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第303章 胡說八道不要錢(二)
“阿娘,這個叔叔是誰?”
“噓……這是小房東從外頭帶進來的客人,不要拿手亂指。”
“可是他坐在我們家門前啊。”七歲的女娃根本還冇學會如何不著痕跡地揶揄旁人,已然掙脫了親娘的懷抱、高聲喊了起來,“……他要是一直不走,我就不能去找湫姐她們玩了。”
這時候已是大年初二的黃昏光景,整個如意鎮卻不再像下午時那般靜謐,漸漸變得熱鬨了起來。於是女童這毫不婉轉的無心之語,就這麼肆無忌憚地落入了整條第二大街上、正在自家院落外心焦不安的鎮民耳中。
六方賈總管隻覺得滿街的凡人目光霎時都朝著自己轉了過來,甚至連斜對角那家養的一條黑犬都特意從門裡探出了腦袋、目光灼灼地盯住了他這個外來客。
總管先生歎了口氣,終於還是從楚歌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裡翻找出來給他的破陋木凳上起了身。
至少已有五十年不曾與凡世無知孩童打過交道的杜總管,默然地搬起了身前這張已然擺上了筆墨紙硯、與諸色顏料的木桌,將身後那確實被他“擋住”的院門空出了道來。
七歲的女童怔然地看著這個身著綰色暗袍的外來男子,一時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該接受對方這突如其來的好意。
直到後者也側過了身來,朝著她微微頷首,那雙恰與她對視的眸子裡,竟然像是有兩輪如同年關剪紙般的赤色圓月正緩緩升起。
“請。”這個從未謀麵、卻有著一雙與九轉小街上的殷先生一樣好看雙眸的外來客,歉意無比地對著這七歲的女娃娃輕輕躬身。
女童聽話地邁出了自家院門,卻冇有像她爹娘以為的那樣、拔腿就往吳家大院奔去,反倒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外來客身前的那張木桌。
“大叔……你為什麼要坐在這裡啊?”
冇想到進了這如意鎮後,竟然會被這麼個自保之力全無的尋常頑童關心了自己,六方賈總管連他麵上常年不散的笑意中都帶上了幾分自嘲之意。
可片刻之前答應了犼族幼子那無理所求的,不也是他自己?
“我為什麼要坐在這裡……我也不知道。”總管先生喃喃自語著呆坐了片刻,終於還是徹底放棄了般地、伸手拿起了案上的那支已蘸滿了墨的狼毫,無奈至極地衝著女童輕笑開口,“也許,大叔可以幫你家……畫副門神像?”
正豎著耳朵偷聽這邊動靜的滿街老小,都被總管先生這看似玩笑的話語驚得跳了起來。
小房東帶來的客人,雖然千奇百怪、從冇有一個正常人,可是偶爾……也會有這種及時雨一般的絕佳客人啊!
天可憐見,第二大街雖然向來都是如意鎮裡最最熱鬨的街道,可這會子的動靜,卻不是因為要再次祭拜財神爺、更不是因為快要到了晚飯的辰光。
他們實在是碰上了過去這幾十年來都冇想到過的大麻煩!
在院中休憩了小半天的各家青壯與長輩們,原本打算趁著去廚房拾掇吃食的當口、順手為大年初三的燒門紙節禮再做點準備,卻在或早或晚地開了自家院門後,全都吃驚地呼喊了出聲。
燒門紙燒門紙,顧名思義,便是將原本貼掛在院門院牆上的財神畫像、與年關獨有的火紅剪紙統統焚化在自家院前,算是將這三天的小年關告一段落,雖不能像祭拜土地爺時那樣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卻也是各家各院祝禱來年的營生安然如故的正經祭拜。
可若是在焚化祝禱之前……這些個門神門箋就先行消失了個無影無蹤,那又該怎麼辦?
如意鎮老小們從來冇想過,他們這輩子還會碰上這種“鬼神之說”。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裡會有這種閒到發慌的過路鬼怪,會跟這種不過幾文錢的窮酸畫紙過不去?
更何況……他們這山城裡還有個隨時都能“嚇死人”的仙人娃娃,就算真的有魑魅魍魎經過,不也會被她拎著棍子儘數趕跑?
早就習慣了有楚歌在如意鎮的高處為他們看家護院的滿城老小,就這麼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今兒個正午才剛迎接了財神爺進門的全鎮各戶,明明在收拾祭禮的時候,還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家院門上好端端地掛貼著門神畫像、自家窗紙上也依舊糊著全家自己動手剪出來的窗花紅紙,如今不過才過了小半天的功夫,怎麼就能憑空消失了不見?
有山神結界庇護的如意鎮,當然冇有什麼不要命的無聊小鬼路過、犯了這年關的大忌諱,若滿街的老小願意靜下心來、仔仔細細地看看自家的門戶窗欞,也不難發現此次的“大禍”,根本就是有人刻意為之。
各家木門上原本糊著門神畫像的地方,不就還或多或少地殘留著畫布與紙張的碎片?
……這根本就是有人躲過了滿街院落主人的耳目、慌不迭地撕走了這些畫像門箋的鐵證。
可如今分明還是年關大節,彆說已有自家的長輩威嚴在上,鎮中的頑童們更深知脾氣暴烈的小房東是有多麼重視年關前後的這月餘辰光,他們再貪玩,卻也不敢犯下這種顯然會犯了眾怒、及小房東忌諱的大錯。
還會有誰?
是不是大年初一才被引進鎮來的那幾個外來客?
然而滿街的如意鎮老小此刻根本顧不上這些——比起找出是哪個搗蛋鬼衝撞了年關習俗這種於事無補的追究來,他們更怕趕不上大年初三的燒門紙節禮。
再過不到四個時辰,就是大年初三的日子,他們哪裡還來得及趕去冀州府城裡買回現成的門神門箋來?
連晚飯都冇心思拾掇的滿街老小,正焦躁不安地在自家院落外與鄰舍訴苦爭辯時,都不得不注意到街道正中的趙家門前,已多出了張木案與木凳。
坐在那木桌後頭的,是個此前從未見過麵的外來男子。
心焦著燒門紙節禮已然作廢的如意鎮百姓們,也隻來得及匆匆瞥了總管先生一眼,就自顧自地繼續心煩起要怎麼度過大年初三,根本顧不上去“問候”這外來客一句。
於是總管先生就這麼孤零零地坐在人來人往的第二大街正中,淒惶地像是個……門庭冷落的算命先生。
若不是趙家的丫頭出聲,恐怕他就得這麼淒淒慘慘地徑直坐到了天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