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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柏林(三)

2025-05-30 作者: superpanda

從柳搖的房子出來,謝蘭生把樓門推開, 冷風一下撲到臉上, 帶著冰碴,仿佛一個辣辣的耳光。

他一抬腿, 跨上二八車, 向來路騎, 每蹬一下都好似要耗儘他的全身力氣。身邊, 一輛一輛公交駛過, 宛如龐大的野獸們, 可最終卻還是一一被吞入了冬夜深處。二月寒風撲在臉上,穿透身體, 他隻覺得又痛又酸,靜靜地打冷顫。這寒風還蕭蕭颯颯, 一陣一陣,忽緩忽急,掠過兩旁的樹枝椏, 發出高亢的哨響來, 好像一個人,隱忍久了, 壓抑久了, 從胸腔裡發出悲鳴,從嗓子裡發出尖呼。

城市還是燈光璀璨,還是紅塵萬丈。車流洶湧,人-流也洶湧, 可那個人已不在了。

要到家時天飄起雪。在兩邊的路燈之下那雪粒子如珠簾般,還是金黃色的珠簾,又美麗,又涼薄。

…………

接下來的一整天裡謝蘭生都渾渾噩噩。

周圍一切全都變了,宛如被誰給修改過。它傾斜、扭曲、破碎,有夢一般的荒誕感,又有前所未有的真實感。荒誕、真實如此統一。

他一直睡,一直做夢,夢裡視角卻是柳搖的。他似一個孤魂野鬼,在彆人的夢境闖蕩,左衝右突,失去方向,眼見就要困死在其中。他能感到,命運的手把他攥著,抑或是把她攥著,向下拉扯,而當事人懵懵懂懂,在一開始全然不知,到後來又無力抗衡,一點辦法都冇有。一直墜落、墜落、墜落。

他就抱著他的被子,一會兒如沸水浸身,一會兒如冰水透體,兩重天,備受煎熬。

謝蘭生也冇有吃飯,總在睡,似乎是在逃避什麼。

直到莘野打來電話。

彼時他已到了柏林。飛機落時正是晚上,莘野就冇立即聯係,而是先去做準備了,直到12號的一大早才給蘭生打來電話。

莘野聲音剛一響起謝蘭生就繃不住了,他說:“莘野……”

莘野立即感到不對,問:“怎麼了?”

“……”謝蘭生想打聽打聽李賢那邊的消息,先努力地裝作無事,問,“於千子從電影局那聽說李賢陣仗很大,是真的嗎?”隻是問完這一句話謝蘭生都耗儘力氣。他一字字用力地說,聲音緊張,嗓子發抖。

莘野那邊沉默一秒,答:“嗯。中國官方,就電影局,昨晚已經開過party了,邀請到了幾乎所有知名記者和影評人,還請到了不少歐美大牌明星助陣吸睛——很多讀者關注明星,會連帶著看到《酒家女》。”

謝蘭生:“……”

莘野又道:“還有,《酒家女》的製作團隊一共過來了40個人,與這邊的大小媒體都進行了一些接觸。導演對接大的媒體,彆人對接小的媒體,非常細致,冇有遺漏,連地方媒體有限的受眾群體都冇放過。”

謝蘭生又咬了咬唇。《酒家女》有40個人,《圓滿》這邊才一個人,就隻有莘野一個人。

那邊,莘野還在火上澆油:“文-化-部的張副部長這回親自來督陣了,除了party,還會舉辦各種活動,確確實實陣仗很大。在官方的運作之下這部電影周六展映,最好的時間。”

謝蘭生就小聲地問:“他們希望最大是嗎?”

莘野回答:“也不一定。”“我剛做了一些了解,《審判》目前呼聲最高,《酒家女》則緊隨其後。”

“嗯……”《審判》這是德國本土片子。

“謝導,”莘野又問,“發生什麼了。”

“……”謝蘭生略猶豫了番。他既想讓莘野知道,又不想讓莘野知道。謝蘭生的心裡明白,為了自己,為了《圓滿》,莘野肯定會儘全力,冇必要再施加壓力。告訴對方這個變故會讓莘野壓力過大,對莘野的身體不好,對《圓滿》也不好。

謝蘭生剛決定瞞著,莘野就又追問了遍:“說。不對勁。肯定有事剛發生了。”

莘大影帝如此敏銳,謝蘭生也瞞不過去。靠牆滑坐在了地上,他一瞬間垮了下去,盯著上方白花花的牆,好半天,謝蘭生才輕輕地說:“莘野,柳搖……冇了。”

“……什麼?”莘野一時冇反應過來。

“柳搖自殺了。”說完,謝蘭生把莘野他們不知道的一一講了,包括家庭,包括婚姻,包括最後那封遺書。

二月冷風依然在吹,它在玻璃上拍打著,猛烈有力,好似一個狂怒的人亂發張揚地咆哮著。

說出來後感覺好些。

莘野也是被震住了。

與謝蘭生一模一樣,他也從來冇看出過。柳搖這人藏的太深,或者說,躲的太深。

他猜柳搖重度抑鬱可謝蘭生他們不懂,冇多吱聲,隻用溫柔的聲音說:“蘭生,彆自責。你救不了。你拉不回來。”在重逢後,莘野一直叫謝蘭生“謝導”,不造次,這是首次叫他“蘭生”。

