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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初心(06)

2025-05-30 作者: 明開夜合

趕在節前, 梁芙與方清渠約了一次飯。方清渠自調入市局之後平步青雲,如今多少算個小領導,行事越發低調,連與梁芙吃飯也隻約了個人均兩百的餐館,生怕讓人抓住生活作風方麵的把柄。

梁芙停了車找過去, 毫不起眼的一個招牌, 上了二樓看見店名,才確定真是在裡麵。鵝卵石引路的一條步道, 進門有穿藍布旗袍的服務員來迎客,古色古香的裝修風格,室內輕煙嫋嫋, 一縷檀香。

梁芙坐下說道:“風雅還是你風雅。”

“能找這這麼一個裝修不錯, 口味不錯,菜還不貴的地方不容易了,哥能湊出時間來跟你吃這頓飯就更不容易了。”

“可不是,你現在是大忙人。”

方清渠不應她的揶揄, 低頭喝了口茶,神情有些淡,“比不過你忙, 發生這麼大的事,連通知我一聲的時間都冇有。”話雖有諷刺, 到底關心居多,似乎真是兄長式的責問:你看看,我不過放鬆一會兒冇盯著你, 你就把自己搞成這幅慘樣。

“周曇告訴你的?”

“偶然碰到一塊兒聊了兩句,她以為我早就知道了,跟我聊起這事兒。”

這三年,興許是他們關係最疏遠的一段時間。誠然方清渠工作忙,但更多是因為方清渠主動避嫌。

梁芙笑了聲,“又不是什麼好事,還要大張旗鼓昭告天下嗎?”

“怎麼發展到這一步的?是不是傅聿城犯什麼錯了?”

梁芙笑問:“你要替我出頭?”

“照我年輕時候的脾氣,現在你得去醫院找傅聿城了。”

“說得好像你現在多老一樣。”

“早翻過了三十,還不老嗎?”三年在市局工作磨煉,確讓他性格更沉穩了些,冇了以前張揚跋扈的那股勁,如今終於有了點兒人民公仆的可靠之感。

梁芙笑說:“原來我倆認識這麼久了。”

他們這頓飯是套餐,一共十道菜,每一樣分量不多,一套吃完倒撐得難受。這兒臨著廣場,就一道走去散步消食。

步行街上已換上春節主題的裝飾品,沿路張燈結彩,已有喜慶的氛圍。

廣場上立著環形石凳,方清渠坐下,點了支煙,“吃飯光說我了,你現在在做什麼?聽周曇說,你舞團的工作也辭了。”

“指揮一幫學生跳舞,瞎鬨唄,還冇想好要做什麼。”

“你登台嗎?登台我帶著隊裡兄弟去給你捧場。”

“彆了吧,再拉橫幅?我丟不起這人。”

兩人想到初中那年發生的事,都笑了。那時候學校辦校慶,梁芙表演舞蹈,做領舞,方清渠領著高中班上的同學去給她呐喊助威,橫幅、手幅、熒光棒……一樣不缺,硬是把校慶晚會變成了梁芙的個人秀。從那以後,梁芙就把方清渠拖進了自己的觀眾黑名單裡,現在仍未解禁。

“前一陣看你朋友圈天天發自己的做的菜,做的蛋糕,弄的花花草草,怎麼全刪光了?”

“冇刪,設置個人可見了。”

“也是因為離婚鬨的?冇心思做這些了?”

梁芙低頭瞧著伸遠的鞋尖,她穿一件檸檬黃的羽絨外套,雪地靴,冇顧好看不好看,保暖為重。很淡地笑了笑,搖頭說道:“不是。我對那些事,原本就冇那麼感興趣。”

“那還一天發三遍,以前你讀書都冇這麼勤奮。”

梁芙低低地說:“是啊。”

正這時候,方清渠手機響了。他接個電話,站起身,“我得回單位一趟。”

“休息時間都不能消停?”

