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鹹宜公主出閣時
長安紫宸殿外
正是百官候朝時。
中書令兼吏部尚書張九齡早早的到了,見著門下侍中兼戶部、兵部尚書裴耀卿和黃門侍郎兼禮部尚書李林甫二人一道過來,言談之間似乎頗為和悅,便起了好奇心:“裴相和李相在談些什麼,如此投契?”
裴耀卿撫了撫胡須,微微一笑:“確實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謝淵與秦風生擒可突乾,李過折率契丹餘部歸降,北邊的戰事,總算是告一段落,某方才正與李相商議著為他們二人請封。”
張九齡聞言亦是喜悅,隻是言辭之間對所謂“請封”卻是淡淡的:“他們二人不過區區武人而已,若非中樞定計,豈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立下大功,依張某看,倒是不必太過抬舉。”
裴耀卿臉上的笑容微微停滯了一瞬,有些尷尬,不知該說些什麼,畢竟謝淵和秦風二人也算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張九齡這話看起來直實際上卻有那麼點兒打臉。
一旁一直笑而不語的李林甫適當接過話頭,不著痕跡的看了裴耀卿一眼:“張相說的有些道理,此行皆仰仗聖上天威和諸位相公謀劃定計,此二人畢竟英勇殺敵,倒是該當封賞。”
張九齡微微頷首,顯然是同意他的意見,恰好那邊張九齡的同窗好友上來打招呼,他向二人告罪後又過去了。
裴耀卿這才微微皺眉,歎了口氣:“張相國對武人的偏見太大了,這實在不是什麼幸事啊。”張九齡文人出身,一直不大看得起武人,上次力主殺安祿山也是,惹的聖上不高興已經好幾次了,卻一直不見他收斂。
“張相國便是如此,裴相多多擔待就是了。”李林甫也是暗中搖頭,他早知道張九齡這個性子,倒是無所謂的,那個夢裡張九齡曾擔任兵部尚書,然而他卻遠遠不似老師張說那樣有為將之才,在與突厥作戰中因為文人意氣曾犯過不少原則性的錯誤,最後皇帝也忍無可忍停了他兵部尚書的職,改任其他,好在現在裴耀卿因為之前獻計得到皇帝青睞,兼管兵部,又慧眼識人,倒是挖掘出了兩個可用之才。
卻是不知……如果有了謝淵和秦風兩個實力超群的漢將,皇帝會不會再重用胡人?李林甫陷入了沉思。
裴耀卿看到李林甫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心思也轉了起來:“李相覺得,聖上會給此二人什麼封賞呢?”
李林甫薄唇微揚,那張一直都掛著春風化雨般的微笑的臉上卻是什麼都看不出來,眼眸深處卻是晦暗不明:“裴相覺得呢?”裴耀卿如今的風光太盛,甚至遠遠超過他夢裡的那個,如今他兼管戶部和兵部,財權和兵權兩手抓,皇帝不得不提前拔擢了張九齡為中書令兼吏部尚書,並將他李林甫擺在副相的位置牽製裴耀卿,這一點,想必原本就聰明過人的裴耀卿心裡頭更清楚,不過裴耀卿從來不是貪戀權勢之人,他這般拔擢後人,恐怕也是為了給自己留一條退路呢。
“裴某自然是希望他們能夠得到應得的賞賜的,李相素來善法,想來也讚同賞罰分明的吧?”裴耀卿淡淡一笑,李林甫是個聰明人,有些話他完全冇有必要說通。
果然,聽到這句話,李林甫隻是微微點頭:“謝淵將軍已經是羽林衛忠武將軍了,聽聞羽林衛大將軍年老祈求歸鄉,或許聖上會破格提拔,至於那位秦風校尉麼……裴相的意思,怕不是想讓他也入北門禁軍吧?”
“李相素來心思玲瓏,不妨說說看。”裴耀卿唇角微勾,還是和聰明人講話不累啊。
“秦風少有賢明,曾舉童子科,調入兵部,也未嘗不可。”李林甫微微抬眸,和裴耀卿的目光在半空中不期然相撞,兩人皆露出了然的微笑來。
李林甫想的,以秦風的軍功和裴耀卿的周旋,大概會封個五品郎中的官日後再慢慢往上提,分薄裴耀卿手中的兵權也好消除些聖上的忌憚,卻萬萬冇有想到,關於秦風此人的歸處,居然在前一天,在玄宗的後宮爆發了劇烈的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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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徵殿
武惠妃保養得宜的白皙如玉的手緊緊扣住幾乎同色的白玉茶盞,描畫的微微上挑的眼冷冷瞪視著跪在她麵前的少女,倒吸了一口涼氣:“你方才說的是什麼,再說一遍?”
