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二十一ri,我們望見了中國大陸,到達著名的漳州河1。這條河很容易辨認,正如揚-霍伊曾-範-林旭登2所記述的那樣:東北角有兩座山,其中一座形似教堂的柱子,河的西南麵很淺,河底為沙土,從西南角開進去一些,可見一座塔或類似這樣的東西。在這裡,我們應該在一個圓形小到下麵靠西南邊行駛,但是由於“熊”號的斷椼尚未修複,不能出發,我們隻得停泊在海上。現在起了大風,所以第二天,我們的前帆從栓索上吹掉了;我們迎風破浪而行,但被強烈的風力趕往北方。
二十五ri,我們在緯度二十七度零九分的地方看到一帶十分斷斷續續的海岸,根據揚-霍伊曾的著作和海圖所示,我們估計已經到琅機山3。拋錨停泊在水深十五噚4處;我們見到許多中國漁民,約在離陸地三英裡、四英裡、五英裡至六英裡的地方。
我們每天竭儘全力地向南航行,卻被繼續吹向北方,由此可知,可能有一股北向的強海流。
二十七ri,有一漁民靠攏我們,賣給我們一些魚乾。
八月九ri,我們發現自己處於中國島群之旁,島嶼很多。拋錨停泊在水深十五噚處,從海圖何我們測量所得的緯度來推測,我們大概是在鬆門衛5,但是未見岬角,也未見海岸,因而認為這個岬角更在海圖所示的背麵。
十一ri,我們拔錨,行使至琅機山的下方,該島位於赤道以北二十八度半。我們曾用小周探知島北有一可取的錨地,即在其地停泊,並去尋找水和食物。食品極少,幾乎可以說冇有,但有好水。我們停泊在這裡時,有些中國人城舢板前來,送給我們每艘船白糖五筐。就我們從他們那裡所能了解到的情況來說,估計他們是中國海盜,是些對他們本國乾搶劫勾當的人。
第二天,我們取得水後又啟航,但是情況並無好轉
[侯恩]威廉-伊斯布蘭茨-邦特庫的東印度航海ri記
明天啟二年七月初八壬寅,基督一六二二年八月十四。
廈門城內一處並不喧鬨的街道兩旁,隨隨便便開著幾家鋪子。此時正值盛暑,烈ri當空,隻見幾個夥計懶洋洋地靠著門旁,百無聊賴看著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這條街市本不繁華,加上這幾個月來紅毛鬨得凶狠市場蕭條,各家商戶早被搞得焦頭爛額,這裡便更顯得冷清了。
在這條巷子的最深處有一家不起眼的門臉,那門前的石獅子多有破損,店門更是老舊不堪,不但彩漆早已不見了蹤影便是門板也翻起了層層木屑。這家店子在一邊的門柱上豎著掛了一塊木匾,上書“許記洋貨行”五個大字,這五個字也失了光彩,但是仔細看去,那方正的大字背後卻有一派嚴肅,令人不能忽視。
其實,懂行的人誰都不敢小瞧了這家店去。這家店子地處小巷深處,其店雖名為“許記”實則為“李記”,這裡便是赫赫有名的李旦李東家在廈門的堂口了。貨行的東家和大櫃分彆是許素心、許蘭心兄弟兩人,他們深得李旦信任,貨行的職責則是專門負責為李家在國內收購貨物及拋售洋貨的。
皇明天朝,物華天寶。絲綢、瓷器、布匹諸般貨物無不暢銷海外,不論是東洋的倭國還是遠在天邊的歐羅巴,大明的出產都是名副其實的寶貨。最為要緊的是這些物產或者全天下隻有大明出產,或者唯大明的出產值優價廉,但凡販運出去,隻要不遭風暴不遇海盜,基本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隻是如今的貿易獲利雖巨,奈何各樣貨物或限於工時或限於季節,並非時時刻刻都能進到好貨,所以洋船收貨是一件頗耗時ri的活計。此外,由於這些寶貨生產分散,收購貨物也很需要下一番工夫,若是動手慢了,或者買不到上好的材料,或者運出的比彆人晚了,都是十分影響收成。從福建開船到平戶不過數ri航程,即便是南下紅毛城海上也耗費不了多少時候,但是因為上麵的原因,即便是往東洋去,一年卻也難得跑上一兩個來回。這往來之間,除了等候風信,多數時候卻是浪費在了進貨和出貨上麵。所以許記的作用不言而喻,李家生意能做的平穩,很大一頭是貨行的功勞。
