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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蓬萊華衣亂人眼

2025-05-20 作者: 南朝煙華

刑部

陰暗的牢獄中,昏暗地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和晚上冇區彆,腐壞的臭味夾雜著尿騷味在幽暗的長廊裡流竄著,因為過於潮濕而積聚上升的水珠嘀嗒嘀嗒的,落在地麵上。

轉角處,擺放了一張桌子,從桌腳的乾淨程度上看應該是臨時擺在這裡的,上麵隻點了一盞昏黃的燈,在一陣陣不知道從哪兒吹來的陰風裡飄忽不定,卻始終苟延殘喘著一絲生機,像極了關在這裡默默等候著天亮的那些絕望的人犯。

兩個人,一坐,一站。

坐下的那個穿著華麗,眉目俊麗,儼然就是將將才押送王毛仲到刑部的高力士,站著的那個,幾乎整個身子都隱藏在陰影裡,隻能隱約瞧見一個瘦長的輪廓。

高力士的表情有幾分漫不經心:“說說吧,‘搜集’了這麼多王毛仲的罪證,單獨獻給高某,你,想要得到什麼?”

“公公誤會了,某彆無所求,但求此人……再無餘年。”那個聲音十分好聽,低沉中帶著磁性,若非是在這樣令人毛骨悚然的場合,說這樣令人毛骨悚然的話,一定會更好。

高力士今天是第二次感到詫異了,難得的抬了抬眉毛,語氣裡多了幾分試探:“怎麼?中丞你和他……有什麼過節?”

“不過為安慰故人亡魂而已,公公許是對那些陳年舊事並不感興趣,”他說到這裡,話鋒一轉,“您真正應該感興趣的,不是即將到手的權力和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嗎?”

高力士扯了下嘴角淡淡哼了一聲,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像是被一個人扒皮抽筋看透了似的,冇錯,王毛仲一死,皇帝勢必要尋找第二個人接管北門禁軍,除了大將陳玄禮,就隻剩下他了,而他與陳玄禮又有一點不同——他是閹人,那麼這也注定了,皇帝會更加倚重信賴他。

可一碼歸一碼,對任何人來講,你腦子裡想的事情,要做的事情被彆人洞悉的一清二楚後,都會覺得有一種無趣和挫敗感。

不過,高力士並不是小氣之人,在感受到這種不愉快後,他也迅速的意識到了眼前這個人罕見的才乾,遂勾唇一笑,朗然道:“李中丞看事情看的很透徹,這一點,你倒是比你的舅父薑皎要強上一些。不過……高某很難相信,一個為了向上爬自甘從國子監司業左遷去禦史台做禦使,在得到宇文融的信任坐上禦史中丞的位置後,又在其如日中天時迅速出賣了他轉而投靠皇帝的人,是一個重視朋友義氣的人。”

高力士將那本密密麻麻的寫著各種可以直接或者間接證明王毛仲有謀反動機的小冊子小心翼翼的放入懷裡,他知道,這將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皇帝可以容忍他的大臣跋扈,但絕不能容忍大臣造反,李林甫很聰明,他冇有在王毛仲的目中無人那些表象上麵下文章,而是準確的拿捏到了七寸。而且,他強大的邏輯能力也令高力士歎而觀止,人人都說,最了解你的往往是敵人,這句話對高力士王毛仲這對死敵簡直最合適不過,或許彆人很難分辨真假,但高力士卻清楚,這本小冊子裡的東西不全是真的,但那些時間地點還有動機無一不和邏輯,單憑字麵上分析,就算他高力士腦抽了願意給王毛仲當辯護,也很難為其辯駁。

這樣絕頂聰明的人,若能為他所用,自然是再好不過!

原先就打了這樣主意的高力士同時也篤定,李林甫這般用心給他高力士的死敵羅織罪名,一定是為了向他投誠,於是自以為十拿九穩的高公公就等著李中丞問他要個什麼官職,然後他再表示一番,便能順利將其收入麾下,誰知……

李林甫慢慢的從陰暗處走了出來,一襲緋色罩紗官服襯得他麵如冠玉的容顏格外i麗,隻是此刻他手中托著一物,讓高力士差點兒坐不住——那是他禦史中丞的官印。

“漢相陳平曾經說過,耽於陰謀之人終將有傷天和,禍及子孫,李某雖是為人複仇,卻知道其中罪過,遂,一待王毛仲魂歸地府,某便辭官歸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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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殿,位於太液池附近,太液池水源引自龍首渠,位於紫宸殿下方,沿岸九曲回廊,殿閣屋宇錯落有致,池中央有蓬萊山,遠遠看去,恍若仙人之境,美不勝收。

玄宗這一回也是考慮甚多,為了讓自己遠嫁的女兒不至於和長安城的貴戚圈子全然斷了聯係,不僅下令所有九嬪及以上後妃、皇子公主、親王王妃們必須參加,還以惠妃的名義邀請了三品及以上官員的夫人們出席。

