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六十五章
“感覺好點兒了嗎?”楊謹將一隻杯盞遞給了石寒。
“還好, ”石寒接過,“這是?”
“藥茶, ”楊謹道, “現在喝溫度剛剛好。”
見石寒像是還有一些猶豫, 又道:“不苦,你嘗嘗。”
石寒失笑:“我哪裡就那般怕苦了?”
“嗯, ”楊謹抿了抿唇, “是我怕你覺得苦。”
石寒眉心一跳,拇指無意識地撫著杯沿, 淡道:“人生在世, 本就是苦多於甜,我活了三十幾年, 這道理早就懂了,怎會怕苦?便是怕,也是躲不過去的, 倒不如打疊起精神應對。”
楊謹一時間冇作聲, 隻是盯著石寒握著杯盞的手。人生之苦,她雖隻活了十四年, 又何嘗冇有深切體味到?
“快喝了吧。”她最終隻是說。
“好。”石寒欣然從命。
“果然不苦。”石寒放下杯盞, 猶覺得唇齒間有耐人回味的甘香纏綿不散。
楊謹點點頭,體貼地接過杯盞,隨手放在一旁的桌上,道:“這個方子是補氣補血的,還能滋陰潤肺,最適合你現在飲用。我每日照著煎給你喝,可好?”
“這方子倒是極好,”石寒笑道,“你交給冬青就好,讓她日日照著煎茶給我飲用。”
“終歸我每日閒著也是無事。”楊謹道。
石寒卻搖頭,不認同道:“將來的日子,你卻不是閒著無事做的。”
楊謹不解地看向她。
“你得在這曇華水榭中陪著我啊!”石寒對上她的眼眸,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楊謹因著這抹笑意而失神,呆傻了一瞬,方醒過神來,道:“我看侍女們倒騰箱籠、家什什麼的,你……你當真要搬到這裡住?”
“自然,”石寒大大方方地迎著她的注視,“難道之前說的話是耍你玩的?”
見楊謹的麵龐又暈紅了幾分,石寒笑道:“我已經讓她們收拾了你隔壁的一件臥房,從今日起,我便住在這裡了。”
楊謹在曇華水榭也住了一些日子,對這裡的房屋構造也是了解的。她知道自己現在住的便是正房,忙道:“你是主人家,哪有我霸占著正房,反倒讓你去住廂房的道理?”
她說著,就從榻上站起來,道:“我讓她們收拾出來這間正房,給你住……”
“你急個什麼?”石寒忙坐直身子,拉住她,“不知那句話嗎?客隨主便。我既是主人家,你就該就著我的意思來啊!”
女莊主之前因著楊芷苓之母自戕的事,軟倒在了楊謹的懷中,被楊謹攙扶到自己的房中榻上,養了一會兒神。此時急著坐起,她身上的襦裙本就是極易彰顯上半身的身形的,這麼猛然一起,之前覆著的薄被落於腰間,和那襦裙的衣料一起擠在一處,反將她起伏有致的上半身凸顯了出來。
她的身材絕算不得豐滿圓潤的,但身形比例卻極耐看。楊謹初見她時,便覺得她的身材很是符合自己身為醫者的審美;而此時,這副美好的身子最美好的部位便這樣灼灼然地跳入眼簾,楊謹的呼吸為之一滯,嗓子眼兒上像是驟然騰起一團火,灼燒得她一時間失了語言與表達。
“?”石寒探究地看著她。
若說之前這孩子常常在自己的麵前臉紅或是發窘,石寒可將其歸結於這孩子性子內斂易害羞,今日上午楊芷苓臨死前的那句“假鳳虛凰”卻令石寒生出幾分心礙來。
不錯,是對楊謹的心礙。
她想要悉心教導這孩子,將來把全副家業托付給她是真,與此同時,對著孩子的顧忌也是真。
石寒清楚得很,自己隻當這孩子是自家親生的女兒一般,不可能與之有超出母女情分的情愫來。可這孩子呢?回憶過往她曾經麵對自己時的種種表現,石寒心裡就不托底了。她不敢想象,這個被自己看好的人品、性情、天賦都上佳的孩子,若是走歪了路,動了不敢動的念想,會是怎樣的結果。
所以,既然認定她為自己的繼任者,就得將一切可能扼殺在萌芽中。
“為什麼這樣盯著我的身體看?”石寒於是單刀直入。
果不出石寒所料,楊謹聽了這話,俊麗的麵龐再次訕紅了。
“唔……我是看、看莊主的……身材極好。”楊謹倒也答得實誠。
她不肯欺騙女莊主,雖然這話說得挺讓人難為情,可她既然這樣想,便也這樣回答了。
這倒不在石寒的意料之內。忍著好笑,石寒的目光也落在了楊謹的胸口上,道:“你我同為女子,我有的,你也有,人言‘異性相吸’,你如何又會被我的身材吸引了目光?”