正因許記要緊,當初許素心選店址的時候才專門挑中了這個比較僻靜的巷子,以掩蔽鋒芒免得招惹是非。此外,貨行因辦的是大宗買賣零售卻是不做的,因此,一年到頭在店麵上冇有什麼客戶,門前倒是真真的冷清。
不過前陣子許記的門口也是熱鬨了一回。紅毛鬨事不是新聞,這二十多年裡紅毛在沿海惹出的麻煩是數不勝數。若是按照以往的路數,眾商家免不得要請李家出麵調停不要斷了活路,是以這次紅毛匪患一起,便有不少人找上了門來要許素心出頭說話。
隻是這次事情出乎眾人所料!鬨紅毛之前許素心便已去了外地辦事一直未歸,這也倒罷了,奈何大櫃許蘭心忽然托病不出,任你誰來皆是拒不會客。如此這般,人們吵吵嚷嚷數ri也是毫無收獲,直到這幾ri薛伯泉的商號忽然開始壓價收貨,大家才明白了人家的打算。
許家或者說是李家如此行徑,要說眾人完全冇有罵娘也是不能,奈何海路阻斷,夏秋又是多雨,耽擱一ri便是一ri的損失。長痛不如短痛!薛伯泉那邊好歹還給大夥留了幾分顏麵,是以雖有人仍然觀望,卻也有不少人任命去到薛伯泉那裡拋貨,當然這其中多是些本錢淡薄的商戶。如此,這許記麵前便重新冷落下來。
此時剛剛過了晌午,正是一ri最為難熬的時光。外麵熱屋子裡更是難耐,許素心躺在後院花棚之下,任由兩個奴婢扇著扇子乘涼,腦子裡卻在盤算這回的生意可怎麼個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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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隆慶開海之初,貿易主要集中於漳州河沿岸,至天啟年間,已經轉至廈門左近,此為西人誤當九龍溪作漳州河。
2揚-霍伊曾-範-林旭登,全拚為j-h-vanlinschoten,著有《環航記》,其中曾有描述皇明沿海之風情。
3疑為浙江台州灣附近的琅機山,明時島嶼多以山名。
4英製長度單位,今一噚合二碼,合公製一米八。明亦有噚,一噚合八尺。
5鬆門衛,浙江溫嶺縣東鬆門,與琅機山相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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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許素心離開廈門倒不是彆有所圖。皇明的物產,尤其是絲棉、瓷器等大宗泰半出自江南,福建隻是將貨物轉口運出。因此許素心經常是要走出廈門去籌措貨物,故之前許素心隻是例行公事。
紅毛鬨起來的時候,許素心正在福州料理生意。前陣子商周祚忙著賑災,冇心思關心海防,卻不代表福州人不知紅毛犯邊的消息。當時許素心在福州聽說紅毛犯邊,開始也是不以為然,後來,他料理完了那邊的事情,不慌不忙地往廈門趕回,卻在路上與王夢熊一行擦肩而過。那正是王夢熊著急去向商周祚告jing,到了此時,許素心總算知道此番事情隻怕不小。
許素心是商場老手,在福州的時候他就意識到,這次紅毛進犯是個機會。因此當時他便在盤算,如何利用紅毛犯邊海路不暢的當口狠賺一票,說來這也是過去尋常的戲碼了。回來一打聽,果不其然!整個福建海路全斷,片板難以出海,碼頭上和船裡的貨物積壓如山卻冇有出路,接著便是一場大雨,那價錢也是摔到了地上。許素心有恃無恐,心說按這個行情隻要不遇上大風想賠都難呐。
許素心仰仗李家的虎威自道可以狠賺一筆,心情可是愉快到了極點。他閉目躺在藤椅上心裡樂著,一隻枯手卻伸進了邊上奴婢的衣襟。時下天熱,男女都穿得單薄,他三下五除二便握住了那少女胸前的溫潤。那手心傳來的陣陣酥麻,爽得他忍不住哼出聲來。過了片刻,他輕輕抬手,將另一女子的臉蛋向下身摁去。那奴婢甚是乖巧,或吮或吸,或吞或吐,那是何等的**,隻片刻功夫,許素心便要攀上雲端去了!
“世叔!世叔救我!”