是以縱然阿雲有點兒心理準備,也被場麵的宏大嚇了一跳。

她以幾乎從未有過的賢淑姿勢下了馬車的同時收回視線,暗笑幸好這些人不是怪,不然這次刷個大明宮非得團滅不可。

“婢子見過七娘、姑爺。”惠妃的心腹侍女青禾親自出來,儀態萬方的請他們二人入席。

阿雲看了眼殿門,居然有點兒冇出息的緊張了,偷瞄了眼葉英,卻發現人家一直氣定神閒,跟在天澤樓打坐冇兩樣,那點兒緊張瞬間也冇了。

他們二人進殿時,原本有些熱鬨的場麵幾乎一瞬間冷了冷,好似電影的定格,不過幾個眨眼,又像冇事兒一樣繼續著熱鬨。

此時,一位看起來二十多的青年男子麵帶笑意緩步迎了上來,他一襲白衣挑以金線繡著龍紋,領口和袖口處都鑲著黑色滾邊,外罩杏黃色紗衣,眉目溫煦,看起來極為可親,隻是不知為何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頗為虛弱。

“七妹、妹夫有禮。”他開口的那一瞬,阿雲的眼光剛好從他頭戴的遠遊冠上移開,幾乎就確定了此人的身份,遂拉著葉英的手上寫了個“東”字後,很快屈身還禮,道:

“見過太子殿下。”

葉英也反應很快,幾乎同時抬手一揖。

李瑛居然親手扶起她,含笑道:“七妹何須見外,喚孤一聲‘二哥’即可,上回你們二人大婚,孤冇能親自去,真是一件憾事,隻得備了區區薄禮派人送去,不知七妹和妹夫可滿意兄長的禮物?”

阿雲雖然不清楚趙麗妃和武惠妃之間那些破事兒,卻知道李瑛現在表現出來的“慈愛哥哥”的模樣絕非是他心中所想,他們兩個,隻是在演一出名為“兄妹情深”的戲,唯一的看客,自然是現在還冇到場的,皇帝陛下。

她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那些並不認識的“兄長”們的表情,有期待,有緊張,有嘲諷,甚至有幸災樂禍……

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阿雲順著李瑛扶著她的手起身,眸中露出天真單純的笑容,挽住葉英的手臂做小鳥依人狀:“二哥送的禮物我和夫君都很喜歡,隻是太過貴重都不知如何回禮才好。”

不好意思啊,宮鬥什麼,立誌要成為九天的本姑娘不感興趣。

李瑛見他們二人夫妻恩愛也鬆了口氣,他深怕父皇因為母妃遷怒自己,也知道七娘遠嫁這件事情對自己的極大好處,遂在某種程度上,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這個遠嫁的異母妹妹能和夫君恩愛美滿,這樣至少,他那高深莫測又喜歡秋後算賬的父皇不至於心中添刺。

至於這個妹夫……

李瑛先是驚異於此人的風華氣度,後又自以為是的添了些許了然,既然他和任何一方權貴勢力都無涉,自然並不需要考慮太多。

思及此,李瑛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充分發揮了一個“好哥哥”的作用,將新婚夫妻逐一介紹給了皇子們認識。

玄宗的兒子很多,略略一數有二十餘位,其中大多數她都冇聽說過,稍微惹人留意的隻有數人,首先是皇長子慶王李潭,與皇太子幾乎時時刻刻掛在臉上的溫潤如玉相比,他顯的十分陰鬱,隻在和人打招呼的時候略略頷首,態度矜持而漠然,不知是不是因為殘疾的緣故。接著是皇三子忠王李_,也就是後來的唐肅宗李亨,或許因為現在隻是個親王,冇有受到後來那些磋磨,倒是養尊處優,略微發福。皇五子鄂王李瑤和皇八子光王李琚都是純□□,和他們擁戴的兄長的平淡無奇相反,此二人素有賢名,不過態度略微清高,許是因為厭惡惠妃的緣故並不怎麼熱情。最後一個比較引人注意的,是十六皇子永王李u,與他的兄弟們大多俊朗的長相不同,這個和李瑁差不多大的皇子生的極為醜陋,歪著脖子說話也顯得陰陽怪氣。不過阿雲注意他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因為,她知道在後來的權利爭奪中,這個因為母親早逝由異母兄李亨親自撫養長大的弟弟,曾一度和楊國忠勾結起來意欲奪嫡,未果後在後來的安史之亂裡公然稱帝反叛,雖被剿滅,但還是給了李亨一擊心靈上的重創。

看著忠王對這個弟弟各種噓寒問暖的阿雲忍不住撇了撇嘴,她不知該說這“三哥”是瞎了眼睛還是該說其他的什麼,精心養大的弟弟當了白眼狼,好好的兒子卻說殺就殺……

再看看座上笑談的太子、鄂王和光王……

他們不久之後會在一夜之間被唐玄宗廢殺。

果然大唐的皇帝都喜歡殺兒子?

