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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興師問罪(一)

2025-05-20 作者: 葉君遷

“是金鱗長老?”

虛境的另一邊暗角裡,忽地有個被眾人遺忘的聲音冷笑著響起。

“隻是貴客來的真不巧,如今這地界……怕是不能再住了。”

天光未能照到的幽沉過道中,有個身影扶著裂痕遍布的石牆,慢慢地朝裂縫下的光亮之處移了過來。

於是眾人得以再一次看到了那雙深藏著妖異血瞳的眼睛。

杜總管緩緩地抬頭,也不知他到底能看到多少,但他那雙眸子恰恰就盯住了依舊伏在裂縫邊緣的甘小甘,毫無偏差。

他甚至還對著女童客氣地笑了笑,仿佛他此時並不是站在幾近成了廢墟的淵牢裡,而是仍然身處渤海畔的那所大宅中,依舊有無數的精怪仆從追隨其後,任誰來搗亂……都能在轉眼間被他收拾掉。

就連他嘴角的那絲笑紋,也仍然讓人望之卻步,讓人心下發冷。

聽到杜總管這話,桑耳和柑絡麵麵相覷,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惶惶不安——在意識到滿淵牢的蛟龍骨都是被那琥珀色的水流消融後,他們就猜到了那位厭食族的金鱗長老已到了附近,卻冇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許多年前,他們都曾遙遙見過甘小甘一麵,但在兩位老人家的記憶裡,厭食族的那位散仙是個永遠藏身在墨綠色鬥篷裡、嘴毒至極的陰損角色;他們也知曉金鱗長老和參族的老祖宗交情匪淺,卻從未見過甘小甘這副模樣。

原來,厭食族那個不世出的金鱗長老,那個以脆弱蟲身修煉大成的散仙……是這麼個病氣入骨的丫頭?

然而他們腳下切切實實踩著蛟龍骨的碎石,讓兩位老者又一個激靈,不由地或挪動腰身、或單腳跳起,都離柳謙君更遠了些。

不對不對……這丫頭,該是從這裡逃出去後,才變了副模樣的。

桑耳斜眼瞥了瞥神誌頹喪的柑絡,肚裡對柳謙君的愧意積得更厚——親眼看到了淵牢將老朋友折騰成什麼樣後,他便覺得參王實在對他們這些“始作俑者”太寬容了些,當年那個嘴下不留德的蟲族散仙竟然變成這副病怏怏的模樣,換了他是參王,還不知會想出什麼法子去報複對方。

不同於兩位老人家的心思複雜,伏在裂縫邊緣的女童一直都全無反應。

甘小甘呆滯良久,直到發現虛境裡的眾人都在仰頭望著她,才意識到這話裡喊的是自己,終於神色困惑地往聲音來處望了眼。

她當然是不認得總管先生的。

甘小甘“住”進太湖淵牢、乃至後來逃出虛境的時候,眼前這位都還未是六方賈的杜總管。

而六方賈諸位來客造訪如意鎮的那幾天,她還住在縣衙大院裡、恨不得亦步亦趨地跟牢了縣太爺,生怕樓化安會又惹了楚歌生氣,連九轉小街都冇有回去半趟過。

她壓根不知道山城裡多了幾位“貴客”。

當然,賭坊諸位怪物也不願讓她被六方賈發現——他們既怕女童會被這撲賣之地發現了蹤跡,也怕甘小甘會嘴下不知輕重地傷了誰、拖累了如意鎮。

杜總管住在山城裡的那幾天,柳謙君和小房東更是使儘解數,一個以賭千之法牽絆住了諸位貴客,一個恨不得將眼睛縫到總管先生身上去,根本冇給杜總管機會、當麵與甘小甘一見。

而杜總管,則一直都被“困”在王老大夫的醫館裡,後來也隻在第二大街上度過了狼狽的一天一夜,並未踏足縣衙後院。

可他畢竟是六方賈的掌事總管,也許從一開始……他就是奔著甘小甘來的。

那盤莫名其妙就輸給了小房東的賭千,也許早在他被放入山神結界之前,就已經贏了。

至少當下,他不就一個不漏的,把如意鎮幾位怪物統統引到了太湖底來?

楚歌眉間的三道溝壑勒得極深——她太熟悉總管先生的這種笑意,讓她四足發癢,全身都不舒服。

他永遠話裡有話,即便輸贏已成定局,也絕不會就此罷休的。

不出小房東所料,在停頓片刻、也冇等到女童的回應後,杜總管果然又笑著開了口。

“隻是貴徒先前與我六方賈討價還價,想儘辦法才讓您不用再回太湖故居一趟……怎麼,您還是要自己趕著來?”

甘小甘還是不認得這個一目雙瞳的怪人是誰,也聽不出對方話裡再明顯不過的譏嘲之意,但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杜總管嘴裡的“貴徒”兩字,便當即冷了小臉。

大苦……大苦是被這個人,喊到如意鎮來的?

就是這個人哄騙了大苦,讓伢兒帶了厭食族的大半族眾千裡迢迢地趕來,在山城裡鬨騰,一定要把她帶離如意鎮?

就是這個人,讓大苦走火入魔,不惜動用了半吊子的吞天咽地,差點毀了九轉小街、也毀了他自己?

就是這個人,讓苦伢兒暗算了君、孤和樓,把他們統統擄到了這個天殺的湖底牢籠來?

甘小甘隻覺得小嘴發乾,肚裡好不容易才壓下的餓意又熊熊燃燒了起來,迫使著她不自禁地……就微微張了嘴。

她身旁的虛空中倏爾跳躍著出現了數十個大小不一的風球,各自發出了極輕、卻又極其尖利的呼嘯聲,圍著女童疾疾地打轉。

隻需輕輕動了指尖,這些風球便能旋轉著往虛境裡撲去,於眨眼間劃破這不過幾百丈的距離,逼到杜總管的鼻前,將這個眼底深處泛著令她作嘔的血色的陌生人……往碎石堆裡狠狠地摔去。

若摔得不夠重,風球們還能撞上這家夥的腰眼、咽喉、鼻梁、腳踝……當然還有他那雙眼睛,往他肉身乃至魂魄的最柔軟、亦最吃痛的地方鑽進去,絞得他無從攔阻、無從逃命,隻能連痛都喊不出聲地,在原地瘋狂地撕爛自己的血肉。

女童在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境況下,漸漸變了眸中的神色。

這眼神於在場諸位而言都太過陌生,唯有柳謙君一人,是在許多年前見識過無數次的。

但即便從未親眼見過,女童那雙大眼裡的冷冽與漠然也已不輸給虛境裡的總管先生,震得離她最近的張仲簡都不得不開口乾涉了一次。

“小甘。”張仲簡一直都無聲地佇立在原地,像是被身後那雨後白虹般的龐大靈力困住了腳步和言語,讓他至今都未開口和諸位好友打個招呼。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幽幽地歎了口氣:“你去休息,這裡……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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