眼見許素心就要攀上極樂淨土,卻不料在這要緊的當他突然聽見門外一陣喧囂。好乖乖,那薛伯泉的一聲叫喚,驚得他心頭一緊,好懸冇有就此軟了。虧得那奴婢功夫了得,及時一吸,這才救下了許素心來。隨即,許素心勉勉強強地一陣哆嗦,將一股子汙穢一股腦地丟進了奴婢的口裡去。
險些被攪了好事,許素心豈能不惱?一次不痛快倒不打緊,關口是他好歹是上了年紀,若因這一嚇落下了病根,豈非哭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許素心壓著怒火,半晌這才順了氣,直到奴婢們為他收拾乾淨了才緩緩向前廳走去。
進了屋子,許素心便見薛伯泉正癱軟在地上。本來薛伯泉此時該當在外麵收貨的,此刻卻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窩囊透了。許素心見到更是一陣煩悶,他看著眼前之人再想想方才的驚險,許素心惱火道:“哭甚麼!又怎麼了?”
“世叔,世叔救我!”
薛伯泉可不知道方才他那一嗓子喊得多麼及時,險些絕了許素心半生的快樂,他自顧自地趴在那裡口齒不清地說:“張嘉策這個挨千刀的,方才又派人來。說是不ri便要小侄走一遭澎湖,還說,讓小侄這就去衙門說話。世叔,您老人家可不能見死不救啊!”
許素心心中想曰,屁大的事情嚇成這個樣子!許素心見薛伯泉爛泥一般攤在地上,真真是恨鐵不成鋼。想當年薛兄是何等英武,跟隨東家走南闖北那可是條響當當的漢子,奈何他怎麼就生了這麼一個不成器的兒子!不過這畢竟是恩公的兒子,許素心縱然不滿卻也不能真個不管了。
許素心口氣頗為不善道:“你是怎麼來的?”
許素心瞧著紅毛此來非比尋常,在形勢明朗之前,不論是張嘉策那邊還是這些商戶那裡他都不想過早出頭。可是作為李家的代表,許素心也算是本地海商的一杆旗幟,大家盯著他也是不好推脫。所以許素心乾脆隱匿行藏,連收貨的事情都是讓薛伯泉出麵。薛伯泉雖因張嘉策的命令頗為恐慌,但是靈台還有那麼一絲清明在。他知道許素心此問的用意,忙說:“小侄是從旁門來的。那傳話的兵丁,小侄先打發回去複命了。小侄是自己來的。”
看他還有幾分腦子,許素心總算稍稍寬慰了一些。許素心歪眼看看許蘭心正站在邊上,便道:“嗯,蘭心!”
“在!”
“這樣,備份薄禮,你陪著世侄走一遭。想必,張嘉策還要賣老夫一個薄麵。實在不成,你告訴他,我去替他跑這一遭,看他怎麼說法。”看許蘭心去取銀子,許素心又向薛伯泉說,“此時我不便出麵,你跟了蘭心去,自有他在人前打點,你不必說話。記下了?”
看許素心有此安排,薛伯泉連忙叩頭如搗蒜,道:“唉!全憑世叔做主。”
此時王夢熊已回去浯嶼水寨備戰,程再伊也趕去籌備火船,衙門裡便隻有張嘉策在。見到許蘭心跟著薛伯泉一道進來,張嘉策心下隱隱不快。
“見過大人!”
張嘉策強作熱情地將許蘭心迎進來。他隻當薛伯泉如無物,向許蘭心客氣說道:“許掌櫃可是貴人呐。平ri裡便是想見一麵都是難得,怎麼,這是甚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快快,快給許掌櫃看座!”
許蘭心微微頷首表示感謝,便落身坐了下來,又和張嘉策往來寒暄了幾句。薛伯泉自知身份,張嘉策對他冷淡他也不敢稍有不滿,隻是謹慎站在徐蘭心的身後垂首不語。
許蘭心和張嘉策兩人天南海北地客套了半晌,這才漸漸將話題引歸正軌。便聽許蘭心說道:“張大人,如今紅毛鬨得凶,小民知道您公務在身,不能耽擱,那小民有話便直說了。”
“許掌櫃有話請講。”
“方才小民聽伯泉來說,說是大人有意讓他往澎湖走一遭。不知可有此事?”
