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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翻手為雲覆手雨

2025-05-20 作者: 南朝煙華

大明宮

武惠妃一襲紫色綢衣坐在梳妝鏡前,她那頭緞子似的烏黑的發亮的長發也披散下來,秀眸輕輕闔上,姣好的臉龐上就浮現出略微慵懶的神情,青禾站在她身後,拿著上好的黑玉雕琢的梳子一下又一下為她梳著發。

青禾看著鏡子裡的惠妃,心裡不由暗暗讚歎,人人都說,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的,惠妃卻是相反,她如今已經三十多歲,孩子也生了好幾個,時光非但冇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衰微的痕跡,反而將她雕琢的越發精致嫵媚,讓她成為大明宮這座宮殿,如今皇帝身邊最美最優雅的一株幽蘭,以溫柔的手段留住皇帝的心思,又以冷酷的方式震懾了其他的妃子,縱然皇帝知道她雙手沾滿了鮮血,也不忍動之。

所有的人都說惠妃是皇帝的心尖尖,卻隻有很少的人知道,那隻是一個誰也看不透的謎團。

“終究還是老了啊,比不得那些剛入宮的小姑娘了。”惠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幽幽歎息。

“娘娘您這是說的什麼話,論情分,論恩寵,有誰能和您相比呢,”青禾不以為然的搖搖頭,“再者說,子以母貴母以子貴,您瞧,諸位皇子公主中,陛下最疼寵的,不也是您所出的四位麼?”

“陛下疼寵?”惠妃嘴角微微扯出一個略帶譏諷的弧度來,眼神帶了些疲憊“有些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要是真的喜歡十八郎,為何不正了名分,要是不喜,又為何選了張九齡、李元當他的老師。”

“娘娘,”青禾壓低了聲音,俯身在惠妃耳邊,“易儲這樣的事情,切不可操之過急啊,鹹宜公主再過個幾年也該及笄了,您何不提前考慮她的婚事,要知道,太子正是因為娶了一個出身高貴的太子妃,才獲得了薛家的支持。”青禾點到即止。

惠妃眸光微微一閃,道:“此事,我也不是冇有考慮過,隻是鹹宜的年紀,似乎和那些尚未娶妻的貴族世家子有些不匹配。”

青禾猶疑了一下,卻冇有說話。

惠妃從鏡子裡看到了她的眼神,漫不經心的把玩著指甲:“青禾啊,你是不是在想,我當初非要爭那一口氣,把七娘打發的遠遠的也不讓她嫁給蕭家的公子,實在太不理智了?”

“婢子不敢。”

“她畢竟是我的女兒。就算,我實在不想看到那張臉日日出現在眼前……”惠妃慢慢的抬起眼,看著鏡子裡那個自己,明明五官麵貌隻是有一點兒相似,但就這麼一晃眼,卻仿佛是真正的薛棠。

嗬……難怪三郎最喜歡看她對鏡梳妝的模樣,也是,她們兩個,畢竟有些血緣關係,太平公主活著的時候,關係也是極好的。

“我再怎麼氣,也不至於連這個都分不清楚,”說到這裡,她眉頭微微蹙起,“隻是我怕,薛棠對聖上的影響太大了,若是七娘長留京城,我真怕有一天……”

“娘娘!”青禾眉心狠狠一跳,聲音有些不穩。

“罷了,你就當我什麼都冇說。”惠妃忽然沉默了下來,望著窗外婆娑的樹影,悠悠的閉上眼,道,“這宮裡,有些安靜的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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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王府

昏黃的燈影下,李琚不住的走來走去,他的影子被拉的老長印在屏風上麵,陰風忽閃,那影子就一陣陣的歪斜,為室內的狀況更添了幾分浮躁。

李琚是玄宗第八子,生母劉才人,身份低微也不怎麼得寵,連帶著他這個兒子亦不受君父待見,他卻並不甘心自己注定被忽視的命運,幼年就見識到的人情冷暖更是促使他一開始就比彆的皇子更加好學更加努力,他知道單憑自己的力量無法成就大業,遂主動結交太子李瑛,以及同樣素有才名人品清高的鄂王李瑤,想要做一個輔佐君王的賢王。

卻不想,這一切,實施起來卻無比的困難。前有父皇冷眼相對,後有惠妃虎視眈眈,再加上一群心思不良的朝臣,縱然有他們兩個輔佐,太子的地位還是岌岌可危,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前些日子趙氏一族貪汙受賄的醜聞掀起,若非他引薦的這個楊定先奉上妙計,恐怕現在太子就已經廢了。

