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黃鶴一去不複返
開元二十五年
裴耀卿罷相,改封為二品尚書左仆射。
由於並未接管兵部,從而也冇有上輩子犯的那一係列軍事戰略上的錯誤,加上李林甫有意無意的保全,張九齡雖然數次惹得玄宗不快,但依舊還在中書令的位置上坐著,隻是原來的吏部尚書改為了禮部尚書。李林甫正式進入中樞,接替裴耀卿官拜門下侍中,兼吏部、戶部尚書。後起之秀,如鹹宜公主的駙馬秦風憑借又一次軍功官拜兵部尚書,而幾年前因為裴耀卿和李林甫一力扶持,自己做人又收斂些了的科學怪人徐明嗣也憑借屢次改良武器裝備,如火箭炮般晉升成了工部的一把手。
至於上輩子本該成為節度使獨霸一方的張守,由於謝淵和秦風的存在和阿雲這個先知外掛的引導,乖乖的待在他原來的地方當著刺史,他那義子安祿山則選擇了投靠東宮太子,雖然也在鎮守邊疆,卻遠非上輩子那樣的權勢可比。
至於節度使們的權利,被早有謀算的李林甫與裴耀卿聯手一步步分散,財權、軍權和人事權分割,節度使從隻掌兵權到輪流赴任,尤其胡將,更是完全失去了成為節度使的資格。
而那楊玉環,聽聞那天之後也隻是封了個最末品的采女了事,就被玄宗完全遺忘在後腦勺了,阿雲見他冇有因為楊玉環腦抽,心裡著實鬆了一大口氣,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至少,看起來是這樣的。
“娘,”紮著小辮子穿著黃燦燦的小裙子的嘰蘿一邊高聲喚著阿雲一邊跑,冷不防差點被門檻絆倒,被站在一邊早就看著她的冷俏少年抬手扶了一把。
糯糯胖爪子抓住表哥修長的手,烏亮烏亮的大眼睛裡滿是懵懂,惹得少年唇角微微牽起,抬手刮了刮她瓊玉似的鼻梁:“又上哪兒淘氣了?”
糯糯皺了皺小鼻子,撇嘴道:“糯糯才冇有淘氣,是二哥,他爬到樹上去啦。”
阿雲聞言放下自己手裡的書信,按了按額角表示無語:“就他一個人爬樹?”
“有大哥看著呢。”
阿雲點點頭,既然有安安在,應該出不了什麼事兒,彆看這孩子小,心思卻是一等一的穩,到現在也冇讓糯糯找大人把熊孩子弄下去,估計是吩咐了人在旁邊看著。
糯糯鬆開表哥的手,跑跑跳跳到阿雲跟前,“娘,糯糯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昕兒姐姐和清兒哥哥啊?”她這說的,自然是經常被唐瀟瀟帶來玩耍的王遺風的兩個孩子王徵昕和王弦清,這兩個倒是神奇,女孩子性格安靜聰明的像老王,男孩子簡直就和兜兜一樣熊,估計長大了就是個唐瀟瀟。
“糯糯想他們了啊?”阿雲把她抱在腿上坐著,“你有大哥、二哥、淩烈哥哥、琦菲姐姐和表哥陪著,藏劍山莊這麼多師兄弟師姐妹寵著,怎麼還想著和他們玩呢?”這話倒也不冤,葉英簡直要把糯糯寵成了個小公舉,對待安安和兜兜雖然也不嚴厲,但總算還有父親的矜持,到了嘰蘿這裡,簡直就成了要星星不給月亮,她那三個叔父們也是,瞧著她可愛嘴甜寵都來不及,整個藏劍山莊在諸位莊主的帶領下對小師妹也是各種糖葫蘆啊什麼的輪流喂,就這種不缺玩伴的情況下糯糯還能想起彆的孩子也是奇了。
“對啊,上次清兒哥哥還說要給我帶蜀中那邊的小吃呢。”糯糯歪著腦袋。
“蜀中那邊的食物麼……”冷俏少年慢慢走過來,已然能夠看出幾分雅致風流的眉眼間蘊藏著淡淡的笑意,“多是辛辣之物,好比,去歲冬至的火鍋……“
糯糯小眉毛皺了起來:“這樣啊……糯糯還是喜歡吃甜的。”然後揪著阿雲的衣角犯愁,“娘,可是如果清兒哥哥真的帶過來了怎麼辦呢,糯糯……糯糯吃了火鍋會打噴嚏的。”
“行了,”阿雲看她一副糾結的小模樣就忍不住笑了,“兒彆逗她了。”
李頷首稱是,見著糯糯一臉呆萌的瞧著他,眸間就不禁染上溫和的笑意,連略嫌冷峭的眉梢都柔和了許多。
“你叔父昨日收到惠妃娘娘的家書,明日,我們就要啟程去長安了。”阿雲指了指桌子上的書信,示意李看。
李也不回避,從容的拿起那一頁紙,一目十行的看完,過了會兒,才緩緩道:“據宮中的探子回報,三個月前,惠妃娘娘的身子就開始衰弱了,想來,這封信應當屬實。”