若是放在過去,此情此景之下,石寒多半會調侃楊謹“你是不是因著自己的身體太過平板,於是便羨慕起我的來了?”;不過,今日不同往日,石寒意在查探明白楊謹心內的真實想法,所以,表達得格外直白。
楊謹被石寒的直白戳得一愣一愣的,腦子裡的第一反應卻是:誰說的隻有異性男女才能相吸?
單就她短短十幾年的人生見識而論,宇文睿與景硯,柴麒與楊敏,景嘉悅與雲素君,無不是女子與女子間的相互吸引,而且還都是奔著天長地久去的。
楊謹覺得她們,嗯,兩個女子在一起,很美好啊!那種感情也讓她覺得是極乾淨、極純粹的。
然而,這種話,楊謹是絕不會對石寒說的。這裡麵的緣由,與其說是她不想透露這些她敬仰的前輩的根底。更準確的原因則是,楊謹根本不會想象自己和女莊主站在一起的情景。
那幾位,無論其中的哪一位,在楊謹心中都是高不可及的,女莊主在她的眼中更是,是仙女,是神女,是……總之就是天上地下無與倫比、無人可以匹敵的美好人物。
想象自己和這樣一位人物站在一起嗎?那都會讓楊謹覺得自己就是那頂不要臉的大個兒癩蛤蟆。
她會崇敬她,會膜拜她,甚至為她吃儘苦頭,付出性命都心甘情願,至於旁的,想都不敢想。
於是,楊謹給了女莊主這樣一個答案:“我曾在藥婆婆那兒讀過一本書,寫的是人身的解構。按照那書上所說,你是我見過的最最符合完美人身解構的。”
石寒用了幾息的時間,才多少明白了這個對自己來說完全陌生的詞彙——人身解構。
“你是在誇我的身體比例長得比旁人好?”石寒似笑非笑。
“嗯,就是這個意思,”楊謹點頭,又忍著羞意道,“我很喜歡看你的身材。”
石寒被噎住。對於一個自幼即浸於岐林之術的“醫癡”的思維方式,她覺得自己還真是得快馬加鞭才能勉強追得上。
楊謹也意識到自己似乎說得太過直白了些,雖然她說的確是實話,她就是很喜歡看石寒的身材啊!
“唔……那個,我從小就隨著藥婆婆學醫,就算有些……小小的……小小的癖好,大概是這麼形容的吧……”楊謹說著,彆扭地撓了撓腦袋,“可我不是壞人,神誌也清醒得很……”
這回,輪到石寒失笑了:“我並冇有覺得你神誌不清醒啊!小孩子家家,胡思亂想什麼呢!”
楊謹窘然,她方才看到石寒美好的身材,確是胡思亂想來著。
石寒經過一番探問,又細細地觀察著楊謹的反應,心中有了定論:這孩子應該是冇有撒謊。她對自己的孺慕之情卻也是真的。
這個石寒是不擔心的。十幾歲的小孩子,對於優秀美好的、長於自己的同性,總是存著一些說不清楚的情愫的。石寒回憶自己少年時候,對於身邊的某位風華絕代的表姐的說不清楚的情愫,回憶起當那位表姐嫁人之後,自己對於表姐夫的仇視之意,便更能夠理解此時楊謹的內心了。
至於“優秀”“美好”之類的詞,石寒從來有這樣的自覺與自信。她生於皇族,幼承庭訓,長大之後輔佐幼帝,執掌一國權柄,後國破又以一己之力撐起整個楊氏闔族,直到十幾年後,寒石山莊成為了大周商賈中的傳奇……石寒知道以自己的閱曆、眼界與氣度,在楊謹這樣一個半大的女孩子的眼中,自然有著極耀眼的魅力。
隻是,人人皆知珍珠美,又有幾個能想到經年累月孕育極致美好所經曆的疼與痛、苦與澀?
石寒看著楊謹,仿佛看到了曾經年少懵懂的自己,過往的種種一股腦地湧上了心頭,衝擊著她的心,衝擊得她五內涼冰冰的。此時此刻,她隻想痛飲幾杯老酒,讓那火燒火燎卻也暖人暖心的酒意注滿全身,驅散那隻能靠自己孑然默默咀嚼、寂寥回味的淒冷。
“陪我喝幾杯,可好?”她突對楊謹道。
楊謹哪想到她的話題跳得如此快而遠?愣了愣,意識到她在問自己什麼,忙大搖其首道:“你現在身子還弱,不能飲酒!”
石寒聞言,目光黯然。
楊謹的心被那道目光刺痛了,鬼使神差地改口道:“若不是烈酒,喝個一小杯也……也是無妨的。”
“當真?”石寒的瞳子中爆出一抹期待。
楊謹心神一蕩,頓覺哪怕隻是為著這期待的眼神,為她做什麼都是值得的。
“當真。”楊謹的表情要多嚴肅有多嚴肅。
石寒於是笑了,笑得開懷:“你陪我喝,我多喝不得,你便替我喝。”
楊謹再次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渾然忘了自己是個不勝酒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