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六十三章
少女被紀恩像拎小雞一樣拎了進來, 又被狠狠地撇在了地上。她的身上,雖然冇有傷痕累累,但模樣很是疲累不堪,顯然之前也頗吃了一些苦頭。
楊謹皺眉, 目光凜然, 射向紀恩。
紀恩有所察覺, 側頭也不甘示弱地瞪向她。
楊謹感覺到了, 他的目光中包含著幾分敵意,不禁心覺怪異:若說之前,自己擅闖寒石山莊, 尤其是擅闖莊主的臥房, 這件事令紀恩對自己有敵意, 確是情有可原;可是後來,自從自己救了女莊主的命,鮮有的幾次在莊中偶遇紀恩, 他都是一副畢恭畢敬、恨不得將自己當神仙一樣供起來的模樣,分明早就對自己釋懷了。
也隻是在前日共戰刺客之後,他對自己的態度才急轉直下。楊謹不知自己因為什麼得罪了他。
不過, 不論紀恩同自己有怎樣的過節, 這麼粗魯地對待一個小姑娘,楊謹覺得總是不妥當的。
而這個小姑娘,正是曾與楊謹見過幾麵的楊芷苓。楊謹猶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是在發現女莊主中毒那日,她還呆呆地盯著自己的臉,讚自己“長得俊”來著。
後來,楊芷苓去曇華水榭尋過楊謹幾次。她說她和好幾個同族的孩子一起在莊中習學,她說看楊謹“很是麵善”“很是投緣”。
楊謹不傻。她已經看出來這個小姑娘表麵上看似憨憨的,其實話裡話外都在套自己的來曆,說的簡單點兒,就是各種打探。楊謹看得出,她對自己的來曆很感興趣。
這樣的人,楊謹自然是敬而遠之的。她既對這人的經曆不感興趣,更不想讓其了解自己的經曆。
“紀恩,你先出去吧。”石寒淡漠的嗓音打斷了楊謹的思緒。
紀恩答應著,行禮退下,臨走前,還不忘囑咐一句:“這丫頭狠著呢,莊主小心。”
石寒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楊謹轉臉,看了看侍立在女莊主身邊,恨恨地盯著委頓在地的楊芷苓,就快要在她的身上燒出兩個大窟窿的紅玉,暗忖著莫非她們主仆二人要審問這人?
楊謹很有身為外人的自覺,亦抱拳道:“莊主既然有事,我就先回……”
“謹兒,你留下!”不等她說完,石寒便截走了她的話頭兒。
楊謹一呆,紅玉也詫異地看向自家莊主。
然而,楊謹轉念一想,女莊主讓自己留下,那便留下吧。畢竟,她心底裡也不大放心這個楊芷苓。
雖然不讚同紀恩的粗魯行為,但楊謹相信,既然這女子被女莊主提來,如此對待,必定有緣由。萬一她真的心存歹意呢?紅玉是個不會武的,這女子若是傷了女莊主,那可如何是好?
當屋中隻剩下這幾人的時候,石寒端坐在正中,看著腳前方一丈開外的年輕女子,半晌無言,隻是目光始終盯著她。
楊芷苓被盯得心虛不已,覺得心口處像是壓了一塊巨石,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她縱是有心機,縱是平素善於偽裝,終究也不過十幾歲,被自幼仰視慣了的人如此盯著,心裡早已經百爪撓過般落不著實處了。
“你以為你這樣我就怕了你了嗎!”楊芷苓梗著脖子,一張原本清麗的麵孔滿是猙獰。
石寒眼眸微眯,冷聲反問道:“我怎樣?”
“你……一手遮天!為了你自己的私欲,害得楊氏滿門跟著你……受苦!”楊芷苓微有遲疑,卻又高揚了聲音,仿佛隻有這樣,方能給自己壯膽似的。
石寒聞言,怒極反笑:“受苦?你倒是說說,我讓你受了什麼苦?是讓你們孤兒寡母吃喝不濟,還是冇替你早逝的父親照顧你們母女,害得你們露宿街頭?或是,冇教你傍身的技藝和做人的道理,由著你胡亂長大,被彆人欺負?”
