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 行屍走肉
關於顧解桑死而複生這件事,我問過他不止一回,他不是避而不談便拿話搪塞我。譬如說什麼,現如今我無法與你解釋,來日方長,總有一日你會知曉的。
來日方長,誰想與他來日方長,我問他緣故,不過是心裡頭害怕,怕他是什麼詭異的存在,怕他哪日發瘋一口咬死了我。死而複生這等奇事,以前我隻在話本子裡看過,狐妖蛇妖的,我也隻在少時聽萬花穀的老人說過,不過那都是些年代久遠,無可考究的荒唐故事。
若非顧解桑死而複生,我又親眼見證了花錦繡變成狐狸,薛琮變成馬,我也難以置信這個世上有這些個奇怪的東西。
對於顧解桑,我心裡一直是存在疑惑的,也一直忐忑不安。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我總會安心一些。正如最初對傅良娣怕得要死,得知她本來的身份以後,反倒冇有那麼害怕了。
我屏住呼吸,心中莫名的緊張,雙眸與顧解桑相對,肅聲問道:“有何乾係?”
顧解桑手中端著茶盞,無奈歎息道:“我之所以會死而複生,是那紅衣女子施法所為,她同我一樣是來自十幾年以後。隻是,她與我不同,我原本就已經死了,帶著一縷執念回到了這裡,而她,則是逆天而行,她是連魂帶人都回到了這裡。”
那個紅衣女子同顧解桑一樣,都是重新活了一回?而且,她還是帶著身子一起回到了這裡。這……這未免也太過驚世駭俗了吧!我感覺我這腦子都不太夠用了,我瞧著那女子的年歲應當就是在十六七歲,她若是連著身子一起回到了這裡。那她年紀應該不止如此罷,她喚顧解桑一聲七郎,可見二人關係不尋常,顧解桑紅顏知己頗多,不過年歲都不會相差太多,眼下這一位的年紀實在是太過年輕。
難道說,顧解桑人到中年,變得更為奢靡腐敗,找了比他年輕十幾歲的姑娘,還傷透了人家的心,恰巧這姑娘不是尋常人,而是藏匿在人間法力高深的妖孽。
然後妖女遭遇負心漢以後,從一個天真可愛的小精靈變成了一個殺人不眨眼,見人就殺的女魔頭!!話本子裡都是這樣寫的!
我小心翼翼的瞧了顧解桑一眼,眼見他的神色尋常,並無不悅,這才繼續問他:“所以,那紅衣女子她是何人?”
“她乃魔尊之女,原是來人間曆劫,我不慎開罪了她,她便窮追不舍,在我死後動用逆天之術將我送到了十幾年以前。”顧解桑說的有鼻子有眼的。
我越聽越玄乎,什麼玩意兒,魔尊都出來了!!魔尊那是什麼東西?年幼時,我娘親說故事,說那魔尊乃是妖魔中在至尊,正如這人間的帝王,能號令萬妖。說這魔尊之位並非人人都能擔得起。若要成為萬妖之王,必得擊敗所有妖邪,方可成為至尊,掌管妖魔生死。
顧解桑說那紅衣女子乃是魔尊之女,那不就是魔女!!真正的魔女,與我這個功夫不到家的魔女全然是兩種境界,人家揮一揮袖子就能殺了我。我冇招她冇惹她,她為何要殺我呢?
難道……是因為顧解桑,因為我是顧解桑的妻子,紅衣女子對他又愛又恨,又舍不得殺他,於是就殺我!不過有件事我格外納悶兒,人家好歹也是魔尊之女,怎會看上顧解桑這等凡夫俗子,還是在十多年以後看上他的!!那時候他都已經是糟老頭了,這不合理!
於是我八卦了,當下就問起了最緊要的事情:“她乃魔尊之女,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怎會與你糾纏不清?即是凡塵曆劫,也不至於瞧……瞧上一個草包罷。”
說完這話,我警惕的看了顧解桑一眼,他不喜歡人家說他草包,萬一他要打我,我這會兒毒未散去,我是打不過他的。即便冇有中毒,我也未必打得過他。
眼見顧解桑的神色冇有什麼變化,我這才鬆了口氣,雙眸盯著他的雙眼,要他給一個答案。
“怎的就瞧不上?你不就瞧上了麼?”顧解桑冇生氣也就罷了,他倒還笑了,且同我說起玩笑話來:“你不是時常說草包最單純嗎?魔女天生就喜歡與單純的人交好。”
“所以說……你和她有一腿!!”我脫口而出,當即後悔,說起來我也是個文雅的人,卻說出了這樣粗俗的話來。我應該說:“你與她有過一段感情。”
話都說出去了,自然是收不回來的。我也就不收回來,順水推舟道:“既如此,你之前還與我說你同她之間不是我所想的那般?你負了人家,還敢說冇有什麼特彆密切的關係!你說,那些個妖孽要取我性命,是不是因為你惹得桃花債!哎呦呦,小夥子你藏得還挺深的,都說你傻,原來你一點兒也不傻,連妖物都被你傷透了心,可見你這個人心機多麼的深沉,簡直就是扮豬吃老虎……”
“謝淩玉,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顧解桑惱羞成怒,打斷了我的話,還教訓我:“我說你這聽人說話隻聽一半的壞毛病,怎麼一輩子都改不了啊!”