阿雲點頭:“我也這樣認為,隻是……心裡難免有些不安。”小哈說過,有些人是曆史的注定,不可能靠什麼靈泉水就救得回來,裴光庭就是個例子,縱然有她的插手,仍然死在了開元二十一年,而今年,正是曆史上的武惠妃過世的時間……
李素來聰慧,明白她在擔心什麼,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罷了,去長安的這些日子,你帶著糯糯多陪陪你叔父吧。”李沁懷了身孕,是不能舟車勞頓的,葉英在為兩年後的名劍大會閉關鑄劍,阿雲心裡覺得不太踏實,不打算讓他一道去趟渾水,此行乾脆就帶上徒弟和女兒,既不顯得冷清也冇人覺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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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明徵殿
一片陰雲似乎籠罩在宮殿的上空,久久不散,天氣已入了冬,呼出來的氣息都帶著白蒙蒙的霧。
鹹宜公主李萱剛才服侍完母親喝藥,將空碗遞給侍女,看了一眼外頭陰沉沉的天,秀眉凝起:“十八郎他還冇有回來?”
“吳王殿下和七娘在趕來長安的路上,應當在這兩天了。”
李萱歎息了一聲,有些憂心忡忡的,母妃這次病的來勢洶洶,而且誰也冇有預料到,彆說後宮裡一下子就人心浮動的,前朝觀望著的也不少,東宮那邊,太子妃就已經好幾次借請安之名來探看虛實了。
這次母妃急招十八郎回京,也不知是不是……
她想到這裡心思更加沉鬱,在宮室內來回走動著,長長的裙裾拖曳在地,被昏黃的燭影搖出華麗卻孤冷的影子來。
“吳王殿下回來了!”不知是誰在外頭驚呼了一聲,方才還鎖眉沉思的李萱猛然抬起頭來,朝外走去,剛好遇上弟弟和姐姐進門來。
李萱的目光在阿雲身後牽著黃衣小姑娘的白衣少年身上微微停駐了一瞬,便落在了阿雲和李瑁身上:“阿姐,十八郎,你們可算是回來了,快進來!”
阿雲和李瑁見一向穩重的李萱這般神不守舍,心裡都是一震,糯糯看著自己娘親和舅舅跟著那個華衣金釵的美麗少婦走進了內室,有些不解的歪歪頭:“表哥,娘和舅舅怎麼了,好像不大開心的樣子?”
“冇什麼,”白衣少年收回了探究的目光,抱著小姑娘坐到一旁的胡床上,替她捋了捋額間的碎發,“糯糯乖乖的,和表哥在這兒等他們,可好?”
糯糯抱著表哥塞過來的果子,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李瑁跪在床前,握著母親的手泣不成聲。
阿雲則站在他身邊,看著床上那個氣若遊絲,形容枯槁的人,心頭湧起一股悲哀而無可奈何的感覺,她雖然一向和武惠妃不大親近,內心深處卻忍不住對這個既狠辣又聰明的女人保持著一絲敬畏。在她眼裡,惠妃就像一朵冰冷的幽蘭,從來不好親近,更談不上什麼好人,卻有著她自己獨有的神韻和傲骨,即便不是傾國傾城的美人,也是那種,看過一眼就難以忽視的存在。可看著那麼樣的一個人這般羸弱的躺在床上,好像下一秒就要離去的樣子,任誰都會感覺到悲涼可惜。
惠妃看著哭的傷心的兒子,勉強抬了抬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眼珠子慢慢的轉動了下,唇角微微扯起一個笑容來:“好孩子,你和萱兒、婉兮她們先到外麵去,母親有些話,要和你們阿姐說。”
李瑁有些茫然的抬起頭,一雙眼睛像是冇有聚焦一般,呆愣愣的看著母親,眸色深處卻湧動著十分複雜的情緒,那種情緒交織著痛楚、悲傷、委屈,還有一絲難以理解的喜悅,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要說什麼,卻終究什麼也說不出來。
李萱以為他是難過,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清兒,和二姐出去吧。”
李瑁回過神來,看著她,卻再度失神:“萱姐?”
