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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2025-05-20 作者: 滄海驚鴻

  清晨。

  紅玉剛端著盆水從石寒居住的房中走出來, 迎麵就遇上了長身玉立的青年男子。

  “紅姑姑早!”青年男子笑吟吟地同她打招呼。

  紅玉微詫,極快地回過神來, 欠身道:“侯爺早!”

  青年男子約莫二十歲上下, 錦衣玉顏,氣度亦是不凡,隻是, 從那通身的富貴氣派之中,隱隱可見陰鬱難測。至少, 紅玉是不喜歡那張笑意莫測的臉的。

  打過招呼,紅玉不想與他多言, 悶著頭繼續往外走。

  對方卻阻住了她的去路, 依舊是笑吟吟地道:“姑姑起身了?”

  “是。莊主已經起來了。”紅玉如實道。

  楊楚傑點點頭,看了看紅玉抱著的水盆裡淨麵後的殘水,不快道:“這樣侍奉盥洗的活兒還需要紅姑姑親自做嗎?這些下人, 還有冇有點兒規矩了!”

  他語帶火氣,紅玉眼瞧著隨在他身後的兩名侍從皆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可見平素這主兒在他的府裡是何等的霸道跋扈。

  “侯爺抬舉我了, ”紅玉淡笑道, “我也隻是侍奉莊主的下人罷了。”

  楊楚傑嗬嗬一笑, 道:“紅姑姑跟那些人可不一樣。你是自小就在姑姑身邊侍奉的老人,就是我和楚芸都是你看著長大的……”

  “不敢當。”紅玉不鹹不淡地又欠了欠身。

  楊楚傑猶自道:“何況,紅姑姑你還替姑姑擔著寒石山莊大半個家呢!我們楊氏一族都得仰仗你……”

  “侯爺的話,我擔不起,”紅玉截下楊楚傑的話頭,“我做寒石山莊的總管,是莊主的提拔和抬愛,有莊主才有紅玉的今天,否則,紅玉什麼都不是!”

  楊楚傑本存著些拉攏的心思,不想這位是個油鹽不進的,隻得訕訕地笑笑,話鋒一轉道:“我來給姑姑請安……”

  “門外是楚傑嗎?”門內傳出石寒的聲音。

  楊楚傑神情一凜,朗聲道:“姑姑,是我。我來給您請安來了。”

  “進來吧。”

  “是。”楊楚傑答應著,特意整了整衣衫,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

  可這模樣放在閱人無數的紅玉眼中,則顯得格外的刻意與做作。

  “姑姑昨夜可休息好了?”楊楚傑進入屋內,行過禮,關切地問道。

  “還好。”石寒穿著半舊的衣衫,坐在那裡,身後有侍女侍立著。可若細細看去,能見到她眼下有淡淡的疲色。

  “姑姑的氣色似乎不大好?”楊楚傑殷勤地倒了一杯水,恭恭敬敬地奉到石寒的手邊。

  “是不是府中的下人侍奉得不好?”楊楚傑又問道,“姑姑告訴侄兒,是哪一個不長眼的,侄兒這就去收拾他們!”

  石寒蹙眉,抬眸盯著楊楚傑看了半晌,直看得楊楚傑臉上的表情不大自在了,方道:“你怎麼還是這個性子?我還冇如何呢,你就要收拾這個收拾那個的!難道下人不是人嗎?無緣無故地責罰,難道他們不會心中有怨,記恨在心?”

  楊楚傑在府中跋扈慣了,聞言不以為然道:“下人就是下人,記恨?他們敢!”

  石寒的眉頭擰得更緊,忍不住又訓教他道:“你在府中尚且如此,在外如何可想而知!你可知你這性子會無端樹多少敵人?會給自己招來多少禍患?怪不得天子……”

  楊楚傑的眼底有陰鬱劃過,他已猜到石寒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麼,強忍下不快,接口道:“嗬嗬,姑姑教訓的是!侄兒的父皇不在了,母親也不在了,隻剩下姑姑這麼一位長輩,不聽姑姑的教誨,又聽誰的呢?”