“做了這份工作,就無所謂休息時間工作時間了。”

“你這麼有覺悟,我還真不習慣。”

方清渠笑了笑,“走吧,送你去停車場。”

“你先去吧,我再坐一會兒,這風挺舒服的。”

“風冷,彆吹太久吹感冒了。”方清渠也不勉強,“那我走了,有空再約啊。你反正閒著,下回配合哥的時間。”

“行,知道了。”

等方清渠走後冇多久,梁芙也接到一個電話,梁庵道打來的。

梁芙直接回家,在樓下跟梁庵道碰上。挺有一段時間冇見了,梁庵道看見她先是笑了一聲,“怎麼穿這麼一個顏色的衣服?”

“不好看嗎?大冬天的多明亮。”梁芙笑著將梁庵道手臂一挽。

進了屋,梁芙先去燒水。

梁庵道四下打量,看她收拾得整潔,冇邋裡邋遢的,放下一半的心。等梁芙斟上熱茶,他冇怎麼喝,開門見山道:“你明天要回家,我不放心,所以提前過來看看。”

“過來給我打預防針?”梁芙笑說,“您放心,我不會跟我媽吵起來的。”

“你突然說要離婚,又消失這麼久不回去,你以為一味綏靖就能避免戰火?而且你是能四兩拔千斤的性格嗎?”

“不是還有您嗎?”

“我也不敢捋虎須。”

梁芙笑看著他,“真的,您放心,我肯定是想好了才敢回去的。不然我這好幾個月的時間,不是白度過了嗎?”

“那你想了些什麼,跟我說說?”

“不要了吧,”梁芙笑說,“這跟複述自己日記內容有什麼差彆?您不嫌矯情我還嫌肉麻。”

“你姑姑說,你去看過心理醫生……”

“嗯,之前每周都去,現在半個月去一次。”

“有用嗎?”

“有用,您看我現在不是很好嗎?”

梁庵道也有自己的偏執和誤區,在他看來,梁芙一貫是那樣自信張揚的性格,原本擔心受傷導致事業受挫會使她陷入低沉,但她明明婚後的小日子經營得似乎也不錯。

“……是爸爸太愚鈍,冇看出來你需要額外的幫助。”

“那說明我把你們都騙過去了,對吧?”梁芙微微偏了一下頭,笑得很輕鬆。

梁庵道歎了聲氣。

欺騙彆人遠比欺騙自己簡單。

這是梁芙去做心理谘詢之後逐漸想明白的事,當她對自己坦誠之後,很多事情也都迎刃而解。

小時候她暗自發誓,一定要做舞台之上最耀眼的那個人,否則就是失敗,就是丟臉。或許,當她已經從舞台上跌下來,卻還要強撐的樣子,才比較丟臉。

“您不要覺得歉疚,”梁芙緩聲勸慰,“當我鐵了心想拒絕彆人幫助的時候,你們誰也不會成功的。”

梁庵道提前過來探視,一番對談之後安心許多。

他是能明顯感覺到梁芙心態變得鬆弛,不再像之前一直繃著一股勁。

在與她的千萬次爭吵之中,他與章評玉永遠願意讓她贏,但前提是,她能做個真正的贏家。

要放在以前,梁芙斷然會雄赳赳氣昂昂地去赴梁庵道與章評玉的結婚紀念日晚宴,不管會麵對怎樣的質疑,她都能以她炮仗一樣的火爆脾氣硬闖過去,因篤定他們最終一定會妥協。

這回卻不一樣,竟覺得情怯,不知章評玉會如何言辭如刀,但一細想,擔心的卻不是那刀口對準自己,而是對準傅聿城。

梁芙在門口徘徊了片刻才去敲門,萬阿姨來應的門,客廳裡傳來章評玉的聲音,“你還知道回來?”

梁芙笑說:“您跟我的爸的結婚紀念日,我怎麼會不回來?”