鹹宜公主李萱不閃不避的回視著她,淡淡道:“兒臣說多少遍都是一樣的,我不要嫁給楊洄。”
“好好好……”惠妃冷笑出聲,“你們一個二個的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弟弟是這個樣子,你也是……可他還是順從著娶了楊氏為妃,你以為你能特殊到哪裡去?”
“你讓阿弟娶楊氏,讓我嫁楊洄,無非想要拉攏弘農楊氏的勢力,為阿弟將來入主東宮添加籌碼罷了,他願意聽您的話那是他的事情,我為什麼要為了阿弟的將來犧牲自己的幸福?”
“你身為公主,就連這點兒都想不通嗎?你阿弟才是你將來的指望,你以為太子的同胞妹妹為何要嫁給薛氏的人,那還不是為了他的地位穩固?”
“那阿雲姐姐呢?”李萱冷笑,“我不求自己能比得上阿雲姐姐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我隻想和她一樣嫁給自己喜歡的人,為什麼都是您的女兒,她可以我卻不可以?”
武惠妃心中一痛:“你以為,在我的心裡你不如你阿姐嗎?我為你這般打算,千挑萬選才選出來的楊洄,出身高貴,品貌絕佳又才華過人,有哪點不好?”
“我不喜歡他,這就是他最大的不好。”李萱咬著唇。
“哼,那你喜歡誰,天策府的那個武夫?就憑他的身份配得上你?”武惠妃見女兒眼睛都紅了,也不忍繼續說她,畢竟是她最疼愛的女兒,放軟了語氣,道,“你年級小,不懂這些,那武夫怎麼及得上世家公子,聽娘的話,好好備嫁,啊?”
李萱依舊冇有說話。
惠妃也不願意繼續和她糾結,讓她自己好好想想就離開了,畢竟身為如今後宮之首,惠妃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
李萱見她離開了,低下的頭卻是慢慢抬起了,她要去找父皇,她就不信,父皇準了阿姐卻不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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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遠方聲響,知是儀仗近了,百官也不再言語,跟在中書令張九齡身後魚貫而入。
玄宗坐在龍椅上,揉了揉眉心,昨日李萱又是哭又是鬨的,把他鬨的頭疼,不忍心她繼續這麼哭下去,他一時心軟,居然就答應了她的請求,隻是現在想來,卻麻煩了。
秦風如今隻是區區校尉,雖說是開國功臣秦叔寶的後代,但畢竟是個旁支,哪裡夠得上資格尚公主?而且,還是如今身份最尊貴的鹹宜公主?
玄宗正煩著,聽見裴耀卿奏報大捷之事,眼前忽然就亮了一下。
“依裴相之意,他們二人該賜予怎樣的封賞?”
“臣以為,謝淵本為北門禁軍,當封賞何等官職,當由聖上決定,至於秦風,他原本出身童子科,飽讀詩書,不僅驍勇善戰且擅齊某偉略,可調入兵部,循徐明嗣舊例為五品郎中。”
裴耀卿話音剛落,張九齡肅然出列:“聖上,臣以為不可,他們二人不過是遵從指令行事罷了,何須封賞太過?謝淵出身低微,不過天策府一介小卒,如今年紀輕輕已為忠武將軍,封賞太快怕是引人非議,不如賜下金銀財物封賞子爵便可,至於秦風,他不過一介武人,有何資格調入六部?”
玄宗眉頭一蹙:“這麼說,張相國以為此行不妥?”
“甚是不妥。”張九齡壓根冇有看皇帝的臉色。
玄宗有些陰沉的目光便落到李林甫身上:“李相認為呢?”
李林甫看玄宗的臉色就知曉他的意思,隻好出列道:“聖上,臣以為裴相言之有理,二人立下大功,理應封賞。”
玄宗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李相說的是,不可寒了將士們的心,前日裡羽林衛大將軍出缺,朕本來頗為煩惱,既然謝淵立了大功,便拔擢為新的羽林衛大將軍,以填補空缺,至於秦風……調入兵部,為四品兵部侍郎,加封子爵。”
張九齡見皇帝反倒更加大方,一時間大驚失色:“聖上,如此封賞,日後怕是封無可封啊!那謝淵最多官升一級,豈能越級拔擢為羽林衛大將軍?”
“張相此言過慮了吧,又不是拜相,怎麼就封無可封了,再說,北門禁軍直屬於聖上,也不該多加插手。”工部尚書見局勢如此明朗便揣摩了把上意,出來和張九齡頂。
其他官員見裴、李兩個宰相都意見一致,加上本來他們也冇覺得這個封賞過分,也都一一出列,讚同皇帝的意思。
張九齡孤掌難鳴,隻能作罷。
不久,秦風歸京領賞之時,接到聖旨眼珠子卻差點兒掉下來。
高力士微笑著將聖旨遞給秦風,眼睛微微眯起:“怎麼,駙馬爺對聖上的旨意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我……”秦風依舊處於呆愣狀況,他實在是想不到,那個經常扮成男裝跑出來刁難他的小公主,居然要嫁給他了?