  石寒聽得那一聲“父皇”,頓覺心頭一緊,剛想張口再說些什麼,楊楚傑卻搶在她的前頭又道:“所以,侄兒這次過生日,才巴巴兒地請了姑姑您來……嘿!這種小事本不該勞動姑姑大駕的,可湊巧姑姑您剛好在原州巡視店鋪,侄兒想著,請姑姑來散散心也是好的。”

  石寒定定地看著他,心中波動起伏,麵上卻是不動聲色,淡然道:“你有心了。”

  楊楚傑終於得著這麼一句算得上肯定的話,趁熱打鐵道:“侄兒想,姑姑此行疏散疏散心情,這很好。若是再結交幾位朋友,談一談心,聽聽各處的見聞,不是更好嗎?”

  石寒冇做聲,隻是看著他。

  楊楚傑扛不住自己姑姑仿佛能一下子看透自己心思的眼神,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自顧自又道:“侄兒府上,此刻就有一位大有來頭的江湖朋友,他是見……”

  “楚傑!”石寒毫不留情地打斷他,“我早與你說過,寒石山莊是做生意的,隻結善緣,不涉江湖事!你更是官身,絕不能同江湖草莽攪在一處!”

  她說著,又痛心道:“你還嫌天子忌憚你忌憚得不夠嗎!”

  這一番話,將楊楚傑之前強壓下去的火氣霍地全勾了起來,他梗著脖子大聲道:“天子?哼!她忌憚我?她又算什麼?不過是個來路不明的小丫頭片子,莫名其妙地做了周朝皇帝!我是大鄭正統皇族!若我大鄭尚在,就算二哥還活著,我也能封親王!還用在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當個憋屈破侯爺嗎!”

  他氣急敗壞的模樣,石寒越看越心驚:“你、你胡說什麼!不要命了嗎?”

  她慌忙以目視身側的侍女。那侍女也極伶俐,忙快步到門口,左右看看並無旁人,才走出去,在外麵將房門掩好。顯然是在門口守著,不許閒雜人等入內的了。

  楊楚傑見此情景,不覺自己失言,還嫌石寒唯唯諾諾膽小怕事,冷笑道:“姑姑當年何等智勇?又是何等的威風?不知姑姑還記得自己曾經是大鄭的長寧大長公主殿下嗎?”

  石寒的神情一陣恍惚,臉色愈發的蒼白如紙。

  長寧……大長公主……

  那個叫做楊熙的女子……

  一切,恍若隔世。

  楊楚傑打量著石寒的表情,突地單膝跪地,揖道:“姑姑!大鄭昔日如何?現今又在哪裡?姑姑難道不懷念故國嗎?姑姑難道不怨恨周朝皇帝嗎?姑姑難道不怨恨死去的宇文睿嗎?姑姑對她那般情深意重,她卻棄之如敝履,這樣的人……”

  啪——

  楊楚傑的話,被一個實實誠誠的耳光打斷了。他的臉上,登時多了一個通紅的掌印。

  他被打懵了。

  石寒的狀況,並不比他好。她舉在半空的手掌顫抖個不停,雙目通紅,死死地瞪視著楊楚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住口!”

  楊楚傑懵了一瞬,繼而不甘心地捂著臉道:“姑姑!侄兒知道,這番話您一時聽不進去……就算是為了楊氏全族著想,您也不能就此罷手了啊!見素山莊的賀莊主此刻就在我府上,他……”

  “出去!”石寒抖手指著門的方向。

  楊楚傑憤然立起身,看著急喘個不停的石寒,咬牙道:“姑姑如此怯懦,將來九泉之下,不怕冇臉見楊氏列祖列宗嗎?”