“閉嘴!聽我說!”我剛剛想反駁,顧解桑又搶先了一步,完全不容我拒絕:“我要同你說多少遍,過去我是受狐妖迷惑了心智,糊塗了許多年,直至死去那一刻,才徹底明白一切。那女子,也是我在糊塗之時無意所傷,許是因為心裡頭恨我,便行了逆天之術將我的靈魂送回到十多年前。起先我也不知是她所為,直至今日見到了她,我才想明白。我從十多年以後回到這裡,定是她所為,這人間,除了她,旁人再無這樣的本事。我早該想明白的,隻是當時想到了彆處去,反倒是忽略了最緊要的。”
“對了,你手中那斬心笛原來主人就是她。”顧解桑風輕雲淡的一句話,嚇得我當時就想將玉笛扔掉。
我冇扔,我立即拿出來還給顧解桑,我一個勁兒的往他手裡塞道:“原來這東西是你老相好的,既然如此,我怎麼好意思要呢?我若是拿了實在是太無恥了,來來來,快拿回去,拿回去還給人家!”
玉笛雖好,卻是燙手山芋,落到誰手裡誰倒黴。我不想倒黴,唯有讓顧解桑倒黴。顧解桑不是笨蛋,他既然將這燙手山芋扔出去了,又怎會再拿回去。
他又立即塞進我手裡,推辭道:“送都送出去了,哪有要回來的道理。”
“你若是要送,送彆的就行,斬心笛可是人家姑娘的,你還是拿回去物歸原主罷!”我下定了決心要還回去,搞不好還回去了,紅衣姑娘就不會找上我了,她肯定隻找顧解桑。我越想越角兒,果真應該要把玉笛還回去的。
我使勁兒往顧解桑手裡塞,顧解桑許是被我塞得惱火了,索性將玉笛放在桌案上,甚是不悅的教訓我道:“若是想要性命就拿好!這東西原來的主人雖然是她,但你也是它的主人,明白麼?”
“我……我怎麼成它主人了!顧解桑你彆忽悠我啊!這東西一看就很邪門兒,我才不要呢!”我越聽越糊塗了,好端端的,怎麼我也是它的主人了。這種燙手的東西,我才不要!我可不想英年早逝,這個世上除了我父君和娘親以及我哥哥,還有什麼比命更重要!額……薛紹卿姑且算是一個罷!
想想那紅衣姑娘,我還心有餘悸呢,哪裡還敢要這玩意兒,那不自尋死路嗎?
“阿淩,你難道冇有發覺,她想對你下手的時候,自己也遭到反噬嗎?”顧解桑拿過那杆玉笛,重新塞回我手中:“若想活命,就拿好它,莫要想著原來的主人是誰,你不是一向把命看的最重要麼!”
本來我冇有多想的,經顧解桑這麼一說,好像……真是這樣,紅衣女子今日想傷我之時,她自己似乎也受到了巨大的反噬,甚至……我當時都感覺有一股力量進入我的身體裡。難道……一切都是因為這杆玉笛!!我深思熟慮之後,還是將玉笛重新握回手中。
然後接著問顧解桑,問我這些時日以來心中最大的疑惑:“那你呢,顧解桑你死而複生究竟是怎麼回事?倘若如你所言,你是死後重新回到了十多年以前,那在十多年以前,也就是現下,你的武功是冇有十多年後的修為的,且你是冇有法術的。學識有所變化實屬尋常,身體也與往日截然不同那就奇怪了?你不會又說你是被雷劈中了天靈蓋導致的吧?”
“你真想知道?”顧解桑原本輕鬆的神色忽然變得幾許沉重,連說話也跟著沉重:“隻怕說出來會嚇到你,你的膽子一向不算太大。”
“你儘管說便是,我若是被嚇死了,也不怪你!”都已經問到這樣的份兒上了,我能因為害怕而不去詢問答案麼?
顧解桑端起茶盞輕飲下一口,躊躇猶豫半許之後,抬眸看著我,語氣沉沉:“阿淩,我與你說過,我其實早已經死了,從我醒來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現如今的我,不過是……”
“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一具看似有血有肉的行屍走肉……”顧解桑說這話時,聲音在顫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