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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2025-05-20 作者: 滄海驚鴻

  趙縣令說, 盤石縣的瘟疫,最早也是最嚴重的,就發生在齊宅。

  齊宅?

  楊謹心念一動, 想起了那隻拽著她來這裡的義犬,不就是齊宅養的嗎?不知它現在何處,身上的傷又如何了。

  “趙大哥, 齊宅在哪兒?我想去看看。”楊謹道。

  “從縣衙出去, 往北走過第一個路口, 最大的門臉兒就是他家。”趙縣令猜想楊謹是想看看情形, 再斟酌開藥方子。

  “明日一早, 我陪你去,”他說,“不過,齊家現在已經空了。”

  “空了?”楊謹奇道。

  趙縣令歎惋道:“當日, 齊老大第一個染病倒下,他家裡人隻以為是尋常的風寒, 延醫問藥。誰料, 齊老大的病不僅不好, 還越來越嚴重。不到半月, 全家上下,包括他的兩個兒子,以及宅中的女眷,無一幸免,都患上了同樣的症狀。這才知道這病症不普通。”

  “後來呢?”

  “後來?齊老大第一個故去了,緊接著就是他的小兒子。他家裡傳言四起,說是招惹了瘟鬼,家裡的仆人,冇染上病的,都陸陸續續地都跑了。剩下幾個忠心耿耿的老仆人,拖著病體伺候湯藥。結果,等我得知消息,派人介入的時候,齊家的人亡的亡逃的逃,就餘下齊家的大兒子還拖著病體,奄奄一息。”

  楊謹聽得心口發堵:“那齊家大郎後來如何了?”

  “能如何?”趙縣令苦笑,“我當時已覺出情勢不對,帶了本縣最有名的郎中去了齊家探視。可這一切令人猝不及防,連那位郎中也是措手不及。當時完全是按照風寒症醫治的,結果齊家大郎不過兩日,就逝去了。”

  楊謹擰緊了眉頭。

  “齊大郎當時的情狀極慘,被腹瀉高熱折磨得連喘氣都費勁,最後生生脫水而亡,連個人樣子都冇有了!”趙縣令淒然又道。

  楊謹的眉頭擰得更緊:“所以,從那之後,這瘟疫就在盤石縣蔓延了開來?”

  “或許比那還要早!”趙縣令愧道,“隻怪我遲鈍,若是早發現異狀,就不會像如今這般了!”

  楊謹見他臉上都是愧疚的神色,動容道:“人非聖賢,瘟疫被控製到這樣的地步,趙大哥你也是不容易了!”

  趙縣令突的扯住楊謹的衣袖,乞道:“楊兄弟!我知道你醫術了得!從見到你的時候起,我就篤定了這件事!請你一定要儘力救治盤石縣的百姓,趙某不才,如何驅使都可!隻要你能驅走瘟疫!”

  楊謹凝著眼前這個漢子殷切的目光中的疲色,頓覺心頭像被壓了一塊千斤巨石。

  “我會的!”她說。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楊謹便在趙縣令的陪同下去了齊宅。

  一路上,眼看著太陽從遠處的山邊緩緩露出來,一點一點地朝天空上蹭。陽光也從初初的橙橘色變成了耀眼的金色。

  天越來越亮,遠處山上遍布的大大小小的石頭也漸漸現出了模樣。

  趙縣令忖著楊謹目光所及,介紹道:“那是盤石山,敝縣世代靠那山上出產的良材過活,所以才叫盤石縣。”

  “以石頭過活?”楊謹不解。

  “那山上出產的石材,是造屋建院的上佳材料。而且,盤石山上不僅出石材,還出玉材,所以,敝縣也是平州最大的玉石集散地。”趙縣令邊走邊解釋道。

  原來如此。楊謹心道,難怪一路所見街道兩旁有許多玉石鋪子。隻是,如今都關了門了。

  可以想見,有這樣的好風水,此地堪稱富足。

  出了縣衙,拐了一個彎,遠遠就能看到一所寬敞大宅坐落在路口。

  “那裡,就是齊宅了,”趙縣令道,“他家是本地石料、玉器生意做得最紅火的。可惜啊!”

  楊謹看那敞開的大門,落拓不堪,似是許久冇有人居住過了,也覺得淒涼。

  來到大門前,楊謹道:“趙大哥,你就在這裡等我吧!我進去,看看便出來……”

  “為何啊!”趙縣令不等她說完,便打斷了她,“這院子裡都空了,荒無一人的,我不能讓你一個人進去!”

  “我不害怕,”楊謹微微一笑,“這院子裡曾住過許多病人,你進去,太危險。”

  趙縣令意識到她是怕自己被感染上,登時拔高聲音道:“冇有那個道理!你年紀小,又是來救命的客人,趙某再冇出息,三十幾歲的漢子,又是主人家,斷冇有任由你一個人進去的道理!”

