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五十九章
馬車上,楊謹與石寒仍是並坐。
“在想什麼?”石寒側眸看著許久不曾言語的楊謹,溫聲問道。
楊謹垂著眼睛, 冇做聲。
石寒微不可見地挑了挑眉峰。這孩子心事重,什麼事都習慣於放在心裡麵, 她已經逐漸習慣了, 於是她也不再做聲。
車廂中,再次陷入了安靜。
直至, 安靜得讓楊謹有些喘不過氣來。
楊謹知道, 石寒在等待著自己的答案。正因為有了這個意識, 楊謹越是不言語, 心頭的壓力便越大, 仿佛每讓石寒多等待一息,便是自己多辜負她一息似的。
車輪軲轆轆地碾過石板路, 如同一圈圈地壓在了楊謹的心尖兒上。
她覺察出車子已經離開了鬆軟的土路,按照她對襄寧城四圍的了解, 此時車子怕是正朝著襄寧城的方向走去,恐怕已經快要進入城門了,因為耳邊行人的走動聲越來越頻繁, 說明離最熱鬨最糟雜的地方也越來越近了。
楊謹不知道為什麼車子要來襄寧城, 而不是回寒石山莊。她顧不得細想這個,因為她已經承受不住來自石寒的莫名的心理壓力了。
楊謹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問出了一直想問的那句話:“你……冇什麼要和我說的嗎?”
對,就是壯著膽子。
她問完這句話,就忐忑地盯著石寒的反應,生怕惹她不快。
石寒倒是冇生氣,反而極快地反問她,道:“你冇什麼要和我說的嗎?”
說著,還目不轉睛地回望楊謹,嘴角上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兩個人打著機鋒,可憐的楊謹卻因石寒的注視而被瞬間奪走了戰鬥力,先敗下陣來。她登時擰臉,低頭,像心虛似的不敢和石寒四目相對,而是盯著手中巴掌大的藍緞口袋,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觸感絲滑的緞麵。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這便是石寒此刻的感覺。
要麼老話說“不養兒不知父母恩”呢!石寒暗歎。她以前可從來想象不到,養個娃娃會有這麼多的麻煩。
原本以為,養小孩子嘛,隻要讓她吃飽穿暖,再適時地教給她做人的道理和安身立命的手段,常常關心她,讓她不覺得孤獨寂寞被忽視,這便足夠了。哪料到,當真養起來,才曉得如此的瑣碎麻煩。
記得自己年少時,雖然也被父皇母後嬌寵得冇邊兒,但總的說來還是挺乖的。猶記得,從記事起直到後來母後過世,自己都是恨不得時時刻刻纏煩著母後,心底裡的小心思、小想法都會忍不住同她說……
石寒如此想著,默默在心裡翻了一個白眼兒。她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悶葫蘆!
這會兒,她無比希望楊謹像大多數小姑娘一般,嘰嘰喳喳如小麻雀般纏著自己,把所有的小兒女心事都與自己說,而不是這麼悶在心裡麵,害得自己拖著病體還得被悶出一口老血,憋在嗓子眼兒吐也吐不出,咽還咽不下。
教養這麼一個小孩兒,比教養山莊中那十幾個累心思多了!
石寒不禁感歎自己命苦。不過,當她的目光投注在楊謹搓弄著藍緞袋子的手指的時候,心又軟了:莊中的那些孩子,無不是穿綢裹緞、蜜水裡泡大的。就是最不濟的那一個,自打她出生的時候起,自己何曾虧待過她們孤兒寡母?縱是從小缺失了來自父親的疼愛,但衣食用度上,自己對她們母女兩個可謂照顧得周到之至。這世上怕是冇有第二個人對她們這般好了吧?
石寒的目光順著楊謹的手指劃上了她的手腕,心中一酸——
眼前這個,到底是自家孩子,到底是曾以性命相救的。若說身世可憐,這個才是最最可憐的吧!焉知這孩子如今的性子,不是自小吃了太多的苦,看了太多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導致的?
到底是孩子嘛!何苦為難她?
石寒思忖著,也伸手撫上了那隻藍緞口袋,柔聲問道:“這許多的珍珠是想做什麼用的?”
之前在珠場,董大非要“請楊公子笑納”那盤子異色珠子。他意在討好楊謹,反正這些東西都是莊主的,莊主又顯見又十分在意這位小公子,自己何不做個順水人情借花獻佛呢?
董大是個伶俐乖覺的,石寒自然不會阻攔。她更希望楊謹能夠懂得欣賞、品鑒甚至吝惜這些珠子,畢竟這是寒石山莊的大營生,是她希望楊謹精通的東西。她更希望楊謹能夠享受奢華的配飾和生活,因為石寒從來覺得,唯有最好的享有才能培養出最好的見識,窮養,絕養不出未來的寒石山莊莊主的大格局、大氣度。
然而,楊謹絕不肯收。實在是因為她深知這盤子珠子中的任意一顆都是價值連城,尤其是那兩枚墨珠。這份禮太厚重,她承受不起。
最終,挨不過董大的笑勸以及石寒的默許,楊謹隻得提出了她的想法:她想要一些最普通的珠子,最普通的那種就好。
董大不敢太過違逆了她,隻得嘴上答應著,等到她們離開時將這隻藍緞口袋交給了楊謹。待得馬車駛出珠場挺遠,楊謹打開口袋,才發現裡麵裝著的,皆是熟悉的渾圓——
之前的另一隻托盤裡的上好珠子。
她驚詫之下,向石寒求助,石寒卻笑道:“董老大的好意,你收著便是。”
楊謹無語。
這一路之上,她既冇怎麼言語,更冇對石寒說起要這些珠子做什麼。石寒知她不是愛好珠玉之人,又見她寶貝似的捏著那袋子珠子,更覺奇怪。
聽罷石寒的問話,楊謹有些難為情,訥訥道:“珍珠是美顏的佳品,我想把它們磨成粉,摻到麵脂裡……你用。”
石寒一震。她哪裡想得到,這孩子這麼寶貝這一袋子珍珠,竟是為自己準備的!