“我……”楊芷苓語結一瞬,厲聲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我個人安危榮辱算得了什麼!我為的是我們楊氏一門的尊榮!”楊芷苓尖著嗓子高叫。
石寒微眯的雙眸中突的射出兩道極寒的光,聲音冷到了骨頭裡:“這話,是誰教你的?”
楊芷苓被如此看著,下意識地一哆嗦,卻緊接著昂著腦袋,道:“冇誰教我!是我自己看出來的!”
石寒冷笑:“好個自己看出來的!自你十歲起,我便將你接到莊中,連同族中子弟一同教養,倒讓你學會了如今的好見識!倒讓你學會了對我下毒了!好!好得很!”
楊謹自始至終都立在石寒的身旁,默然聽著。可當她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恍然明白:原來女莊主當初中的毒,竟是這個看似嬌憨的清麗小姑娘下的!
早知如此,就……
楊謹咬著牙瞪視楊芷苓,卻也想不出“就”如何。雖然,那時眼見女莊主所受的折磨,還有自己被累極險些喪命的事實,讓她憎惡極了那個下毒之人,可當這個罪魁禍首就在眼前的時候,她卻不能確定自己能下得了狠手懲治。
她雖然身負高深武功,委實冇殺過人。她也不想殺人。
“哼!就是我下的毒!”楊芷苓仍死硬著,猶道,“我是為了我們楊氏一門的將來著想!”
“所以,你就能忘恩負義毒死我?就能狠下心腸弄死和你一起長大的墜兒!”石寒的聲音越發的冰冷。
“是她自己不爭氣!”楊芷苓高叫道,“下了毒,還被發現了,怨誰!”
“嗬!好一個自己不爭氣!”石寒笑得無比淒涼,“是我!是我自己不爭氣!教養出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
她突的痛哼一聲,右手掌覆在了心口上,臉上現出極痛苦的模樣。
楊謹大驚失色,忙搶上前,扣住她的左手腕脈,小心地輸進一道真氣。
石寒方覺得心口處無邊的痛意稍緩了些。她臉色蒼白,冷汗沁了一腦門,柔弱地斜依在楊謹的懷中。
“如……如何了?”楊謹緊張地看著她,“還難受嗎?”
石寒無力地輕輕搖頭。
楊謹雙眉緊鎖,握著她的手腕,又小心翼翼地緩緩輸進了幾縷真氣,紓解她身體的痛苦。
楊芷苓初時古怪地看著兩個人,待得看到石寒無意識攬著楊謹腰肢的手臂的時候,忽的尖笑起來:“哈哈哈!我知道了!哈哈哈……”
她癲瘋了一般,指著一立一坐倚在一處的兩個人,叫道:“原來如此……哈哈哈!假鳳虛凰!兩個女人哈哈哈!你年輕的時候就如此荒唐……那個宇……”
啪——
一聲脆響,震碎了楊芷苓未能說出口的話。她痛苦地捂著流血不止的嘴,疼得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
“小賤蹄子!早就想抽你了!”紅玉揉著抽耳光抽得生疼的手掌,大口啐著楊芷苓。
楊謹之前全副心思都放在石寒的身上,尚未反應過來楊芷苓都說了些什麼,便驚見眼前的變故。
與此同時,她覺得懷中一空,女莊主已經輕輕地推開她,端坐,一張臉冷若冰霜,仿佛之前的脆弱都是楊謹的幻覺似的。
“你既然做下這些事,就該想到會有怎樣的結果,”石寒聲若寒冰,宣告著楊芷苓的結局,“你是個忘恩負義之人,我卻不會無情無義。你死後,我不會為難你母親,會照著原來的標準奉養她。”
楊芷苓乍一聽到對方提及自己的母親,先是一怔,繼而狂笑道:“誰要你裝好心!”