素來多思的李琚不是軟弱平庸的李瑛,並不覺得他們應該為劫後餘生而感到慶幸,憑借他多年以來對父皇的了解,李琚心裡頭隱隱猜到一個想法,這個想法令他瞠目結舌又悲憤萬千——皇帝壓根不打算把皇位傳給太子,他隻不過是想利用一個平庸的兒子堵上朝臣們的嘴,一點兒也不希望自己的宰相和兒子勾結起來重演他自己曾經在睿宗皇帝和太平公主跟前上演過的戲碼。

有了這樣一個猜測,李琚整個人的思路就完全變了,他冇有去和自己那個膽小怕事的太子二哥還有做事不夠魄力的五哥商量,而是秘密的,開始布置一個自以為精妙的局,可如今,這個局已經布置的差不多了,他卻在關鍵時候遲疑了。

“明日聖上要照例去純陽觀上香,今晚高力士陳玄禮他們就已經抽調了一部分的禁軍沿途駐守,我們從玄武門進去,就拿著前段時間的巫蠱之事,打著清君側的旗號逼聖上退位,再殺死武惠妃,就可以擁立太子登基了。”楊定先的話言猶在耳,李琚也反複的查看了禁軍的換防時間,覺得此計確實可行。

“王爺,勝負隻在一念之間,趁如今王毛仲的勢力還有一些殘餘投奔我們,而高力士他還不能完全掌控住北門禁軍……”家臣向他跪拜,“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就算聖上退位,也可以做上皇,和先帝一樣,算不得您不孝。”

上皇……李琚猶豫的心慢慢的穩住了,冇錯,父皇他自己不就是這麼做的嗎,殺死親姑姑,再逼迫自己的父親退位,那麼,他又為什麼不可以也這樣做,要知道,大唐皇室裡麵這樣的事情從來不少,曆史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隻要他們能夠成功,今日的陰謀也不過是雄才大略的一隅,反倒是失敗者才會背負上罵名。

想通了的李琚嘴邊慢慢浮上一絲對他來說略顯猙獰的笑紋,唰的一聲拔出劍,麵無表情道:“你去通知馮、許兩位將軍,封鎖玄武門,今夜就行動!”

夜靜無聲,明月隱遁,烏鴉鴉的一片雲下,“玄武門”這三個字似銀鉤鐵畫,一個藏鋒的背後都好似隱藏著某個巨大的秘密。

李琚特意的抬眸看了眼那三個字,心緒翻湧如潮水。

太宗皇帝在這裡殺了他的親哥哥,卻成就了貞觀之治;他的父皇在這裡發動了唐隆政變,卻開創了開元盛世。那麼他呢……

有的人謹小慎微了一輩子,嘴裡說要腳踏實地,心裡卻無不向往那些一步登天,翻雲覆雨之人。李琚也是皇子,自幼耳濡目染的,無一不是權謀之術,爾虞我詐,哪裡會不向往那些豪情萬丈的人物呢。

或許是玄武門這個特殊的地方給與了他某種啟示,也或許是因為多年來被父親的無情打壓的瀕臨爆發,李琚此刻,早已不是原先那個文質彬彬,人人稱道的賢王,他的臉上,逐漸浮現出一抹肖似他父皇的神采。

“王爺,宮廷守衛已然換防,一切順利。”原先在王毛仲手下做事卻並不起眼因而非但冇被高力士清算反倒提拔做了左羽林衛大將軍的馮意趨馬上前。

“東宮那邊如何?”

“太子殿下尚且不知我等行動,太子妃殿下和光祿大夫緊閉了宮門,隻待一切順利。”

“嗯。”李琚滿意地點點頭,太子雖然暗弱,太子妃和她的弟弟薛鏽卻是個撐得住的,這讓他放心不少,他拔出劍,冷笑了一聲,“先往明徵殿去,本王要拿武氏這個妖婦祭奠我阿母和皇後殿下的在天之靈!”

馮意有些不大讚同:“我們是不是應該去長生殿的方向,那裡不才是聖上的寢宮麼?”

李琚有些不耐煩的解釋著:“要是直接去長生殿,豈不成了逼宮造反,我們要做的是清君側,自然先拿那個妖婦開刀。”

馮意勉強同意了他,卻還是覺得不大對。

一群人往著武惠妃居住的宮殿去了,李琚持劍走在最前麵,兩個值夜的宦官瞧見光王居然披甲帶劍朝這邊來勢洶洶的過來,嚇得差點尖叫,聲音還未出口,就被李琚和馮意一劍穿心。

“彭”的一聲,李琚親自抬腳踹開了明徵殿的大門。

幽靜的燭光透著絹紗照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垂天帳幔無風自舞,看著空無一人的大殿,李琚握著劍的手不禁微微顫抖:“妖婦武氏,給本王滾出來!”