“嗯!不錯,確有此事。”
張嘉策打眼角瞟了薛伯泉一眼,他早前就估摸到薛伯泉這刁民不會乖乖聽話,搬出許家來也是意料中事。不過待見到薛伯泉真的搬出許家來,張嘉策心裡還是極不痛快,這官,畢竟是官!匪,終究是匪!薛伯泉挑戰他的官威,張嘉策又豈能痛快!何況薛伯泉並非甚麼了不起的人物。
“咳,這不是撫台大人聞說紅毛之事,便有意派人前去交涉。此事雖落在本將的身上,奈何軍務繁忙,抽不得身。這與夷交涉,不但要心思敏捷,又要粗通夷情,會說番語。令賢侄年少有為,本將便有心請令賢侄望澎湖走一遭,為朝廷分憂,為部堂分憂,卻不知許掌櫃是甚麼意思。”
張嘉策不痛快歸不痛快,卻也不敢真個招惹眼前的刁民。他說話十分委婉又搬出巡撫來撐場麵,也算是給足了許蘭心的麵子。可是許蘭心此來並非要聽這幾句漂亮話的,他回身看了看薛伯泉,見這年輕人滿眼儘是乞求之色,便仍向張嘉策說道:“伯泉資質愚鈍,能得大人看重,倒是他的福分。
至於這與夷交涉按理說,大人抬愛那是伯泉的榮幸,本當義不容辭才是。隻是伯泉父親走得早,家裡隻有這麼一根獨苗。薛兄生前,與我兄弟有救命之恩,臨終前,更是將伯泉托付與我兄弟。紅毛乃海外雜種,狡詐凶殘,澎湖一行,險象環生,萬一萬一伯泉有個好歹,卻叫我如何向故去的薛兄交待?”
許蘭心說著,將一張票子遞在張嘉策懷裡,道:“大人肩負重任,我等小民也是明白的。大人練兵若有甚麼需要,且管開口,小民定當全力以赴。隻是伯泉漳、泉兩府通曉夷情者,大有人在,伯泉愚魯,恐怕誤了大人的事啊。”
許蘭心這般說項張嘉策的心裡也是覺著為難,得罪許家乃至李家非張嘉策之所願,奈何掂量掂量眼前的局麵,再想想薛伯泉居然搬出許家妄圖來壓自己一頭,張嘉策又不願就這麼算了。張嘉策在心裡盤算了半晌,起身道:“許掌櫃,不如我們到後堂敘話?”
許蘭心當然也是不能隨便和張嘉策翻臉的,而且他也是明白張嘉策此時的困難。眼看著就要調往徐州高升卻突然紅毛來犯,何況這次紅毛來勢洶洶,搞不好就是兵敗獲罪的局麵,商周祚要拉張嘉策頂罪還不是手到擒來!看張嘉策似乎另外有話要說,許蘭心也是惦記後麵出貨還要對方行個方便,便起身跟著進去。
張嘉策領著許蘭心轉往後堂,薛伯泉就在心裡犯了嘀咕。雖說他父親與許家有恩,又是李旦當年的乾將,但畢竟時隔境遷那都是十幾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這些年許家對他也算十分照股,可是遇見這關乎生死的事情薛伯泉也不敢打準許家能為自己扛下來,再說,張嘉策眼前的麻煩他照樣是有數的。
薛伯泉也是自知身份,不論是在張嘉策麵前還是在許蘭心當麵,他們要做甚麼都不是他薛伯泉能左右得了的。所以他見許蘭心跟著張嘉策進去,薛伯泉心中不安卻也無法出言阻止,隻能眼睜睜看著二人離開將他一人丟在這裡。
卻說張嘉策領著許蘭心轉到了後堂坐下,便歎息一聲苦著臉說道:“許先生是不知道啊,我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呀!”
“哦?”
瞧許蘭心配合,張嘉策便痛心疾首道:“許掌櫃可知這回紅毛來了多少船?”
“似乎不少。”
“咳!”張嘉策又是一回歎息,起身在許蘭心麵前來回踱著步子,比劃著手指道,“大船隻怕不下十數啊!
許先生是知道的,澎湖可是算在咱們福建治下。撫台大人說是守土有責,到頭來還不是落在我的頭上!紅毛是個什麼底細,也不用我說了,且說紅毛來了這麼多船,我冇兵冇船又能如何?
剿既不成,隻好用撫。紅毛所求,不過是互市罷了。故而須得一個說得上話的,過去好言相勸,最好能將紅毛勸走,讓他們去廣東。這可不單是我張某人的意思,喏,這是撫台大人的書子。”
張嘉策便將商周祚的書子拿出來擺在許蘭心的麵前,但許蘭心哪裡有資格去看這封書子?他隻瞧了一眼信封便聽張嘉策又道:“這海上說話的分量,李東家說是第二,還有誰敢說第一?
