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問君可有向山意
李府
清晨的陽光總是讓人格外的舒服,加上今日微風習習,昨夜一場細雨驅散了初夏的燥熱,倒叫人在神清氣爽之外多出了些許愜意。
霍玉跪坐在木質的坐具上,動作優雅的用著早飯,目光卻在持著起勺的那些間隙裡不經意間打量著眼前之人。
霍玉曾經遠遠的在長安街上瞧見過,他乘著轎子威儀有度卻不顯張揚的路過,縱然偶爾瞥見那緋紅官袍的一角,撩起轎簾那隻蒼白而修長的手,抑或他比起舊日愈發沉穩卻愈發深不可測的眼……那也不過是短短的一瞬。
從來冇有一刻,會如今日這般,如此的近距離,又如此的閒談。
扯下了所有的麵具,他們兩個,仿佛還是昔日那兩個在薑府或安靜讀書,或相互鬥嘴的表兄弟,可有些東西,還是不一樣了。
“哥奴,你變了很多。”少年的聲音,清脆中帶著一絲啞,由著霍玉慢斯條理的語氣說出來,又顯得優雅而魅惑。
李林甫早已停箸,姿態端正地靜坐在那裡,一襲天青色罩紗袍衫穿在身上,顯得人格外的清瘦,十餘年的宦海沉浮,早已洗去了他身上所有浮躁的氣息,一舉一動,不說賞心悅目,亦是儀態端方,縱然頑固挑剔若張九齡,也挑不出什麼錯處來。
聽得霍玉如是言語,薄唇亦抿起笑紋,道:“阿玉的變化也不小,隻是,”他的目光滑過霍玉身旁幾乎形影不離的雙劍,唇邊笑容忽然凝固,閉眼喟歎了一聲,“當日你曾立誓要封閣拜相,我亦向往江湖豪俠,卻不想,造化弄人……”
聽到那聲“阿玉”,霍玉的神情忍不住怔忪了一瞬,唇角慢慢的彎了彎,桃花眸中浮著淺淺淡淡的笑意,好似花瓣落在水麵上,格外的深靜美好:“你我二人換上一換,亦無不可。”
李林甫卻搖搖頭,笑道:“原先我是想著要……既然你活著,也許久冇有那個必要了,”他說到這裡,眼底顯出一絲久違的疲態,輕聲道,“既已辭官,歸隱山林已無不可。”
霍玉從他的語氣裡聽到了一絲滄桑的味道,不禁有些訝異,看著眼前之人不似作偽的神色,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疑惑,更心疼,究竟什麼樣的經曆,能讓一個人磨平了所有的棱角,深邃了清澈的眼眸,戴上無數層假麵具,徹底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霍玉皺起眉,欲言又止了半天,才歎了口氣道:“可你真的閒得住嗎?”
他在整合了薑家剩下來的那些暗衛後,建立了屬於自己的情報組織,不僅將隱元會的一切打探了清楚,更是將哥奴從千牛備身起到國子監、禦史中丞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政績反複看了個遍,在感慨他的手段從青澀到成熟至現在的愈發了得的同時,霍玉也清楚的意識到了他這位表兄藏在謹小慎微下的野心,因為從根本上看,他們兩個,本就是一樣的人,對方的一舉一動,都能察覺到幾分深意。
霍玉並不否認李林甫有封閣拜相的本事,實際上,霍玉也正期待他在某種程度上完成自己未能完成的事情,走向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頂端。
“閒不住?或許吧。”李林甫似乎一點兒也不打算繼續說這個,隻是淡淡轉移了話題,“不談這個了,當務之急,不是我的事情……倒是你如今,先殺無名,得罪九天,若不能取而代之,該當如何?”
霍玉眸光一閃,卻是慢吞吞的道:“哥奴,這件事情,我或許要讓你失望了。”
“哦?”
“我希望,扶助另外一個人,成為幽天君。”霍玉看著他,慢慢道,似乎在觀察著他的表情。
未料李林甫隻是淡淡挑了挑眉:“另一個人,是上仙居的那位嗎?”
“你……知道她?”霍玉先是錯愕,複又很快冷靜下來,也是,以哥奴的本事,不難打聽到那天圍捕王毛仲的人。
“以我之見,你這位小友,或許在意的,根本不是這個。”李林甫放慢了語速,似乎在提點著霍玉思考,“她需要的,或者從來都不是幽天君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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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
“父親大人總是不肯讓著我。”阿雲看著自己被吃的幾乎一乾二淨的黑子,又是一聲哀歎。
“想找人讓你不容易,找你那夫君下棋去。”裴光庭笑嗬嗬的接過侍女端來的茶水喝了一口。
“您想多了,阿英他才不會故意讓著我,美其名曰,這樣我會越下越差。”阿雲收拾起了棋子。
“王毛仲去了,你有什麼打算?”裴光庭揮揮手讓侍女下去,低聲問了一句話。
“父親認為呢?”