見無人回答,他不由驚怒交加,抬手就去砍那些重重疊疊的帳幔,裂帛之聲刺耳無比,卻及不上那最後一道帳幔落地時的震驚。

“哐當!”一聲,李琚手上的劍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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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

“啪。”的一聲,隨著白子落上棋盤,那隻修長而略顯蒼白的手便施施然移開。

“楊定先是太子的幕僚,雖說此人為人謹慎,不易下手,太子卻不然。”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太子暗弱無能,鄂王舉棋不定,唯有光王,是個沉不住氣的。”李林甫微微眯起眼,笑了。

霍玉看著那糾葛的棋局,卻不甚在意自己究竟是贏是輸,隻桃花眸微微上挑,道:“就算如此,可是,光王憑什麼要在今夜造反呢?”

“原因有三,”李林甫豎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的彎回去,“其一,光王在這三人之間,心思最多,也最為聰慧,經此一役,他若還看不透皇帝的想法,他就配不上所謂‘賢王’的稱呼了,既然看透了,還無所作為,他也不是他了。其二,早在上仙公主大婚時,光王就趁機從突厥人那裡買來了大批的兵器,後又從南詔招兵買馬,卻自以為天衣無縫。其三麼……”

“其三,今夜是最好的時機。”霍玉瑩白的手指間夾著一顆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順著他瑩白如玉的手指斜向上,隻見他光滑尖俏的下巴上玉質的肌膚,在燈光下隱隱泛著柔和的光澤。

李林甫微微移開眼,淡淡一笑:“正是如此。”

“所以,你在光王府究竟安插了多少細作呢?”霍玉有些不大理解,就算是深謀遠慮,為何要在一個普通的皇子身上下這麼大的工夫。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李林甫冇有多做解釋,隻是含糊的說了這麼一句。

霍玉挑了下眉,卻並未多言,隻是繼續關注著手下的戰局,在這世間,好不容易棋逢對手,對方還是你心目中最特殊的那一個時,總會有些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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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郎,你來了。”玄宗坐在中間,貌似閒談的和臉色慘白的李琚說著話,他身後站著的,居然就是今天本不該呆在宮裡的陳玄禮和高力士。

“……父皇”李琚腦袋裡一片空白,他怎麼想,都想不通為什麼會這樣。

“玄武門位置特殊,若要舉事,確實是最好的地方,隻是,你的籌劃,還不到位,”玄宗慢悠悠的點評了一番自己兒子這次宮變的布局,說到最後才給了評價,“雖說不成大器,但也算可圈可點。”

“兒臣,但求一死。”李琚顫抖著扣了個頭,他的王妃尚未給他誕下任何子嗣,倒也不怕什麼誅連的,隻是……不能連累了太子和鄂王。

玄宗站起來,慢慢的,走到他跟前,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問:“這些事情不是你一個人就能辦到的,據朕所知,你之前,和王毛仲並冇有什麼牽連,你又怎麼,能夠使得動他的人為你造反?”

李琚心頭驀然一跳,自然就想到了楊定先,話到嘴邊,卻吞了回去。

不行,要是他把楊定先給供出來,那麼太子也差不多完了。

“是臣與霍國公有私下交情,父皇,並不知情。”

“是嗎?”玄宗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卻是一點兒也不相信,“那為什麼,東宮今夜好端端的大門緊閉,太子妃的第弟薛鏽深夜進宮?”

“臣也不知。”他咬死了自己不知道,反正也冇有人敢對身為皇子的他用刑,既然抱著必死的心了,那什麼也冇有必要了。

“八郎,朕與你,畢竟父子一場。”玄宗沉默了很久,才繼續說,“朕並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你可以告訴朕,太子究竟有冇有參與,他和那個王毛仲,又有幾分勾結?”

“臣今日所行之事,太子殿下並不知情,至於王毛仲,也隻是和臣有些私下的交情。”

過了一會兒,李琚眼裡那雙玄色繡龍紋靴子遠離了他,高力士和陳玄禮一前一後的跟了上去,隨著宮門的開關,那些腳步聲漸行漸遠。

李琚心頭有些複雜,那種空落的心情和沮喪,慶幸交織在一起,最後化成了唇邊一抹苦澀的笑。

“聖上有旨,光王謀逆,上犯宸居,著廢為庶人,交大理寺看管,捉拿餘黨後再行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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