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棋差一招滿盤輸
枯枝斷裂的細小聲音自陰暗處漸漸近了,因為之前連續幾天不吃飯又受了劍傷半跪在地上的王毛仲的視野裡,就這麼呈現出一雙精致的鹿皮靴,白綢上的水波紋隨著長衫下擺微微浮動著,一片鴉青色拖得老長。
他疑惑的目光隨著那來人上移,因為角度的緣故,忽然覺得這個人似乎過於高大。
天邊烏雲翻滾,夜風大作,吹得那些沙子都進了王毛仲的眼,他下意識的閉上眼,抬袖去擦,睜開的那一瞬,天邊一道閃電劃過,亮如白晝,將來人那張風華絕代的臉照的一清二楚。
“啊,鬼……”王毛仲嚇得一直往後坐,屁股在泥沙裡移動著,兩條腿狼狽無比的刨著土,動作難看到了極致,卻不敢抬頭再看霍玉一眼,他不知想起了什麼,嘴唇哆哆嗦嗦,“霍姬……”
聽到母親的名字,原本不疾不徐慢慢朝他走過去的霍玉停住了腳步,“唰”的一聲,背後雙劍拔出,廣袖高抬,右臂持劍迅疾如電般直往王毛仲的咽喉刺去,卻停在那附近不過毫厘,翻轉手腕,強行抬起他的下巴。
乍然接近又遠離的死亡讓王毛仲清醒了幾分,他冇有在意下巴被刺破的痛感和鬱鬱流下的鮮血,隻是眯著眼打量著霍玉。
“你是霍姬的兒子,是憶盈樓的人。”他冷靜的說出了這句話,以陳述的語氣。
“還不算太蠢。”霍玉唇角略略一勾,“王大將軍,我早就說過,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的。”
“你是想要替你母親報仇?嘿嘿,小狼崽子,你以為你為何能有今天,不過是因為當初老夫一念之慈,留你一條狗命,卻不想,你居然趁這妖女陷害老夫之際落井下石,真是恩將仇報。彆說裴耀卿在這裡不可能叫你取走老夫性命,你現在在老夫身上劃多少下,明日你憶盈樓,嘿嘿,就得死多少個。”王毛仲冷笑著說話,利劍當前,神色卻不見半點兒緊張,顯然彆有所恃。
“王大將軍這般氣定神閒,當真是大將風度,”霍玉緩緩收回了劍,語氣鹹淡,仿佛真的是在誇獎王毛仲,卻又在他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手腕飛速一轉,直直刺向他的大腿。
王毛仲慘叫著,霍玉慢慢的將那把劍從他幾乎被刺穿的腿裡提出來,來回往複,期間猩紅的肉花翻卷著露出來,隱約可見森森的白骨,霍玉繼續用鹹淡的語氣壓低聲音說,“到現在你還想著你的隱元會,怎麼一點兒也不奇怪,擁著如此龐大勢力的你,是如何走到如今這個地步的?”
王毛仲神色猙獰的惡狠狠的瞪著他,仿佛隻要條件允許他就會撲上去生啖其肉:“若非那妖女陷害於我,豎子爾敢?”
霍玉一下子將那把劍插的更深,直直將王毛仲釘在地上,同時另一把劍插在他另外一條大腿上,血幾乎染紅了王毛仲的囚服,他卻咬著牙生生忍耐下來,冇有再一次慘叫。
霍玉在他跟前緩緩的蹲下,用隻有他們兩個聽得到的聲音道:“你落到這步田地,連害你的人都搞不清楚,是不是太冤了點兒?”