嗬嗬,這回我會放一個紅毛和澎湖的那個姓郭的,程大人再備一批米糧、豬羊。想來,這紅毛在澎湖過得清苦,好好犒勞一番,又憑著李東家的麵子,說不得事情就成了。即便不成,也不難回來。再說,這番也是紅毛遣人來,說要交涉的。許先生,我實話對你說罷,紅毛給朝廷提了這麼些要求,不管是否打起來,最後總要坐下來談的。故,不論此次能否說走他們,想必也不會為難咱們的人。
當然,我也不瞞你,雖說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但這紅毛畢竟是化外蠻意,不懂天朝禮數這也是有的,所以,此去澎湖多少也是有些凶險。不過,正是因為如此,才非要令賢侄前去啊!”
張嘉策這番話說來其實並非完全冇有道理,既要開互市,這自絕信使的事紅毛隻怕也不至於做。再說李家與紅毛畢竟有些交情,從前幾次鬨邊患紅毛也都冇有為難李家的船。這說不說得走紅毛是一頭,薛伯泉若去,全身而退的可能性還是蠻大的。可是許蘭心行前是背了任務,雖然他看得出來張嘉策心緒煩亂還是在給自己麵子,卻也不能就這麼答應了。
“大人既然這麼說,小民若是再不通情理,也是不對了。隻是,伯泉的父親是我家的救命恩人,他的母親、姊妹等,也是當年冇在南洋。伯泉還是因被老太爺留在身邊,才躲過了一劫。伯泉是薛家唯一的骨血,小民實在不能讓他犯險啊!
如今,海路斷了,中左通曉夷情的大有人在。不然,由小民出銀,另請一人來也是可以。若是大人這裡有何難處,我許家也一並支應了就是。這伯泉的事,還望大人高抬貴手,通融了吧!”
此時,張嘉策也是被紅毛折騰得寢食難安心火旺盛。他見這許蘭心油鹽不進,張嘉策心中冷道,說得好聽,甚麼故人之子!救命之恩!這些刁民哪裡有什麼忠義?老子通融了你們,誰給老子通融?他心中煩躁,自道好歹他也是一方大員,這李家說破了天去也不過是個賊罷了!這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若是李家說不行就不行,他張嘉策的臉麵又往哪裡擱?再說李家如今雖然風光,比起王直1當年可是差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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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直,明安徽歙縣人,又作“汪直”。早年與同鄉徐惟學合販私鹽,後至浙、閩,投許棟麾下出洋貿易。許棟事敗後,王直收攏部眾,曆經征戰,並交通地方官員,王直逐漸壟斷東洋貿易,號“五峰船主”、“徽王”,後定居倭國平戶。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朝廷命胡宗憲總督浙江,後,王直為求招安,為胡宗憲所誘捕,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王直被朝廷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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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嘉策心說平ri不招惹他們也未必全是怕了,隻是不想多出事端攪了自己的清靜罷了。如今自己好話說儘也算是給足了李家麵子,若還不好歹他張嘉策也不是好惹的,大不了拚個魚死網破!
心中轉著這些念頭,張嘉策態度也就微微做了些轉變。隻聽他不鹹不淡地說:“我聽說昨ri起薛伯泉就在四處進貨,倒叫我百思不得其解。這海路不通他進那麼些貨做什麼?收了爛掉?莫非是錢多了難過?”
許蘭心聽張嘉策這幾句話說得可是有些過分了,這分明是有要挾的意味在裡麵。許蘭心如何聽不明白,張嘉策無非是暗指李家打算運貨去東洋,現在正是戰時,兵馬集結,李家想平平安安就彆和他張嘉策作對。
這可是**裸的威脅了!
要說海盜和朝廷比那還是比不了的,尤其是俞大猷、戚繼光整頓水軍以後,朝廷的海防還是有些起色,連當年的五峰船主也是有些招架不住,動了招安的心思,結果被胡宗憲誘捕殺害。如今李家的力量同五峰船主當年比確實不可同ri而語,但海盜自有活命的門路。首先是他們來去zi you進退靈活,能夠借著山海相隔避實就虛,叫朝廷無從征剿,大明沿海呆不住了,大不了就躲到倭國去,朝廷也是無法。另一個憑籍則是對沿海官員的威壓。朝廷固然家大業大,但是具體到一個官員的身上,保護的力量就顯得十分單薄了。所以,海盜們對付不合作的官員就是通過暗殺、綁票、威脅家人等恐怖活動,喝阻他們挑戰海盜利益的行為。這裡麵,恐嚇和威壓的作用是十分重要的。
是以在許蘭心看來,薛伯泉去不去澎湖或者冇什麼打緊,但是張嘉策這種強硬的態度卻最是要不得的,必須給於堅決的打壓!許蘭心當下拉下臉來,也不管這裡是張嘉策的衙門,外麵還有張嘉策手下的一乾兵丁把守,冷然道:“哼,張將軍這是何意?想必徐州是個太平的所在罷!”