  楊謹勸他不住,也隻得由他跟隨了。

  齊家大宅,五進的院落,裡麵的裝飾、布置不可謂不豪華;然而,如今人去院空,隻有院中高樹上的三兩隻舊鳥嘰嘰喳喳地叫著,似在回憶著往日的繁華時光。

  楊謹跨過前院,放眼望了望,眼尖地發現東側院裡仿佛有個黑黝黝的物事。

  她忙尋了過去。可是,看到那黑物事的一瞬,她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正是那隻義犬,一動不動地趴伏在宅門前,黑色的腦袋埋在兩隻前爪之間。身上比起楊謹前一天看到它時,幾乎瘦了一圈。它的身上,還有楊謹替它的傷口抹的藥,卻弄得灰撲撲的。最可憐的是那條斷折的後腿,無力地耷拉在地上,上麵血肉模糊,淌出的血已經在地上凝成了黑紫色的一灘。

  “你怎麼在這兒!”楊謹蹲下.身,撫摸著義犬的腦袋上的毛。

  那狗像是累極了,撐著腦袋嗅了嗅,嗅到了熟悉的氣味,才吃力地抬起眼睛,看著楊謹,黑溜溜的眼睛摻雜著渾濁。

  “這是?”趙縣令也跟著趕了過來。

  “就是它!拽著我找到盤石縣來救人的!”楊謹輕撫著義犬的腦袋,簡略說了過往經過。

  趙縣令大受震動,看了看黑狗的頸圈,道:“這是齊宅養的護院狗啊!它竟然跑出去找人來……”

  他掃過黑狗身後的宅子,神情更是激動:“這間屋子,是、是齊家大郎的房間!它是不是……是不是看到齊大郎病重,家中仆人又冇人管,才跑出去求救的?”

  楊謹駭然,也抬頭看向了麵前的這間屋子。

  那黑狗似乎要印證他們的猜想,喉嚨裡呼嚕呼嚕了幾聲,接著啞著嗓子衝著那間屋子叫了起來。隻是,它無論如何都冇法如原來那般脆生生地叫出來,嗓子眼兒上像是梗著什麼生硬的東西。

  楊謹猜,它應該是昨日跑回來的時候,找遍了整座齊家大宅,也未找到半個人,最後實在是太累了,隻得趴下來不停地叫喚,一直叫得啞了嗓子。

  “好了,好了……”楊謹心酸地撫摸著黑狗的脖頸,“我們都知道了……”

  那黑狗又呼嚕呼嚕地哼哼起來,小孩兒似的蹭著楊謹的手心。

  楊謹更難過了,忙從隨身取出大半個餅子,放在黑狗的麵前,哄它道:“餓了吧?快吃吧!吃完了,我們找個乾淨地方給你清理傷口。”

  眼下城中困窘,能有這樣的餅子充饑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不料,那黑狗卻把腦袋擰到了一旁,看都不看那塊還能聞到糧食甜香的餅子,衝著齊家大郎的房間哼哼地叫著。

  “誒?你還嫌棄起吃食來了?”楊謹嗔道,“有餅子吃就很不錯了,還非要肉骨頭才肯吃啊?就是你想吃,這會兒也冇地方給你淘弄去啊!”

  她說著,輕扒著黑狗的腦袋,迫它麵對自己。

  黑狗卻執拗著不肯就範。

  “楊兄弟,你彆難為它了,”一旁的趙縣令開口了,“還是現在就替它重新傷藥,包紮一下傷口吧!”

  楊謹抬眸看向他,不解。

  趙縣令默默歎息,道:“狗向來忠主。它既然能闖過層層阻礙逃出去尋人來救主人,此刻主人故去,它怎肯吃東西?定然是要在這裡死死守著,滿心期待著主人再次出現。”

  “隻怕,它根本就不想……”趙縣令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

  果然,無論楊謹怎麼哄,怎麼擺布,那黑狗都不為所動。

  最終,楊謹無法,隻得重又替它清理、包紮了傷口,臨走前還把那塊餅子放在它身邊隨時都能夠到的地方,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連著兩日,楊謹白日忙著看視病人,晚間就捧著雲素君的幾本筆記秉燭夜讀,時不時地在桌上的空白紙上刷刷點點,寫下腦中閃現出來的治療方法和藥方。寫了大半張,又覺得不夠對症,又蘸墨塗抹去。

  她隻要得著空閒,就去齊宅看那隻義犬。可無論楊謹用什麼吃食逗它吃,它都不為所動,哼哼唧唧的聲音越來越虛弱無力,眼看著瘦得皮包骨頭。

  “你再這樣下去,會死的……”楊謹說著,心中酸澀難當,撲簌簌掉下幾滴眼淚。

  那黑狗似有所覺,吃力地仰起頭,看著楊謹,又眨巴眨巴越發渾濁的黑眼睛,伸出舌頭,舔了舔楊謹手背上的淚水,像是在安慰她彆難過似的。

  楊謹頓覺心臟像被針紮了般的疼痛。她咬著牙,看著麵前的灰黑色腦袋,心裡琢磨著怎麼撬開狗嘴,硬塞進去食物。

  突的,有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她驀然回頭,看到一個人影冇命地跑進了齊宅大院。看到她之後,幾乎是哭著喊出來——

  “楊、楊郎中!不、不好了!”來者是一名公人,當日架著李柱的其中一個就是他。

  “怎麼了?”楊謹蹙眉。

  “趙、趙大人他……他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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