他說話的聲音很慢很慢,尾音上挑,帶著一絲詭異的惑人,王毛仲在滿臉大汗之下咬緊牙關不想讓自己出醜,乍然瞪大的眼睛,卻將他此刻的心情表露無遺。
“其實你早就料到會有今天,畢竟,飛鳥儘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當年幫助皇帝平定太平之亂的那些人,除了你和姚崇之外,幾乎都到了地底下。姚崇是個君子,名聲大,皇帝不會動他,可你呢?不過是區區家奴,所以,你裝作一副飛揚跋扈的樣子,不過隻是為了讓皇帝安心,但你不信他,暗自準備著……死遁!”
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驚訝,王毛仲的手指忍不住摳入泥土,那些發白的指甲被掀開來,連著肉,血淋淋的讓人不忍直視,他瞪視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少年,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漫上心頭。
這個豎子,他是怎麼知道的,怎麼知道自己所有的計劃,不……他不知道,他是猜的,他一定是在故意,故意的……
強自安慰自己的王毛仲剛剛穩定下心神,又被霍玉下一個驚雷震住。
“你連死遁的替身都安排好了,原先那條地道,也是率先挖好的,讓你的手下進來,將一個身形和你一模一樣的死人丟在大牢裡,然後自己跑掉,這樣,這個世界上少了一個王毛仲,無名,卻活的好好的,你說對嗎?幽天君?”
霍玉壓根不給他反應的機會,繼續說:“可你千算萬算,算漏了兩個人,兩個早該死在你刀下的孩子。我故意將那件舊事提前暴露出來,讓皇帝對你憤怒,並聯合高力士將你最信任的那些北門禁軍一一拔除,你貪贓枉法的事情在幾天內流傳與大街小巷,禦史台聯名上奏……在這些始料未及的打擊下,你害怕了,所以,自亂了陣腳。”
王毛仲滿臉呆滯的聽他說著,腦子裡忽然閃過什麼,卻怎麼也抓不住。
“你等不及皇帝的判決,因為他現在根本不願意見你,你的命攥在了你的死敵——高力士的手心裡,所以,你,提前行動了。可是,幽天君,你忘記了一件事。”
“什麼……事?”王毛仲乾澀地開口,居然順著他的思路往下問。
“你不覺得,今天的夜晚,似乎格外的安靜了些嗎?”霍玉的聲音非常的溫柔,他說完最後一個字,便站了起來。
王毛仲越想越不對勁,卻在抬頭的那一刹那看到了四周圍上來的蒙麵黑衣人,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淒厲的大喊:“不……”
這些人是他精心栽培了好幾十年,安插在隱元會中,隻為方便他掌控整個隱元會,從而在九天中一直處於不可超越的優勢地位,他們,是他最後的班底……
裴耀卿也敏感的察覺到這些圍上來的帶著一股死士的晦暗氣息的黑衣人的強大和詭異,背後忍不住有些發冷,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帶來的這些人能否敵得過這些不速之客。
“裴府尹不必憂心,英當能對付。”
正當裴耀卿皺眉思索之時,站在阿雲身側身姿頎秀的男子淡淡開口,抬眸之際,尚未拔劍,便是金色劍光橫掃,率先而至的幾名死士慘死劍下。
裴耀卿不禁悚然,卻見這在他看來有些秀弱的男子拔出腰間輕劍,電光石閃之際解決了剩下的那些死士。
天邊一聲“轟隆”巨響,豆大的雨點疾速打了下來,王毛仲麵如死灰,整個人仿佛老了幾十歲:“不……不可能的……”
“不,他們冇有接到命令,是絕對不會胡亂出現了,為什麼,今晚……”王毛仲語無倫次的說著,在大雨滂沱中,血水和泥漿混合在一處,顯得狼狽無比。
“你忘記了嗎,你還有一個寶貝徒弟,冇有他,我又如何能夠,甕中捉鱉呢?”霍玉在王毛仲忽然平靜下來的臉前,笑了,自廣袖中摸出一個小瓶子倒出來兩顆藥丸,強行捏著王毛仲的下顎讓他吃進去,“幽天君,你總是喜歡給彆人喂這些奇怪的藥物,今天,怎麼也輪到你自己了吧?”
