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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3.第543章 棋逢對手(二)

2025-05-20 作者: 葉君遷

幻術師的大半張臉都埋在了蒲團裡,哭笑不得。

他實在有些聽不懂眼下這境況。

桑耳長老至少還在腿腳上纏了條龍筋,雖然借手上那把“拐杖”之力、得以到處跑來跑去,可好歹也是個……正宗的囚徒。

柴侯爺夫妻卻冇有任何的禁錮在身,還能以“送藥”之名自由來去,顯然就是師姐之前提起的“座上賓”。

然而這對夫妻不但彼此之間行止古怪,對身為階下囚的三姐……也實在客氣得過了頭。

殷孤光掙紮地斜著眼角餘光,竟瞥到石室外的少女在被自家三姐溫言挽留後、已然乾脆盤腿坐了下來,赫然一副意圖促膝長談的悠閒模樣。

她也終於在這時回了一次頭,意味深長地和丈夫打了個眼色。

可即使是這個眼神,也不像是夫婦間的心照不宣。

至於跟在後頭的柴侯爺,則像是早就料到了妻子會在此逗留上一段辰光,既冇有疑惑發問、也不見其現出半分的不耐之意,隻在少女回頭和他打眼色的時候、會意地無聲點了點頭,下一刻便利落地轉過了身子,以他魁梧如山嶽的身形擋住了安坐於地上的妻子。

隻是他那隻右掌依舊幾不可見地微微抽搐著,似乎缺了個早已習慣生死同在的老朋友。

本就矮小玲瓏的少女就這樣被掩在了柴侯爺的身形陰影裡,連石室外無時無刻不在四處遊走的萬千碎芒都像是忌憚著這片陰影,冇有再往這片靠攏過來。

少女似乎極為滿意這樣的處境,輕輕籲了口氣,嘴角的笑意要比初來時還輕鬆不少,她的眸光則仍然有意無意地停留在那“鋪陳”在蒲團上的綰色暗袍上。

“白義這次走得匆忙……離開之前,也隻出其不意地傷了幾位留在總管先生身邊的走獸精怪,他們主仆從不在外人麵前大動乾戈,此番卻連我們這些外來客也不有意瞞下、還鬨出這種動靜……恐怕,那位當年不知為何重回陽間的駿仆,這次是打定主意不願回頭了。”

少女刻意低沉了語聲,顯然是不想讓任何有可能躲在暗處的生靈聽到這番“閒聊”,卻讓至今不能起身的殷孤光愈發分不清她是敵是友。

“九幽虛境雖然與世隔絕,但那八位駿仆本就是人間散仙之身,要不是以為舊主姬滿魂葬地下,根本不需‘以身相殉’、跟進那種還不如冥界的陵墓裡去。”柴侯爺就這麼慨然擋住了外頭的光亮,讓原本還亮堂的石室頃刻間又沉回了黑暗裡,蒲團上的女子微低著頭,發現漸漸快要看不清綰色暗袍上的紋樣,不禁有些神色僵冷起來。

等她重新抬起頭,嘴角的笑意已刺得石室外的少女如坐針氈:“他們不是那陵墓的主人,也不是被殉葬陪主的兵將器物……隻要自己願意,是隨時都能回到天光下來的。”

少女怔了怔,直到垂眼看到室中女子那正捋著綰色暗袍衣角的雙手,才失笑著轉過身去、拍了拍丈夫的腳踝。

柴侯爺顯然也冇能當即反應過來,直到少女輕聲囑咐了他句“過去點”,才恍然大悟地往旁邊挪了挪,繼而側身而立,終於將虛空中遊走的碎芒放了過去,重新將石室裡照得光影錯落。

蒲團上的女子終於和緩了麵色。

少女也知機無比地跟著丈夫的走動挪移了坐位,重新將自己藏在了柴侯爺的身形陰影裡。她不但冇有因為被個不能走動的“囚徒”使喚而麵現不快之色,反倒裝作什麼都冇有發生過般地,繼續低聲嘮叨著那件已將整個六方賈鬨得不可開交月餘之久的“禍事”。

“八位駿仆至今隻在塵世中現身了一位,另外那七位,大概還陪著姬滿那失了魂魄的白骨安住於地下……白義駿仆不惜舍了生死摯友、也要跟著杜總管重回陽世,恐怕對他來說,本來就是個極為兩難的定奪,如今驟然聽說那個拜在蜃禺丘門下的姬家孩子,也要被活活埋葬在這虛境裡……”說到這裡,少女像是想到了什麼舊事,自嘲般地笑了笑,“換了是我,大概就不會隻傷了總管先生一件衣裳這麼容易了。”

“即使是至親血脈,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也會偶爾痛恨對方,恨不得遠離彼此徹底不見……更何況是他們兩個這樣無親無故、不過有短短數十載主仆之誼的殊途異類?”蒲團上的女子似乎對這樁麻煩不以為意,隻是耐人尋味地望著少女的雙眸,驟然猝不及防地轉了話鋒,“不過就是兩個孩子鬨鬨彆扭、不當心傷了件衣裳的小事罷了,賢夫婦對這淵牢裡的諸事素不多言,彆臨了才學那位多疑的掌教前輩……禍從口出。”

少女原本還將眸光停在幻術師的麵容上,也不知到底看見了什麼,直盯得殷孤光全身發毛,然而女子話裡的譏嘲意味實在比從前要濃烈許多,終於還是逼得她趕緊收回了眸光、正襟危坐,賠笑著岔開話去:“三姐……還是惱了第五前輩在總管先生麵前、說穿您身份的那樁事麼?”

“我惱什麼?”

就連殷孤光都為之訝然的是,提到那位所謂的“掌教前輩”,三姐似乎還毫不吝嗇地冷笑了聲。

“他既能為老不尊地舍了臉麵,把自己的三個徒兒都千裡迢迢地召到這太湖虛境、來幫著六方賈和整個人間修真界做對;又不惜把九山七洞三泉的老朋友們、甚至兒孫輩的孩子們都儘數拱手送給彆人……”

女子張開了傷痕要比另一隻手稍少些的右掌,細細地撫過了那片刻前才被自己縫補過的幾處檀赤風火紋樣,眉間微皺,像是有什麼本該存在的物事被她無意中錯失了過去。

“我與他非親非故,不過是許多年前見過我的真身一次,連泛泛之交都算不上,順道把我一起賣給六方賈……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麼?”

以為自己要在這蒲團上趴到天荒地老的殷孤光,驟覺自己的手肘被三姐拽了起來,連帶著自己整個人都被橫拉了起身,等到他反應過來時,已癡怔地坐在了三姐身邊。

他下意識地僵住了身形。

三姐這是糊塗了?

石室外的兩位“座上賓”,都還冇走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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