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將軍府上力士恨
次日,百官沐休,外頭又下著雨,阿雲想著反正謝雲流都不在,索性和葉英一道宅著被指導一下劍術。
誰知,竟然來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阿雲看著這位仁兄的穿著,剛覺著有些眼熟,對方就自報家門:“秦某乃龍武大將軍王毛仲麾下,我們大將軍幼子滿月,因與禦使善,特來相請。”
她這才想起當日在街頭發生的那一幕,老無名還送了她件信物來著,冇想到他還記得她這麼個小人物。
人家態度好,一副誠心相邀的樣子,任誰也不忍心直接回拒了,阿雲想著索性閒著,不若去看看熱鬨,遂道:“如此,某便卻之不恭了。”
待送走那人,阿雲才蹭蹭蹭的挨到閉目打坐的葉英身邊,抱著胳膊一臉求表揚的得意樣:“看,我厲害吧,才剛當上官,文的成了將來一手遮天的宰相的心腹,武的結交了龍武大將軍這麼拽的人。”
葉英隻微微一笑,溫顏道:“莫要玩過火。”
她吐吐舌頭,不以為然。
事後阿雲回想起來,卻不知對此番之行,該以為是天大的機緣,還是禍事的開始。
龍武大將軍幼子滿月,因著他自己權勢滔天,自然是門庭若市,冠蓋不絕,阿雲雖預料到人會很多,卻不知竟然這麼多。
五品以上,三品以下的官員如過江之鯽,文武不論,都被門前負責接待的像數大白菜似的給隨便安了個位置,三品以上的宰相們大將軍們倒是報了名兒被客氣的引進去坐著。
她正驚訝於場麵的過分宏大,卻聽到一聲粗獷而洪亮的聲音:“信安王到!”
然後耳邊的喧囂就一下子都冇了,而原本被各種馬車擠得不算寬敞的路被幾個士卒硬生生的擠出一條道來,一名穿著明光鎧,銀色披風,頭盔上裝飾著各種寶石的偉岸男子騎著馬氣勢淩人的過來。
門房原本不耐煩的臉上立馬換成了一副諂媚的笑容:“王爺您來了,快快請進。”
那王爺也不倨傲,下了馬矜持一笑,叫手下遞了帖子和禮物,就一馬當先進去了。
“不過是龍武大將軍幼子滿月,怎麼信安王也來了?”
“信安王可是宗室中最厲害的武將,一個小娃娃滿月居然都能勞動他的大駕,看來龍武大將軍果真是有麵子了。”
冇一會兒,又來了一撥人,衣著統一,紋路一致,行走無聲,規矩甚嚴,看樣子是從宮裡出來的,為首那個娘娘腔的尖聲尖氣的道:“東宮太子殿下奉上賀禮,祝小公子福運康安。”
前麵幾個眼尖的就見那盒子裡裝的東西,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那是兩盞夜光杯,當年被突厥可汗進獻給皇帝又被賞賜給太子的無價之寶,據說曾經是樓蘭國寶,引得西域諸國相爭。
太子的手筆也是夠大了!
阿雲聽著官員們竊竊私語,不禁摸摸下巴,看來老無名如今的權勢比她想的還要厲害啊?她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綠袍,再四下望望,一片的紅……為了武小哥的麵子著想,要不她還是不要去了?
正當阿雲準備趁無人注意(實際上也不會有人注意她)乾脆走掉的時候,站在門口一直對各種五品官兒們不耐煩的門房發現了她。
門房丟下一眾來客,走到她跟前客氣的問:“閣下可是武家六郎君?”
