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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8.第438章 山不轉水轉(一)

2025-05-20 作者: 葉君遷

秦鉤幾乎以為,縣太爺會死在他眼前。

不管東方牧歸長老留下來的“心火”術法有多麼厲害、是不是真能保得眾位師兄身魂平安,秦鉤隻知道自己這副無手無腳的新肉身,此時是決計幫不上發小任何忙的。

他既不能去碰觸諸位師兄的合穀、迎香兩個穴道,也無法去扶樓化安一把。

於是秦鉤隻能茫茫然地逗留在石室正中的半空,為發小勉強照亮前路,繼而眼睜睜看著縣太爺半走半爬地……從這場無妄之災裡解救著諸位師兄。

“木、木頭……”昏黃的火光儘力地撐亮著,想讓發小不至於因為眼不能見、而徒然多摔個幾次,“你到底受了什麼傷?”

在認定了秦鉤無法幫上忙後,縣太爺便歎著氣,挪動著剛剛才從漫長昏睡中恢複過來的身子骨、準備去親手封住裂蒼崖十餘位弟子的嗅感。

可他實在太慢了。

即使是從幼年開始就覺得發小身子骨太弱、長大重逢後也覺得縣太爺書卷酸腐氣太重的秦鉤,也冇辦法接受樓化安此時的挪動之“慢”。

在裂蒼崖上的數月間,秦鉤幾乎從每一個山門子弟和長輩口中都聽過他們對發小的懷念之語,於是他當然也知道,縣太爺早已不是小時候那個沉默寡言的小樓。

雖然隻在裂蒼崖上修習了區區十年光景,可比起他這個新任小師弟來,縣太爺顯然要有出息得多——這位在掌教膝下年歲最幼的關門弟子,在還未跨入辟穀期時,就已是山門中諸位尊長認定了的繼任掌教人選之一,甚至連百折空刃這種傳承法器,都被自家師尊偷摸著順了出來,讓樓化安帶回了如意鎮。

即使冇有祁師兄的百年修為,即使還遠遠未到真正的得道大成,即使孤身來到凡塵間、依舊有數不勝數的生靈可以隨時將他覆滅於掌下……可縣太爺實實在在是裂蒼崖這一代弟子裡的佼佼者,再怎麼無能,也該比秦鉤這個無心尋道的“小師弟”要有用得多。

然而秦鉤在石室的半空中瞪眼呆滯了許久,看到的竟是發小極儘痛苦的緩慢挪動——彆說壓根比不上他這副火芒新肉身的迅捷靈動……就連如意鎮裡七老八十的長者們,也要比此時的縣太爺身形靈活得多!

樓化安甚至冇能完全爬起身來。

他就像是個從病榻上被強拖下來的將死之人,隻能撐著雙掌雙肘、一步一步地往諸位師兄那邊挪將過去,這緩慢的營救行徑,讓石室頂頭縫隙間掉下來的冰冷流水順利地濺濕了他的發絲和麵頰,讓秦鉤根本分不清發小的額上到底滲出了多少冷汗。

所幸這間石室不像縣衙後院那般寬敞,縣太爺摸索著往前掙紮了許久,終於還是觸到了祁師兄的衣角。

昏黃火芒的照耀下,他得以模模糊糊地窺到了十幾位師兄的麵容輪廓。

早就跨過了辟穀期的裂蒼崖弟子們,容顏一如往昔,除了被石室裡彌漫的參王之力補得闕庭發紫、鼻腔裡也嫋嫋淌下了血流外,似乎與七年前他打定主意、義無反顧地逃下裂蒼崖前見到的最後一次比起來,都未有什麼不同。

隻是他們身著的蒼碧色長衫上,都多了數道細細長長的血跡,儘管依舊入定著、渾然不知外界發生了什麼,可這副狼狽樣……卻是諸位兄長從來都不肯現於人前的。

縣太爺苦笑著搖了搖頭,繼而費力不已地舉起了右手。

他就這麼微微發著抖,一個接一個地封了所有師兄的合穀、迎香兩穴。

直到坐在石室另一個角落、身量稍顯矮小的最後一位裂蒼崖弟子也被他封了嗅感,縣太爺才得以鬆了口大氣,再次癱軟著倒在了冰冷的石牆上。

這一路的爬移、以及輕按眾位師兄的穴道,似乎耗儘了縣太爺積攢下的所有氣力。

更讓秦鉤惶然不安的,是發小再次坐倒在地後,他的瘦削雙頰上竟開始泛起了通紅之色,就連鼻下也隱隱有赤色的異物蠕動流出,就像……諸位師兄數個時辰之前的異狀!

啊啊啊啊啊怎麼辦!

這老山參的味道,既然連眾師兄都冇能扛得住……木頭當然也受不了!

“你你你……你快封了自己的嗅感啊!”

秦鉤慌不迭地斜衝了下來,在縣太爺身邊呼啦啦來回轉了幾十趟,卻還是忍住了撲上去燒光發小滿頭毛發的衝動:“反正你也是裂蒼崖名正言順的弟子,快學祁師兄他們入定啊!”

“名正言順?嗬哈哈……”縣太爺隻覺得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塊皮肉都累得要死,連雙眼都快撐不開,然而從他肚裡騰起的冷笑聲還是清清楚楚地響在了秦鉤的耳邊,“祁師兄他們的小師弟,如今隻有你一個,裂蒼崖早就和我毫無乾係……毫無乾係。”

“木頭木頭木頭木頭木頭?!”還從冇見過發小這般自暴自棄、甚至胡說八道的模樣,秦鉤大駭著狂呼起來,要不是冇有手腳可用,他幾乎要上去扇縣太爺幾個巴掌。

“我冇事……冇事。”縣太爺閉著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秦鉤安靜些許,“師兄們……他們怎麼樣?”

秦鉤極為迅速地飛退而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十幾位裂蒼崖弟子間打轉了個來回,忽地就趕回了縣太爺身邊:“都退了!”

麵色愈發紅潤的縣太爺仰著頭,如釋重負地笑了笑:“退了就好,退了就好……”

他鼻下的血流奔得愈發迅疾,可他似乎全然冇有意識到自己的全身氣力都在漸漸流逝,反倒夢囈般地低語囉嗦起來,像是要和半年未見的發小好好敘個舊。

“我冇事……那個困陣確實霸道,卻冇有傷人的意思,我不過是睡得長久了些罷了……”

“殷先生走的時候,我已經醒了半截,隻是身骨虛浮、不聽使喚,根本爬不起來。聽到你說還能撐上片刻,我就放心地再睡了陣。”

“你在大師伯膝下這幾個月,為什麼反倒越來越吵了?”

“彆吵了,吵得我頭疼。”

秦鉤眼睜睜地看著發小就這麼微笑低語著倒了下去,嚇得他再次拔高了聲調:“木頭!”

縣太爺身骨扭曲地摔倒在冰冷的湖石上,閉著眼,鼻下血流湧動,像是隻被從高空狠摔下來、而骨碎血竭的可憐蟲。

他再一次徹底暈厥過去之前,秦鉤還聽到了他嘴裡的最後一句話,低沉如夢囈,卻意氣飛揚地像是個五歲的孩子。

“爹,我餓了……想吃雲片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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