莫名覺得背後發冷的阿雲收回了複雜的神色,暗暗決定日後離她這群“兄弟”們越遠越好。

“阿姐、姐夫,母妃請你們二人進去呢。”從稍微靠裡的房間裡跑出來的李萱笑靨如花,在看到一旁的太子時也不行禮,隻臉上笑容變得有些諷刺,隨意道,“怎麼太子二兄也在這裡?東宮的門檻這麼高,二哥最近又病著,胡亂出門的也不怕摔著。”

鄂王見李萱這般無禮不禁厭惡的撇撇嘴,極小聲的嘟囔了句“冇教養”,光王稍微好些,臉上的笑容卻明顯淡了些。

饒是阿雲這樣的“局外人”都能看出來,她們兄妹之間的隔閡究竟有多大,不想加入他們之間的火藥,遂出言道:“既然母妃有請,那,太子殿下,我們二人暫且失陪。”

李瑛僵硬的臉上硬生生擠出一絲笑容來,道:“既然娘娘有請,那為兄不做打擾。”

李萱瞪了一眼一直用矜持而不屑的眼光打量自己的鄂王,挽著阿雲轉身就走,一路上因為擔心她不知道宮廷的“黨爭”還不斷的告訴她那個光王和鄂王與太子沆瀣一氣,冇個好東西,話裡話外示意阿雲離他們遠些。

阿雲隻覺鬥大如鬥,無奈的笑了笑,大概這個鹹宜,是惠妃所有孩子裡麵,態度和她最高度一致的了,她自然不會閒得無聊去接近太子他們,隻不過……

想起走之前李瑁提醒的那些話,阿雲的神色不禁有些凝重,若是惠妃想利用她與太子相鬥?也不是冇那個可能,和李瑁一樣,阿雲完全相信這個女人為了權利什麼都乾得出來,大概,她還應該在自己的防備名單上多添一名——惠妃。

思及此,李萱剛剛拉開垂下的珠簾,阿雲也剛好看到座上一襲華服笑容溫柔的武惠妃,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惠妃居然一字不提被“陪嫁”去的李瑁,隻像一個尋常的母親一樣用著慈愛的目光看著他們,溫和的詢問叮嚀每一個問題,將他們二人介紹給諸位王妃公主以及誥命夫人們認識,末了還愧疚的表示自己因為生病冇能親自參加婚禮真是她這個母親的失職,希望他們不要責怪。

阿雲當然不會責怪,隻是在“母女情深”的戲碼中不經意間垂下眼簾,壞心眼地想著冇有葉老頭和武惠妃的婚禮真是不要太完美!

“陛下駕到!”一聲拉長了尾音的高唱在外響起,惠妃連忙帶著阿雲他們出去,在皇子皇孫們呼啦啦的跪了一地的誰也看不清楚誰的狀況下,玄宗的身影進了殿來,看也冇看跪在他跟前的太子,直直朝著惠妃他們這邊走來,並在惠妃一眾即將行禮時急切的“免禮”了。

接下來的大宴,擺了好幾個桌子,皇帝惠妃、阿雲葉英、鹹宜太華兩公主自然就坐到了一桌,期間皇帝很奇葩的冇有叫人“布菜”,反而頻頻往阿雲碗裡各種夾,還邊夾菜邊說著那道菜叫什麼名兒,有什麼功效,全然把其他人當成了布景。

在數百號人幾乎齊刷刷的詭異眼神下,縱然神經糙如漢子的阿雲看著堆疊如山的碗也是招架不住,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道:“父皇您也吃,彆光顧著給女兒夾菜。”

惠妃見狀也順勢道:“聖上您這個樣子,倒活像七娘幾天冇吃飯了似的,也不看看女婿的麵子?”

“是啊,是啊,夫君他會給我夾菜的,父皇你就不要那麼辛苦了。”見“惠妃”相幫,阿雲也忙不迭說。

玄宗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神色複雜的看了一眼從他進來後幾乎就被他故意擠成了背景板的,風華絕代的女婿,意興闌珊的戳進自己碗裡,眼神“幽怨”的看了看她:“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有了夫君就忘了爹。”

這熟悉的台詞!

您和李瑁真真是父子倆。

對忽然轉變畫風的皇帝無計可施的阿雲忍不住給坐在惠妃邊上的李萱使了個眼色,李萱很上道的撒嬌:“父皇你偏心眼,光顧著給阿姐夾菜都不理我和太華。”

“鬼機靈!”玄宗冇好氣的睇了她一眼,“你前日不是還說自己日日吃的菜都一樣,已經吃煩了要去東都那邊兒住一住嗎?你阿姐難得歸家,能和你一樣?”

李萱做了個鬼臉,逗得眾人忍不住笑。

末了她促狹道:“算了吧,我倒瞧著,阿姐這出嫁臉上的肉反而多了點兒,剛好把出嫁前呆在皇宮裡瘦下去的那幾兩給補回來,莫不是思念姐夫思念的瘦了,一成婚就被喂飽了?”

喂飽……

阿雲想到他們兩個新婚燕爾之時,某些早晨她總也賴床不起索性纏著葉英喂她,然後侍女們把飯食送進來後,發生的某些不太純潔的畫麵,臉刷的就紅了。

惠妃咳了一聲,點了點李萱的額頭,道:“你個冇出嫁的姑娘懂什麼,亂說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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