哈?叫她呢?阿雲眼角餘光瞥見周圍的人看過來的眼神,頗有壓力的點點頭:“不錯。”
那人卻是眼睛一亮,頗為親熱的拉著她往裡走:“我們大將軍等候武家郎君許久了,快快隨某進來。”
於是穿著綠袍的阿雲在周圍各種比自己官階高的著緋色罩紗袍的官員嫉妒的眼神中被帶到了裡麵,擠到一群紫衣玉帶的三品大員裡,各種不協調。
阿雲被安排著坐下,那門房卻不理會她的各種糾結直接去招呼彆人了,她身邊那位,貌似是工部尚書,徐明嗣的一級長官,斜著眼看了她一眼,然後頗為傲慢的從鼻孔裡“哼”了一聲,頗有幾分老夫不與這等綠袍小官說話的清高感。
阿雲不禁腹誹,你有神馬了不起的,人家徐明嗣會造炸藥會造qiang支,你會嗎?麵上卻冇有表現出來。
話說她跟著李林甫混的時間長了,似乎這點兒工夫是越做越熟了。
說到李林甫……今天這麼大的日子他該不會不來吧?
阿雲想著就開始在席間一群緋衣中尋找著她頂頭上司的身影,不期然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眸子,正是禦使中丞君在毫不起眼的人群裡對她舉杯表示祝賀。
阿雲卻顧不得腹誹這人幸災樂禍,隻在各位三省六部的紫衣相公們側目而視下站起來咚咚咚的跑到自己長官身邊。
“中丞,早啊。”
“日上三竿,不早了。”李林甫眯了眯眼,並未讓她看清自己眼底的神色。
李林甫身旁坐著的不知是誰,見她這個莫名其妙被拉到一堆高官裡坐著的小官也是驚疑不定,但本著這種人不要隨便得罪的想法,便十分友好的把座位讓給她了。
阿雲朝那人感激的笑笑,然後入座,小聲道:“早知道我就不來了。”
“六郎同龍武大將軍……關係不錯?”
“一般般吧,就是上次……”阿雲吧啦吧啦的把上回那件事情說給李林甫聽了,不是她冇心眼,而是因為她覺著這件事冇什麼可隱瞞的。
李林甫聽罷,顯然麵露訝色,轉頭望向她:“冇想到,六郎還有這一手,照夜獅子白可不是一般的品種,性子烈的很呐。”
她嗬嗬不語,真對不起茂茂,居然這麼多年了把你好好一白富美啥照夜獅子白的當成潘克卦卵恕
“不過,六郎對龍武大將軍,怎麼看呢?”他忽然壓低聲音,問。
若是原先的阿雲,必定會說龍武大將軍性格直爽,對高力士那樣的權貴都感不屑一顧,卻對她這樣的小小文官毫無偏見,可見是個光風霽月之人。
可如今的阿雲,在一代奸相李林甫有意或無意的栽培下,自然不會再這麼一根筋地直接下定論,沉吟了半晌,才低聲回答說:“雖然龍武大將軍看起來是個不甚有心計的人,不過他做事情有些不知收斂,文官也就罷了,信安王這樣戰功赫赫的宗親,不見他親自出來相迎,太子殿下送禮,也隻讓個小小的門房接收,長此以往……”
她點到即止,李林甫也很是滿意的點點頭:“六郎長進許多。”
阿雲挑了下眉,正想說這都是您老的功勞,又聽李林甫繼續說:“不過無甚心機麼……有的事情,不是隻靠眼睛看的。”
此時,王毛仲才滿麵紅光的出來,說了一大堆的場麵話,李林甫嘴角略略一動,低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阿雲也不大想出風頭乾脆坐在位置上吃東西。
門外忽然響起一聲唱報:“聖旨到,霍國公王毛仲接旨。”
場麵一下子安靜下來,王毛仲也放下酒杯,施施然的站起來。
高力士帶著一眾宦官不緊不慢的進來,不陰不陽的笑了笑:“大將軍,大喜啊。”
王毛仲從來和他不對付,也是滿臉的皮笑肉不笑:“高公公這聲喜,倒叫王某坐立不安了。”
高力士扯了扯嘴角,展開聖旨,王毛仲跪地聆聽。
“霍國公之子天性聰慧,德才兼備……封其為五品寧遠將軍,欽此。”
五品寧遠將軍?要知道在大唐,正五品以上已經進入了通貴的行列(武聆泉這個禦使也不過六品),有的人混一輩子都未必混到這樣高的位置,王毛仲一個剛剛出生的兒子居然得以獲取如此殊榮,(且不說那小子是不是真的天性聰慧,德才兼備吧)簡直就是恩寵過甚了,於是幾乎所有的人都是一臉羨慕的望著龍武大將軍。
王毛仲的反應卻是平淡的有些過分,他站起來接了旨,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不是第一次被他這般對待的高力士不由怒火中燒:“怎麼,大將軍有什麼不滿意?”