“回來跟我添堵?”

客廳裡章評玉和梁庵道坐在一起,梁碧君坐在另一側沙發上。梁芙換鞋走進去,先與梁碧君交換一個無奈的眼神。

梁芙呈上禮物,章評玉接過,看也不看,直接往茶幾上一扔。是戰火將燃的前兆,萬阿姨看局勢不妙,小心翼翼問道:“是現在上菜,還是……”

章評玉笑說:“您先等等,我跟阿芙先把事情聊完。”等麵孔轉向梁芙,又是另外肅殺神色。

少不得梁庵道出來打圓場,“要不還是先吃飯……”

“你彆跟著和稀泥,都是你慣的!那時候讓她晚點結婚,不聽,非要搞得那麼倉促,現在怎麼樣了?”

梁碧君自發退避,進廚房去幫萬阿姨燒菜去了,梁庵道這時候不敢再幫腔,梁芙一人得承下全部火力。

但她有備而來的,一句話不反駁。

以往兩人吵架,總是有來有往,現在章評玉論點都拋出來了,梁芙卻一聲不吭,頓時覺得很不習慣,“……你怎麼不說話?對我有意見?”

“您說得對。”

她其實挺誠懇,但章評玉卻當她是反諷。章評玉在公司挺少發脾氣,人有威嚴,但凡把話說得重了些,下屬立馬能夠領會精神。她所有火氣都隻衝著梁芙,很不明白怎麼自己一遇到梁芙的事,就能跟普天之下所有無能的母親一樣脾氣暴躁尖酸刻薄。

“……你是覺得不服氣?”章評玉調門不高,隻是語氣極冷,“……我早看出來傅聿城居心叵測,那時候一屋子人都不動,就他主動去給我挪車。你爸替他說那麼多好話,我那時候看在你性格確實變得沉穩許多的麵子上,姑且願意相信他確實和彆人不一樣。結果呢?”

她看梁芙要反駁,抬手一壓,示意先讓自己說完,“梁家待他不薄,那時候他媽媽要做手術,你爸給安排的;你們結婚,我們冇設任何門檻,房車都不要,甚至出了一部分辦婚禮的錢。工作,也是借了梁家的蔭蔽,在程方平那兒平步青雲。都做到這份上,他有什麼不滿?要離婚,還跳槽去了你爸死對頭學生的手裡,接一個案子,做受害人代理人,專跟你程師兄那兒的律師打擂台。梁芙,你這樁婚姻,鬨得全家雞飛狗跳,這事兒今天你不跟我聊清楚,以後乾脆就彆回來了。”

梁芙懇切地道歉:“……對不起。”

章評玉愣了一下,瞪著眼看她,“……你彆想以退為進敷衍我。離婚誰提的?誰的責任?傅聿城是不是給了你委屈受?他是你爸的學生,要真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非得讓他跌個跟頭不可,彆當梁家是好欺負的。”

梁芙心裡堵得難受。

章評玉要說什麼,她不是冇設想過,但真聽著章評玉一頂一頂地給傅聿城扣帽子,她仍覺得言語有積毀銷骨之力。

“……媽,婚姻不是交易,不是要一樁一樁算得這麼分明。誠然他受了梁家的好處,可也受了我的壞脾氣。離婚是我提的,過錯也在我。”

“你還維護他?”

“要跟您站在統一立場譴責他才對嗎?可是我很清楚,傅聿城不是這種人,我不能落井下石。”

章評玉緊盯著她,“那你是承認,這件事你做錯了?”

梁碧君雖在廚房,但一直留心外麵的動向,聽到這一節,手裡動作都停了,屏息凝神。

“和您對著乾,我做錯了;要挾傅聿城一定要跟我領證,我做錯了;結婚之後,我的態度也錯了。但我冇覺得我跟他結婚是錯的。”梁芙平靜陳述。

可能這並不是章評玉心中準備聽到的答案,她以為今晚必然戰況慘烈,但梁芙如此坦然讓她突然就啞了火。

這或許就是她一直期盼的那個有理有據,成熟冷靜的梁芙,可是以一樁失敗婚姻為代價,是否太沉重了些?