說著,許蘭心就從懷中摸出一張紙條攤開在張嘉策麵前,卻不是張嘉策家眷在徐州的住址又是甚麼?張嘉策對海盜的這般把戲可謂知之甚深,奈何千ri做賊不能千ri防賊,他可以硬著脖子同海盜們鬥,卻不能不顧念家眷的安危。方才他敢於強硬,也是因為他已經將家眷轉移到了徐州,現在府裡隻是一些普通奴婢。正是有了這個後手作為依靠,張嘉策才敢說出上麵這番話來。豈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家早就探明了他張嘉策的底細。看到這份地址,張嘉策方才勉強聚集起來的一點氣勢頓時一瀉千裡,這些海盜做事是殘忍無比防不勝防,張嘉策可不敢拿自家幾十口性命冒險。
恐嚇這些官員也是冇辦法的事情,畢竟官兵比一般小民占有優勢。許蘭心見自己的話張嘉策聽進去了,對他的反應也十分滿意,便不再多做逼迫。
張嘉策這個位置關係甚大,李家需要一個聽話的人來做。張嘉策是聰明人,聰明人好說話,總體來說張嘉策在任上這幾年,李家上下對他還是滿意的。再者,這些年也是好容易才把張嘉策養得肥了,若是換個人來,不論懂事不懂事都是麻煩!所以許蘭心心底裡也是希望張嘉策能挺過這一關去。
不過張嘉策眼前的麻煩還真不是輕易能蒙混過關的,許蘭心又將這件事情的危險性盤算了一圈,越想越覺著這一趟送信確實不會真有危險。
許蘭心又想到了這趟生意。許素心對紅毛似乎全不擔心,可是許蘭心總覺著心裡有些冇底。這回紅毛來勢洶洶,天知道會鬨出什麼事端了?看樣子張嘉策是不敢給自己下絆子,但是紅毛那邊還很難說。既然要發船出洋,好歹也要摸摸紅毛的底細才是,萬一紅毛這回喪心病狂,船貨著了人家的道可是劃不著了!
想到這裡,許蘭心便道:“如此伯泉是我故人之子,我兄弟不可失信於人。大人與小民又是故交,值此之際小民也不好叫大人為難。不如這樣,既然大人為難,小民願為大人走這一遭,不知大人以為如何?”
“不敢不敢!”
許蘭心搬出張嘉策家眷來威懾他,早將張嘉策嚇得魂飛魄散。此時許蘭心雖然是自告奮勇,但張嘉策又哪裡敢真的應了?這萬一出個什麼紕漏,自己可真的難逃滅門的慘禍了!可是許蘭心這麼說話,張嘉策多少是有些動心的。他揣摩著許蘭心的心思,試探道:“咳,許先生,有些話我原不該說,不過對您我也就不隱瞞了。商巡撫不知紅毛厲害,先前動了東征的心思,還是王夢熊痛陳厲害才挽回了局麵。”他從懷中拿出一封書子,擺在許蘭心麵前道,“咳,這個,紅毛所請已經全部駁回了,王夢熊說這封書子措辭也是十分嚴肅。
這麼說,這次請令賢侄去,我是冇打算遞這書子過去的。此番一是送紅毛信使回去,一是探探紅毛的心思,這米糧酒肉也都是給紅毛安心的。李東家在海上說話是響當當,可是我哪裡請得動李東家、許東家或者先生您呢!這才不得已想請令賢侄走這一趟。雖不敢說一定安全,也是十拿九穩的事。令賢侄去了,隻是好言勸慰一番便了,無所謂成與不成,其餘的事情自有人料理明白。再則,紅毛這回勢大,李東家要運貨出海也要探探紅毛的口風不是!”
張嘉策這會子算是清醒了,也顧不上什麼官家的臉麵,這些話字字斟酌,口氣緩和幾近哀求。許蘭心再三權衡利弊,隻有張嘉策過了這關才是對自己最有好處,再看張嘉策這般模樣,心下也是有些不忍。自己親自出馬,且不論自己是否惜命,首先張嘉策是不敢擔這個責任的,想來想去也隻有薛伯泉走這一遭了。許蘭心打定主意回去再與許素心解釋,便道:“這樣,叫伯泉過來吧,我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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