沃野千裡,港闊水深,岸上水源充足,正好落腳。不若,由王將軍派一二引水之人,帶諸位望大員一行
雷也山與王夢熊交涉數ri,這氣氛雖說有禮有節,但是雙方所言卻完全是雞同鴨講。雷也山意圖得寸進尺,而朝廷連澎湖尚不會放棄,又如何能叫雷也山滿意?幾番交涉下來,雷也山終究不願放棄澎湖而轉往蠻荒的大員,而雷也山占著澎湖,王夢熊亦不能允他們到福建近海貿易,最後兩邊也談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雙方雖未能有所進展,但是大明朝廷派遣官員前來交涉,這在雷也山看來也算聊以自慰。因此,他並未為難王夢熊一行,最終放他們平安離去。
在澎湖談判的這些ri子裡,王夢熊麵子上鎮靜非常,心裡終究是冇有底氣的。他也是滿心滿眼地希望能夠早ri離開,不過正經要走的時候,王夢熊卻不敢走的太急,以免叫紅毛瞧出什麼端倪來。所以他強自鎮定,壓著船隊先是緩緩西行,直到澎湖消失在身後,王夢熊才緊忙下令各船張滿風帆,全速西行返回福建。而直到距離澎湖已有一ri的水程的時候,王夢熊才真個放下了心來。
王夢熊一行四船列隊西歸,仍是王夢熊的坐船打頭,袁進緊隨其後。
碧空之下,李一官一臉無奈地坐在甲板上,望著腳下的朵朵浪花,臉上卻是儘頹喪之氣。
這番出來,李一官本打定主意乘機跑路的,而這場混亂也確實給了他千載難逢的機會。李忠等人腦子何等明白,李一官一個眼神,他四人便心靈相通。李忠陪著李一官在前麵出頭,林福、張弘則混入人群呼應,那夜在人群中鬨得最歡的,不是張弘、林福又是誰人?
福建水師的士卒,不論是原先在籍的,還是新近拉來的丁壯,多是閩省子弟。接連數月,紅毛在福建燒殺劫掠,早已犯了眾怒。在水師與紅毛之間,本是一觸即發,那兩個落跑不成的漢人及風櫃子上頭近千漢人苦力,其景況之悲慘,更是觸動了水師官兵。李一官等人上下呼應,煽動一場暴亂還不是手到擒來。
李一官汲水完畢的時候,天色已暗,待火並開始,最後一抹陽光也早已沉入了海平麵下。黑夜為李一官提供了有效的掩護,也使得他們脫逃成為可能。火並一起,便立刻揪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在沙灘上,那是一片混亂,漢人、紅毛你來我往,血濺五步,人群都已殺紅了眼,卻哪裡有人關注李一官等人的去向。
可惜,李一官本以為時來運轉,奈何媽祖娘娘這番卻冇有照顧於他。由於場麵混亂非常,李一官卻又是正處在人群的最zhong yāng,是以他從亂群之中脫身出來,很是費了不少功夫。待到李一官和李忠等人都從混亂的人群中脫身出來,再衝到海灘打算乘夜逃跑之時,李一官卻發現,不遠處的海上有三條紅毛小船已經圍上來封鎖了海岸。
原來這紅毛著實有些能耐。他們來到澎湖,為防福建水師來襲,這一番戒備也是森嚴。李一官等人雖將岸上攪和成了一鍋粥,但是紅毛在水上的反應卻十分迅速。說時遲那時快,李一官雖隻耽誤了片刻的功夫,紅毛的小船已經上來,他也得徒呼奈何。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當時天色已晚,紅毛認不出罪魁禍首,水師官兵們群情激奮之下,也不曾記住他這個新丁。至於王夢熊和雷也山二人,因他們另有要事cāo心,且都有息事寧人的心思,卻也不曾深究此事。是以火並平息之後,李一官和他的一夥幫凶,居然得以脫身卻不曾被人追究。隻是逃脫不成,他們不得已隻能重新回到了袁進的船上。
洗完甲板,李忠等人圍著李一官靠在船舷,一個個大眼瞪小眼,也不知說些甚麼好了。李一官眼角轉動,瞥看見袁進的義子袁阿根正從船艙裡出來,連忙起身迎了上去。李一官陪著笑臉說,道:“小袁爺,您看小的那事
此時已經是八月三十1。其實在出來之初,李一官便有兩層考慮。一頭,他希望成功逃離,一頭,他也想過,萬一逃脫不成自己也要有個退路。所以借著這回出海領了王夢熊的些許銀子,李一官便著意巴結起了袁阿根。
這番逃脫果然不成,李一官更需妥當善後。李一官自道,如今關防甚嚴,再要抓到如此良機卻不知要到甚麼年月,說不得,短期之內他便難以脫離水師。如此,他不得不有所準備。袁阿根是袁進的義子,從袁進做海盜的時候便跟隨在袁進身邊,現在更是袁進的心腹。因此李一官在出航前便找到袁阿根,拿出這番王夢熊允諾打賞得全部銀子,希望袁阿根能將李忠、林福、張弘調到他所在的船上當差。
李一官出身大戶人家,人情世故甚是練達,這一路行來他便和袁阿根混了個臉熟。一路上他對袁阿根禮敬有加,這番又是出手便是二十兩銀子,禮不可謂不重。事情倒也做得妥當。
要說袁阿根也是有一番計較。軍裡拉幫結派,是時下的規矩,袁阿根自然不能免俗。袁進跟著王夢熊由匪入官,袁阿根也是水漲船高。照例,他袁阿根外放是遲早的事。隻是他作為袁進的義子和親兵,這些年來始終跟在袁進身邊,卻少有培養自己力量的機會,將來一旦外放,這無疑是他的障礙。
袁阿根混了這些年,識人的本事還是有一些的。這李一官雖是新抓的壯丁,但是瞧他頗通人情世故,登船不久便將他那一班水手聚攏起來,想來也是有幾分能耐。現在正趕上戰時,說不得李一官何時立了軍功,便能向上爬一爬。對袁阿根來說,調動人手不過舉手之勞,而這般調動並非壞了規矩,且又能得了人情,還有這二十兩銀子進帳。再則袁阿根自念外頭的人手不足,此時幫李一官一把,說不定ri後便是自己的助力。如若李一官運氣不好冇有混起來,又或者陣亡了,他袁阿根倒也冇有損失。如此穩賺不賠的買賣,何樂而不為?
因為有這般淵源,袁阿根出來便見李一官上來說話,倒也冇有因為他出身低微而有不悅。見袁阿根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李一官便知道事情成了,也不多說,他向袁阿根拱一拱手,便轉身離去,似乎方才什麼也冇發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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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啟二年八月三十癸巳,既基督一六二二年十月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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