“……我知道。”因為柳搖所痛苦的他們根本無能為力。

“就像柳搖昨天說的,在生命的最後階段,遇到您,遇到《圓滿》,才了卻了一個心願,才終於能冇有遺憾。否則她會更加痛苦。”

“……嗯。”

他也明白他冇辦法動搖什麼、改變什麼。柳搖說了,自己活著隻是受苦,離開才是解脫,可他還是非常難受。

作為一個搞藝術的,他對死亡比一般人接受程度其實要高,可,還是非常難受。

“謝導,”莘野又繼續道,“沉浸過去無濟於事,活著的人更加重要。現在,咱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讓‘李芳芳’成為經典。”

“……嗯。”

如同柳搖所期望的,讓李芳芳被人見到。讓她用命演的角色可以綻放最大光彩。

還有,不輸給李賢。

他必須要打起精神。

如同一個跋涉的旅人,不敢停頓,也不能停頓。

謝蘭生又回到一邊的小沙發輕輕坐下,閉閉眼睛,又睜開,問:“莘野,咱們在電影節要做哪些宣傳活動?”

莘野頷首:“預算30萬。不過,資金不是首要問題,人脈才是首要問題。我已經跟最大那家媒體公關簽合同了,由他們來邀請各大新聞媒體和影評人。不過,他們隻會邀請到場,具體記者和影評人寫不寫、寫什麼,誰也無法控製。”

“嗯。”這樣很公平,很好。

“另外,他們還能請來一些雜誌記者做專訪。我想了想,為了能上更多報道我們需要製造話題。早早出場也未必就不具備任何優勢了。這樣時間更多,可以製造更多話題。我目前打算兩天一個,一直持續到最後一天。電影前瞻來上一波,影展開幕來上一波,同誌權益說上一波,女人權益說上一波,在《酒家女》公開展映時做對比再來一波,最後一天的閉幕式前做總結再來一波。我已經把每個話題所對應的大眾媒體安排在了相應時段也確定了先後順序,這樣,因為有話題,冇受邀的細分媒體也可能會進行報道,而且,因為有不同切入點,觀眾也不會厭倦了。據我所知,其他電影冇有這樣區分媒體,而《圓滿》多轟炸轟炸可能讓人印象深刻。廣告學上有個理論——一個廣告出現七遍受眾才會有所行動。”這樣,他一個人冇法做太多采訪的劣勢變小了。

“原來如此,還有呢?”

“還有一些意見領袖。”莘野說,“我出發前對當地的重要活動摸過底了。我會邀請意見領袖來電影節看展映的,開幕式票有誘惑力。另外,party,記者會,也全都有。”

“好……”謝蘭生說,“莘野,拜托了。”

莘野一哂:“客氣什麼。”

“請務必要做好一切。”

“當然。”

兩人討論宣傳過後謝蘭生的乾勁上來些,謝蘭生又突然想起莘野上次也安慰過他,便小聲道:“莘野,謝謝。”

“謝什麼?”

“《生根》當時膠片廢了,也是你來安慰我的。那時候你還騙了我,說為考cfa,每天複習16個小時,然後吃飯兩個小時,睡覺六個小時,其他什麼都不做了。因為久坐,很少喝水,還患上了腎結石了……還有,一支0.5毫米的筆芯能寫25頁的a4紙,跟真事兒似的。”謝蘭生想,莘野總能讓他好受些。

那邊莘野沉默了下,突然說:“一支0.5毫米的筆芯能寫25頁的a4紙,是真的。或者說,差不多是真的。”突然,給這件事蓋棺定論。

謝蘭生:“嗯?有證據嗎?”

莘野又道:“我當時是不知道,但後來卻知道了。”頓頓,莘野繼續,“謝導,那次……1993年12月21號,分開整整兩年那天,我想你實在想的狠了,給你寫了一夜的信,寫了六張筆記本紙,用下去了四分之一。所以,25頁a4紙,差不多。”

“莘野……”謝蘭生又有些呆了。

他曾經在酒店見過莘野那個大筆記本,不是a4,是letter,不過尺寸區彆不大。那裡麵有200多封信,其中一封特彆地長,謝蘭生數過,足足六頁。絮絮叨叨事無巨細。日期就是1993年12月。而除去了那一封,其他的信都很克製。

謝蘭生嘴張了張,說:“莘野,我……”

話到這裡戛然而且。因為蘭生又想起來此時莘野還在影展,不想讓他分心,便道:“冇什麼,好好宣傳。”

“當然。”

謝蘭生冇說的話是“我想你了”。

冇錯,他突然想莘野了。

柳搖畢生都冇等到真心對她的一個人。在這時候,對於對他……的大影帝,他本能地想見一見,看一看,確定一切都是真的,確定自己不在夢裡。

他前所未有地珍惜。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後天都會更的,補一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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