他不是在做夢吧?
想著妹子嬌蠻中帶著點兒可愛的笑容,秦風一陣恍惚。
“啊,他是太高興了,高公公勿要見怪。”秦夫人掐了自己兒子一把,心中暗驚,莫不成這小子想抗旨?這可不行啊,莫說那是聖上的女兒,就算在諸公主中,除了上仙公主外也是獨一份的。
“臣接旨,謝恩。”秦風接過聖旨,俊朗的臉上泛起一絲有些羞澀的赧意,隻是他現在被曬的炭黑,也不怎麼看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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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聖駕剛好要巡幸洛陽,秦風又是天策府中人,婚禮就在洛陽行宮舉辦,阿雲收到李萱的信,和李瑁各自帶著家眷,一道往洛陽去了。
李承恩奉了聖旨,自然早早的就跑來城外來接吳王的王駕,順便看看他的好兄弟葉莊花,阿雲眼尖,瞧見曹雪陽也在隨行之列,十分開心,欲上前搭訕,被自家夫君一個彆有深意的眼神看的縮了回來,轉眼瞧見李菊興衝衝的往這邊來,冇好氣地斜了葉英一眼,被對方捏了捏爪子,甩不開隻好放任他吃豆腐。
“七娘,葉大莊主。”李承恩和他們夫妻打了招呼。
葉英長袖一揖算是回禮,阿雲則隨意的多:“李府主看起來很是開心呢,不知道最近憶盈樓的七姑娘可還好?”
李承恩被她噎的一臉便秘,嘴角僵硬的彎了彎:“葉夫人這是從哪兒聽來的。”
阿雲笑了:“道聽途說的而已,府主何必如此緊張。”上輩子小七是為了救李承恩死在狼牙軍的刀下,李承恩心懷愧疚給她立了那個碑,卻不知今生小七和他會如何了。
李承恩搖搖頭:“真是三人成虎,李某不過是順道幫了七姑娘一把,也不知怎麼的就被人傳出莫名其妙的的東西來,罷了罷了不說這個,說起來葉莊主,我們秦風這下可成了你的連襟了,鄙府和貴莊的淵源不淺呐。”
阿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確實挺不淺的,不過李菊話裡話外估計還是要打折的事情,曹雪陽見他如此丟人,不禁扶額:“行了府主,你怎麼把吳王殿下晾在一邊跑來和葉莊主談天說地起來了。”
李承恩這才想起來他此行的任務,告了個罪就走了。
曹雪陽搖頭,滿臉的憂愁:“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靠譜點兒。”
那邊一直笑而不語的徐長海卻是朝某個方向看了一眼,用一種看好戲的語氣對曹雪陽道:“武中丞又跟過來了,曹將軍不去看看他?”
曹雪陽自然也早就看到了那個人,有些無語。
阿雲卻是心下咯噔了一下,這武中丞,不是……武聆泉嗎?他這麼一副癡漢的表情看著曹姐姐是要鬨哪樣啊?
曹雪陽見阿雲一臉詭異的看著自己,臉上一下就紅了,徐長海卻是笑:“七娘有所不知,都是我們曹將軍那天英雄救美,從竇家那群紈絝手裡救出了當時還是禦史的武中丞,後來才惹上了這麼筆……唔,估摸是情債吧。”
竇家?對了,武聆泉不就是因為直言不諱得罪了竇家的小侯爺然後被群毆,後來因禍得福成為禦史中丞的嗎?難道說,這裡麵還有曹姐姐的事?
曹雪陽見阿雲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更是不大自然:“他……他以前不是會武功的嗎,當時在吐蕃的時候還救了我,那天我看不過去他們欺負人,所以就幫了他一把,不想……這人居然像換了個人似的,一點兒武功都不會,任由彆人打,不過,他也是膽子夠大,竇家的人都敢得罪,想來是個清正廉明的。”
阿雲默默的聽著曹姐姐的話,一時間心裡百感交集,看起來曹姐姐對那武聆泉好像不討厭的樣子還……有點兒欣賞……
可是,當初救曹姐姐的人……不是她嗎?
阿雲垮著個臉,欲哭無淚。
她不是坑了曹姐姐吧?
一邊看著自家妻子變臉的葉大莊主清秀的眉梢微微一揚,頎長的睫毛抖了抖,冇說話,眸色深處擒著一抹意味不明,寬大的衣袖下,捏著自家夫人蔥白的手指,唇角微勾。
要是這輩子曹將軍能嫁人,倒是最好不過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