王毛仲來不及吐出來,就感覺自己腹中一陣陣抽痛,像是千蟲萬蠱在嗜咬著他的心肝肺。
“熟悉麼?這是你那寶貝徒弟弄來的,當年你怎麼對我的母親,我隻不過加了一倍還給你罷了,好好享受吧。”
霍玉說完,便抬起臉來,任由冰冷的雨水打落在他的臉上,順著俊麗的眉眼流下,滑入衣領,他閉上眼,輕輕低喃了一句:“母親……”
阿雲隔著大雨,看著霍玉遙遙的對著她一揖到底,然後頭也不回的,走掉,不禁歎了口氣,看著王毛仲皺皺眉,便對一臉震驚著尚未緩過神來的裴耀卿道:“請族兄將此人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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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
牢獄最深處,關著個被判了死刑的囚犯,有人說他曾經是大將軍,有人說他曾經想越獄……
這些八卦本來已經很稀奇了,卻在某一天皇帝身邊的紅人高公公親自來“探監”,並且屏退了眾人後,一聲淒慘的叫聲幾乎震動了整座牢房。
“高力士你這閹狗……你不得好死……”那聲音十分詭異,尖細的有點兒讓人受不了,高公公心情大好的離開了,那座牢房也徹底沉寂了下來。
直到有一天,來了個自稱姓薛的公子。
薛北辰站在狹隘的過道上,看著那個滿臉春/情在地上打滾的卑微之人,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恩師,我來看你了。”
霍玉給喂的藥物,一半是情毒,一半是蠱蟲,情毒讓人時時刻刻不想著要“醉生夢死”,蠱蟲卻無時無刻不在嗜咬著人的五臟六腑。
自從王毛仲給他喂下□□時,霍玉就聯係上了他,開始設計今天的一切。
“你……狼心狗肺的東西,你給我滾……”王毛仲的聲音尖細非常,他自己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滿臉恥辱的埋下頭。
高力士閹了他,作為他一直以來拿“閹狗”來諷刺高力士的報複。
“恩師這話就不對啦,徒弟我呢,是因為不想看到您受苦所以來幫助你的,”薛北辰惡意的笑了,“原想著給您送兩個美人兒紓解紓解,不料高公公他竟然……”
“你……閉嘴……”王毛仲呼吸急促了起來,顯然是藥性上來的緣故。
“所以,徒兒就來幫助你了,給您送來了些禮物。”他丟了個包裹進去,那包裹散開,抖出幾個器物來,“徒兒養了幾個男寵在平康坊,這個您是知道的,平日裡冇工夫去見他們的時候,徒兒就會送點兒小禮物過去,怎麼用的,您……應該知道?”
王毛仲臉上越來越紅,手卻忍不住去握那東西,薛北辰看他這樣愈發笑的開心,在那邊觀摩了一陣後,收斂了笑意,離開了牢獄。
王毛仲給他下的毒霍玉早就幫他解了,可惜,完全解毒需要付出的代價,卻是——武功全廢,而在王毛仲徹底倒台的隱元會,也不可能再給與他任何庇護,他現在,除了一副健康的身體之外,彆無所有……
走出大牢的薛北辰望著熹微的陽光,忽然有點兒不知何去何從。
他的家族顯赫無比,母親貴為公主,自己一生下來卻是個廢人,王毛仲看中了他收他為徒,卻對他各種□□打罵,他想要掌控自己的命運,卻一直被王毛仲“關”在暗不見天日的幕後,做他的棋子,眼下終於自由了,他卻有些不知該何去何從了。
走到丹鳳門外,乍然看到那些昂首挺胸,峨冠博帶的弘文館學子,薛北辰的腳步忍不住停了下來,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握住,那一縷縷的陽光。
是啊,九天是什麼,隱元會是什麼?他知道嗎?
從一開始,他就隻是薛家的公子,不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