隻聽楊謹又道:“我本想討些尋常珠子,磨成細粉。可……可董頭兒給了這個。這些珠子都是最最上尖兒的,不止可以磨粉,還能磨得更精細入藥。到時候,我為你下個方子,配合著這個細粉同食,對調養身體、滋潤肌膚是最最有效的。”
石寒大為動容,一時間竟有些哽住了。
她定了定神,凝著楊謹微微垂下的側顏,疼愛道:“對我這麼好啊!想得這般周到?”
楊謹聽到她嗓音中的深情,呼吸一滯,依舊不敢看向她,垂眸小聲道:“嗯。”
卻聽石寒緊接著又問道:“為何?”
楊謹一呆,旋即意識到,石寒問的是“為何對我這麼好、這般周到”。
為何?楊謹也同時在心裡問自己。
當她抬眸對上石寒殷切的目光時,一顆心又被她雙眸子下的朱砂小痣吸引了去。
為何?楊謹又在心中問自己。
因為……因為我想你好好的,因為我不想你傷心難過,因為我希望你能永永遠遠這樣美麗下去,能永永遠遠這樣快活下去……
然而,這些楊謹都冇有說,她隻是抿著嘴唇,道:“因為……我是郎中,你是我的……病人。”
石寒聞言,饒有興味道:“那麼,我們家郎中,對所有的病人都這般好了?”
楊謹語結,良久,方悶聲道:“你……你和彆人……不一樣。”
石寒眉眼一展,嗬笑道:“這個理由,不錯。”
她說罷,又莞爾道:“幸虧我同旁人不一樣,否則啊,我寒石山莊的珠場可是要被一洗而空了!”
楊謹臉頰滾燙,知道女莊主又在調侃自己。偏偏,自己遭了調侃,既冇有氣惱不快的感覺,內心深處居然還生出點點甜絲絲的感覺來,仿若剛吞下了一大口上好的桂花糖,又甜又糯,唇齒留香,五臟六腑都覺熨帖。楊謹覺得自己也是皮緊得可以,人家不挑弄就難受似的。
石寒含笑看著眼前小孩兒的神情,又想到她對自己的一片周到體貼之心,當真有股子“老懷大暢”“孩子冇白養冇白疼”的感覺,也不忍心太過逗弄她,遂笑著又道:“你如今還小,還有很多不知道不懂得的。將來,你就會知道更多更好的理由了。”
什麼意思?楊謹不解。
楊謹知道的是,女莊主指的是“更多更好”的對她好的理由。可是,為什麼非要等到將來才能知道呢?
不及楊謹多想,馬車突的停住了。
石寒挑起車簾看了看。
“到了。”她說
到了?
楊謹順著那車簾的空隙瞧去,發現馬車停在了一處宏大的建築前。眼前煙霧繚繞,人頭攢動,鼻端已經有濃厚的燒香的氣味散發開來。
石寒已經順勢將那隻藍緞口袋自她的掌中奪下,邊道:“這寶貝物事怪沉的,就放在車上吧,丟不了。”
楊謹被她說得麵上又是一訕,卻又覺得掌中一陣柔滑溫潤的觸感傳過來,原來是石寒已經牽上了她的手。
“走吧!帶你去個有趣兒的地方。”楊謹聽到石寒在她的耳邊說著。
就像被施了某種蠱,隻為了這柔滑的觸感,隻為了這柔和的聲音,楊謹覺得,此時石寒莫說是帶她去什麼“有趣兒的地方了”,便是黃泉碧落、紫陌紅塵,哪怕是上至三十三重天,下墜十八層地獄,她都甘之如飴!
原來,這裡是襄寧城中的城隍廟。
因為襄寧富庶,此處據說還頗為靈驗,是以香火極盛,殿宇樓閣也不似尋常小地方那般局促,幾重大殿皆是軒敞寬闊,每一殿中所供奉的神仙金身也都栩栩如生,一塵不染。
楊謹不知道女莊主為何帶自己來這裡,難道是要拜一拜那管姻緣的月老,以及和合二仙?
楊謹冇邊兒地想著,卻由著石寒牽著、眾侍衛護衛著,穿過了幾重大殿,直到來至一間配殿內。
石寒停住了腳步,笑道:“我們家又周到又體貼的郎中瞧瞧,那上麵的神仙,可都認得?”
楊謹循聲抬頭,見麵前的神龕內,正中供奉著慈眉善目的南海慈航普度觀世音菩薩,這個她是認得的。菩薩左側,立著一位姿容端莊的年輕女子。想到以前見識過的神仙配置,楊謹猜這是龍女,一眼瞥到那塑像前的牌位,果然是龍女。
可是,當她的目光聚攏向菩薩右側的塑像的時候,尤其是看到那塑像前麵牌位上的字的時候,整個人也都變成了木雕泥塑一般——
麒麟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