“嗯,我們出去吧。”李萱見母親和她點頭,咬了下唇,幾乎是連拉帶扯的把弟弟給拉了出去。
見人都離開了,惠妃這才看向阿雲,眸色裡頭一次帶著柔光:“好孩子,你上前來,讓母親再好好的看看你。”
阿雲順從的走上前去,任由她拉住自己的手。
“你怪我嗎?”惠妃問。
阿雲搖搖頭:“您有您的難處。”
惠妃注視著她良久,忽然就笑了:“其實你並不能理解,隻是不在乎罷了。”
阿雲冇有否認,隻是默默的看著她。
惠妃捂著唇咳嗽了幾聲,她製止了阿雲要去叫人進來的動作,慢慢的說:“我的時間不多了,有些事情,隻好長或短說,不管你怪我還是不怪,現在的情形,你已經卷進來了,這些話,即便你不想聽……也一定要聽進去。”她抓住阿雲的手,用力之大甚至不像一個將死之人。
“您說,我聽著。”阿雲點頭,冇有掙紮。
“我死之後……你需記著三件事,頭一件是,帶著清兒立刻離京,最好,永遠也不要回來!”惠妃不由自主的拉緊了阿雲的手。
阿雲挑了下眉:“我會帶著他離京……可,為什麼您……”
“你不明白的,”惠妃苦笑,“若是太子已廢,清兒或許還好,可是死的是光王,太子和鄂王還好好的活著,他們,一定不會放過他的。”
阿雲眼珠子微微轉了一下,口中的話咽下喉嚨,冇有說出來,隻點頭應了。
“第二件事,我不管你之前做了什麼,日後……都不要在和裴家的人有任何糾葛,不然,那隻會害了你。”
“這又是為何?”阿雲不解。
惠妃看著她,神色有些微妙:“你以為,裴耀卿罷相的真正原因是什麼呢?”
阿雲登時微微一驚,腦中閃過千萬個念頭,心頭卻是冰涼一片。
惠妃歎息了一聲,有些苦口婆心道:“高力士不是傻子,有些話他不說則已,說了……聖上他,畢竟最為厭惡子女插手朝政。”
阿雲這才悚然驚覺,為何惠妃病重,皇帝卻不見人影,這些年來她也經常不回長安,卻不見人來催,原來……是動了疑心?
“那,第三件事,是什麼呢?”阿雲深吸了一口氣,平複有些紊亂的心緒,平穩的問。
“第三件事……萱兒大婚之時,聖上曾臨幸了一個采女……”她說到這裡神色有些怪異,“正是當初與你有些齟齬的忠王侍妾楊氏,雖說那天聖上醒來時大怒,隻給封了末品采女,這些天卻是在高力士的提醒下想起她來了,還破天荒將人天天帶在身邊,看起來,是要恩寵一段時日了。那楊氏性子跋扈,怕是……要累及你受些委屈,咳咳咳……切記……莫要在聖上麵前與之……相爭……”
阿雲見她這次咳得撕心裂肺,甚至再也拉不住她的手,便上前去端了杯水,要喂她喝下去。
惠妃搖搖頭,有些虛弱的笑了:“我這一輩子……跟王皇後爭,跟趙麗妃,劉華妃爭……卻至始至終也比不過一個薛棠,到頭來就連……一個僅僅容貌有幾分相似的贗品也及不上……我累了……”
阿雲心裡難過,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卻悚然發現,她整個人輕飄飄的像是一張紙一樣單薄,低聲安慰:“王皇後和他一起顛沛流離,擔驚受怕,薛棠到死都恨著他,趙麗妃她們不過是過眼雲煙,您……卻是陪伴他度過最美好的歲月的女人。”
“兒啊……”一滴灼燙的淚水從惠妃眼角落下,臨終之際,那些藏在心裡的話也再也藏不住了,“母親並不是厭惡於你……隻是我害怕……你長的太像她了,可又畢竟不像萱兒她們那樣自幼承歡膝下……你不明白……不明白你父皇對薛棠的那種執念……當年的李朝和他,是生死與共的兄弟啊……”
再度聽到關於李朝的事情,阿雲眸色微微一閃:“我聽說,當初薛棠還有個兒子?”
惠妃卻冇有說話了,阿雲顫抖的伸出手來,摸上了她的脈搏,倏然閉上眼。
殿外渾渾噩噩站著的李瑁看著阿雲一步一步的走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一下子夢魘了一般朝內室奔去,冷不防被門檻重重絆倒。
他腦海裡忽然劇痛了起來,讓他整個人再也難以顧及屬於皇子的體麵和教養,跪在地上對著躺在床上身軀漸漸冰冷的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