“雖說九天之中以幽天君為首,但,以老夫看,七娘你並不適合幽天君之位,一來太過紮眼,二來麼……”
“二來,我也冇有那個天天管理信息的本事。”阿雲接過了話頭。
裴光庭冇想到她早就想通透,不禁失笑:“這鬼丫頭,看來你早就有了想法麼,說說看?”
“很簡單,扶持一個能夠勝任的人,再以此為根基打入九天。”
“這麼說,你看好薑家那個小子了?”
“父親覺得霍玉不好?”
“論心智,論忍功,論狠勁,倒是冇什麼不合適的,隻是你確信這樣的人能夠控製的住?”裴光庭笑著看她,笑意卻不達眼底。
“控製不住,”阿雲眼見著老頭子要吹胡子瞪眼,立馬道,“但他冇有不與我合作的道理。”
“人心的事情,可不大好說,”裴光庭看了她好半晌,搖搖頭,“不過既然你已經決定了,老夫也不多加乾涉,有什麼需要,隻管去找煥之幫忙。”
“知道了,多謝父親。”阿雲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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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霍玉約見的阿雲拿著信箋對著葉英眨眨眼:“秀秀都上鉤了,不出手綁走不是對不起穿越?”
麵對著自己媳婦兒時不時的抽風葉英早已習慣,淡淡看了她一眼,略略勾了嘴角。
兩人一道去了長安西市最大的那家酒樓,見了霍玉。
聽完阿雲的話,霍玉不由皺起眉來:“小雲妹妹的意思……你並不打算要幽天君之位?”
“王毛仲是你一步步設計倒台,隱元會的蛛絲馬跡也早就為你所掌握,這個位置,本來就該屬於小玉哥哥你的,不是嗎?”阿雲目光坦然的接受著霍玉的問詢,“小玉哥哥你不必懷疑我,我要的東西不會藏藏掖掖,隻會自己去爭取。”
霍玉想到自己最先也不是冇有算計過眼前這個目光坦然的女子,不禁神色微黯:“我自然知曉小雲妹妹的為人,隻是這個世上,不是每一個人,都如小雲妹妹你這樣的。幼年時我因為母親敏感的身份,在薑府中,即使是一個下人都可以隨意欺壓我們母子,母親雖然得寵,卻性格軟弱,加上主母悍妒,她更不敢向父親明言,若非……若非我一位表兄施以援手,我恐怕早就死在五歲那年,被夫人罰跪在雨天裡得來的一場風寒中了。至於後來從將軍府逃出,我一介幼子,所遇更為險惡,有一次,差點兒被一夥人販子當做女孩子賣去酒肆,還有一次,被一個惡女放狗咬傷了腿,爬行在冰天雪地裡,差點冇命……”霍玉說著那些往事的時候,神情十分漠然,若非他不時曲起手指關節甚至於根根泛白,她險些以為他是在講彆人的故事了。
“過去的事情,小玉哥哥就讓他過去吧,你既已大仇得報,想必你母親的在天之靈也會感到欣慰。”阿雲歎息了一聲。
霍玉搖搖頭:“既然你無心讓我扶助你成為幽天君,小雲妹妹你可以對我提一個條件,隻要我能做到的,我霍玉,即使不惜性命也在所不辭。
阿雲摸了摸下巴,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略帶興奮的笑容:“如果這樣的話,你願意做我的綁定奶嗎?”
原以為她會說什麼的霍玉一下子愣住了,饒是再怎麼絕頂聰明也不可能一下子知道她所謂“綁定奶”是什麼意思,不由看向葉英,希望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
葉英隻對他淡淡一笑,溫和道:“內子胡鬨,霍公子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你不答應嗎?好吧,不答應就算了吧,世上秀秀千千萬,我還不信找不著一個綁定奶。”
霍玉見她一副不想再搭理自己的樣子,額間冷汗直冒,隻得道:“好,我答應你了,可你至少要告訴我什麼是綁定奶吧?”
阿雲詭計得逞,心情大好,抬頭對他笑了笑:“早說不就好了嘛,小玉哥哥真是的。聽說這裡的渾羊歿忽非常有名,我們不如點上一桌子菜便吃邊聊?”
霍玉尚未來得及說話,屏風後麵就傳來幾聲嘈雜的爭吵聲,有男有女,甚至有一個聲音,對阿雲而言,還特彆的熟悉。
這裡的“包間”其實也就是擺幾個屏風,因為唐朝風氣開放,酒樓又時不時會有一些人跳胡旋舞,就是女子也可以上去舞一段,為了方便自己方便他人,這些酒樓也就意思意思屏風圍起來就是,故而隔音效果不好。
心裡隱隱浮現出一絲猜測,阿雲起身繞過屏風,到後麵,那嘈雜之聲頓時小了下去。
看到眼前之人,阿雲一邊咬牙切齒,一邊嗬嗬:“親愛的瀟瀟,你好啊~”
好個唐瀟瀟,窩結婚你都不來,還是不是好閨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