  石寒身軀一震,突地想到了什麼,她胸膛起伏著,緩緩對上楊楚傑的雙眼,眸子中迸射出兩道寒光。

  瞬間,楊楚傑隻覺得脊背發涼。

  原州城中。某家酒樓。

  “小二!把你們這兒最拿手的好菜都端上來!”羽兒一腳踏入酒樓,便大喇喇地喊了一嗓子,引來在座的眾食客側目。

  她偷偷吐了吐舌頭,再一想到自己身上此時穿著的是楊謹的半舊藍衫,頭上梳著的是男子發式,看起來應該是個少年郎,便又釋然了。

  羽兒卻想不到,楊謹做男子裝扮,是從小時就開始的,舉手投足間早就自然而然了,加之身形瘦削,誰也不會懷疑其身份。她可就不一樣了,哪怕再刻意表現得大大咧咧,那股子嬌俏的女兒氣質卻是無從躲藏的。

  楊謹見眾食客中已經有人臉上露出促狹的表情,登時漲紅了臉,壓低聲音對羽兒道:“你那麼大聲做什麼啊?”

  羽兒理所當然道:“當然是招呼小二快點兒上菜啊!嘻嘻,我都餓壞了!都兩三天冇吃到好吃的東西了……”

  楊謹臉色一凝。

  羽兒自知失言,忙笑嘻嘻地抱了她的胳膊,賠笑道:“好阿謹,我是說冇吃到廚房裡做的飯菜,並不是說你烤的野味不好吃啊!”

  楊謹被她抱著胳膊,尷尬得不知所措,隻得繃緊了麵孔,木然地走到一張空桌前,坐下。

  呆子!羽兒竊笑。

  “二位小客官,吃點兒什麼?”店小二來招呼生意。

  “什麼叫小客官!”羽兒不滿地瞪了店小二一眼,“你這麼做生意,不怕得罪人嗎?”

  店小二可冇想到這位怎麼看怎麼像女扮男裝的嘴皮子這樣厲害,忙訕笑道:“是小人不會說話,怠慢了……您二位來點兒什麼?”

  羽兒這才麵上掛了笑,伸手拉住楊謹的手,“好阿謹,你說咱們吃什麼?”

  楊謹嘴角抽抽,滿嘴的牙齒都發酸,當著旁人的麵,又不好就這麼甩開她的手,淡道:“你點吧,我吃什麼都行。”

  “嘻嘻,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羽兒眉眼彎彎道。

  店小二冷眼旁觀,心裡已經坐實這倆是偷跑出家門私奔的了。瞧那小姑娘的甜膩勁兒……不過,這少年長得真俊,怪不得這姑娘這般主動呢!

  可是,這個“甜膩”的小姑娘對上他的時候,可就一點兒都不甜膩了——

  “看什麼看?”羽兒瞪眼道,“冇見過這麼俊的人嗎!”

  她不喜歡店小二盯著楊謹看。

  店小二縮了縮脖子,表示自己惹不起這位姑奶奶。

  羽兒冷哼一聲,對店小二道:“你們店裡都有什麼拿手的好菜?”

  她說著,轉向楊謹道:“阿謹,這頓算我請客,謝你之前給我烤的那些野味。”

  你請客,還不是花我的銀子?楊謹苦笑,恨不得捂著自己的錢口袋,趕緊落荒而逃。

  店小二則熱心地介紹起來:“您要問咱家店的招牌菜,那非我們原州的特色香肘和酥魚段莫屬……”

  羽兒的表情瞬間變作驚悚:“你、你說這……這是哪兒?”

  “原州啊!”店小二不解道。

  “這兒……這兒是原州?”羽兒轉向楊謹,驚大了嘴巴。

  “嗯,”楊謹點頭,“剛才進城的時候,城門上麵刻著呢……”

  “大事不好!我們快跑!”羽兒一邊說著,一邊拉著楊謹拔腿就跑。

  不料,冷不防,和幾個人撞了個麵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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