隨著這句話,她毫無征兆地暴起,整個身體撲向了石寒,紮著雙手,大有掐死石寒的架勢。
兩個人相距不過一丈有餘,石寒毫無防備,驚得睜大眼睛的時候,楊芷苓已經近在眼前了——
“莊主!”紅玉驚呼著,拔腿也衝了過來。然而,她既不會武,反應和速度都不濟。
千鈞一發之際,楊謹顧不得多想,抬掌“啪”的一聲,招呼在了楊芷苓的小腹上。她隻顧著救石寒,情急之下手上便失了分寸,這一掌下去,幾乎是用上了七八成的氣力。
楊芷苓隻是個不會武功的普通女子,哪裡禁得住她這麼一掌?頓時就如斷線的風箏,疾向後飛去,後背撞在牆上,又被彈回,悶栽在地上,嘴一張,“哇”的一聲鮮血狂噴不止。
這一局麵完全出乎楊謹的意料。手掌擊打在楊芷苓腹上的一瞬,楊謹便知道:“壞了!”
楊謹慌慌張張地跑過去,翻過楊芷苓的身體,隻見其嘴角邊還有鮮血不停地湧出來,胸前的衣衫已經被血紅色洇了一大片,忙拉過她的一隻手腕,搭上,切脈。
楊芷苓的身體軟綿綿的,似是骨頭都被楊謹一掌擊碎了,還笑得狷狂:“你殺了我……哈哈哈你幫她殺了我!你以為……咳咳……你以為你將來的下場會……會比我好嗎?咳咳……”
她又咳出幾口鮮血,眼中的惡毒與詛咒卻未減弱分毫。
“我不會……不會死在你們的手裡!”楊芷苓血紅著眼睛死死地瞪著石寒,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突的揚手推開楊謹,接著一口咬住了右側的袖口。
這情景,似曾相識!
電光火石中,楊謹意識到了她要做什麼,揮掌阻止她。
然而,一切都已經晚了。楊芷苓還是吞下了幾許藏在袖口處的毒.藥,她獰笑著看向對麵冇了血色、呼吸都急促了的女莊主,“我說了……我絕不會……不會死在……你們的手裡!”
此時,她吐出的血已經變成了深紫色。
楊謹盯著那顏色變得詭異的鮮血,恍然意識到自己方才切脈時發現了什麼,於是她劇烈地哆嗦起來,接著,全身如墜冰窟。
她難以置信地盯著楊芷苓的臉,以及那不斷湧出的鮮血,臉都煞白了——
“你……你有孕了!”楊謹的聲音抖做一團。
“你說什麼!”楊芷苓臉上的表情劇變,一隻手死命地摳住楊謹的手腕,指甲摳進了楊謹的肌膚中,殷紅見血。
楊謹忍著痛看著她抽搐的臉,腦中急速地轉著:能不能在她斷氣之前救下那個孩子?
如此想著,楊謹猛然掀倒楊芷苓,不顧一切地撕扯她的腰帶。
“你做什麼!彆碰……我的孩子!”楊芷苓拚儘最後的力氣打她、踢她。
楊謹被踢打得鼻青臉腫,渾身撕扯得汗水淋漓,手上的動作卻不肯罷休。
石寒顫抖地站起身,眼前這個癲狂的楊謹,她幾乎認不出來。
“莊主……”紅玉扶住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可,不等楊謹剝乾淨楊芷苓的衣衫,露出她的小腹,楊芷苓就已經斷了氣。
她一雙眼睛,死不瞑目地瞪著楊謹,手指甲還摳在楊謹手腕的肉裡。
她……死了?楊謹呆滯地看著這個死不瞑目的女人。
所以,她腹中的孩兒也……死了?
霎時間,楊謹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如果,不是自己那失了分寸的一掌,她是不是不會死?至少,她腹中的孩兒,不會就這麼死了……
我……殺了人?一屍……兩命?
楊謹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掌,抖若篩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