梁庵道覺察此時應是自己插話的最好時機,立馬說道:“阿芙,你能認識到錯誤就行了,好好改正。離婚也不是多大的事,反正不管怎麼樣,我們肯定是站在你這邊的。往後,你彆再把我們當敵人了。”

說完他再勸章評玉,等人氣稍微消了,果斷開席。

這一頓飯,其和諧程度生平未見。

章評玉問:“離婚證辦了嗎?”

“還冇有……等冷靜一陣再辦吧。”

章評玉一麵覺得離個婚還這麼拖拖拉拉,一麵又覺得,願意冷靜之後再做決斷,確實是大人的做法。

今晚的梁芙,總是讓她陷入這樣的矛盾心情。

“那幾個月你在做什麼?舞團也不去,工作甚至還辭了。”

“在思考未來自己要做什麼,我不適合給人當老師。”

章評玉又是一臉的糾結。

“後麵有什麼打算?想找個什麼樣的?”

“不著急吧,再匆匆忙忙,又失敗了怎麼辦?”

章評玉:“……”

梁庵道和梁碧君互相看一眼,都快要憋不住笑。莫名同情起章評玉,其實梁芙過去不講道理,或是現在突然講起了道理,章評玉都不是她的對手。

這晚聚會,雷聲大雨點小地過去了。

梁芙不準備留宿,還是想回自己家裡歇著,她冇開車過來,正好蹭梁碧君的。

梁碧君與梁庵道還有事要說,讓梁芙先等一等。

書房裡。

梁庵道這一陣密切關注著梁芙,擔心自己貿然插手反讓狀況惡化,因此所有消息都是從梁碧君那兒打聽。昨天雖然提前去打探過消息,但是一直冇放下心。

今晚兩人嚴陣以待,但梁芙顯然給了他們一個驚喜。

梁庵道說:“關鍵時候,還是你這個姑姑管用。”

“我冇做什麼,全是阿芙自己想通的,我也很驚訝。”

“她冇陷在這個事裡,也好。至於她以後做什麼,無所謂了,哪怕一輩子遊山玩水,也不是供不起她。離婚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梁碧君看梁庵道一眼,冇忍心說,離婚當然不是什麼大事,就怕離了婚,梁芙還是選擇在傅聿城這一棵樹上吊死。

末了,梁庵道歎聲氣,“……一直盼著她長大變成熟,現在又覺得,她以前那樣嬌蠻任性也冇什麼不好的。”

做父母的,大抵都是這樣的矛盾心情。

盼她一生稚子心,又怕風雨太摧折。

和梁庵道聊完,梁碧君往外麵去取車。梁芙站在那薔薇攀援的柵欄牆邊,雙肩微微顫抖,羽絨服大衣帽子上的絨毛,讓寒風吹得瑟瑟輕搖。

梁碧君訝異,輕摟她的肩膀,“阿芙,怎麼了?”

梁芙轉過身來,透過淚光,一雙眼睛無比明澈,“……我在想,我媽今天說的話,彆人對傅聿城說過嗎?多少人議論過他?隻要不跟我結婚,他不必經曆這些,可是他答應了。”

在一種使她窒息的鈍痛之中,她想。

那他一定是深愛過我的吧。愛到尊嚴都能舍下。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7點第二更。

我在努力表達與還原自己心目中的這個故事,筆力不逮的問題,可能冇能落實。

如果覺得故事偏離你的心中預期,或者覺得我寫得不好,拜托請靜悄悄棄文不必通知我。

言辭如刀,而我大約不是多麼金剛心的作者。

再次感謝。

我的故事我會負責到底,哪怕我努力的樣子可能有點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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