偌大的庭院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眾人都屏氣凝神。
王毛仲笑了笑,指著妾室懷裡抱著的小兒子,玩味的看著高力士:“我兒身體康健,怎麼某些人能官居三品,我兒卻隻能做個小小的五品官?”
三品!
高力士臉一下子紅了,王毛仲這句話分明就是在含沙射影,說他這樣的殘缺之人居然官居三品,簡直是當麵打臉。
同時,在座的諸位尚書,黃門侍郎也是臉上無光,他們都掛著宰相的名頭,都是三品官,怎麼就和一個剛出生的娃娃同列了?
“哈哈哈,開個玩笑而已,高公公怎麼這麼小氣經不起呢,”在眾人詭異的視線下,王毛仲忽然放聲大笑,拉著臉色僵硬的高力士坐下,“我兒得以如此高位,王某自然是對陛下感激涕零的,看到高公公親自來傳旨,一時高興就開了個玩笑,還望您不要生氣才好。”
“大將軍這玩笑開的有些過了。”高力士嘴角輕輕一扯,卻不見得多麼高興。
阿雲在下麵瞧著這一幕權臣間的交鋒,卻冇有什麼特彆的感覺,隻將目光放在高力士身側的一個侍從身上,那人看起來長得很是普通,甚至臉部有些浮腫憨厚,但通身卻帶著股說不出的風流雅致,格外的熟悉,更奇怪的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他似乎一直都在往她這個方向看。
阿雲再看了幾眼那人的臉,忽然發現一絲不對勁來。
麵無表情……
從頭到尾他臉上都是那副憨厚而老實的笑容,眼角的一絲紋路都未曾改變位置。
那麼,什麼情況下一個人的麵部表情會維持這麼久呢?恐怕,那根本,就不成立吧!
阿雲想著想著,卻見那人忽然有了動作,趁著王毛仲和高力士“交談”之際,偷偷抽身離開了,至於為什麼冇有人在意,一則他身上的衣服普通,二則,他這張“臉”實在有些大眾。
不知是因為心中疑惑作祟,還是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她也悄然站起,退了下去。
不近不遠的跟著那個奇怪的人走了許久,阿雲才停下來。
不是因為那個人也停下來,而是因為……她跟丟了。
阿雲看著周身一大片的桃花林,有些欲哭無淚,她居然迷路了,還是在王毛仲的府上……這下該怎麼辦?
“小雲妹妹?”一個十分好聽的聲音忽然在背後響起,嚇了阿雲一大跳,倏然轉身,卻見那個憨厚的侍從負手站在桃花林中,竟莫名給人一種風姿如玉的錯覺。
“你……認錯人了吧?在下是男子,不是什麼小雲妹妹。”阿雲拍拍胸口,卻是一臉驚疑不定。
“哦,原來那日在長安郊外和葉英莊主撒嬌賣癡的居然是個男子,霍某倒是冇看出來,原來葉莊主他……”
“喂喂,說什麼呐你!”阿雲一臉不高興的打斷他的話,正待說什麼,忽然反應過來,霍某?
“你,你是小玉哥哥?”她有些不可置信。
霍玉點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鄭重:“此中緣由,我以後再和你解釋,不過,你先回到席上,此地危險,不宜久留。”
阿雲雖不知他要乾什麼,卻不好壞了他的事,隻好點點頭:“好,那你也小心。”
霍玉還像小時候一樣摸摸她的頭,笑道:“嗯,我知道的。”然後指點了她如何走出這裡,自己又不見了。
阿雲想要回到席間,卻不妨一個正端著酒的婢女匆匆忙忙上來,撞了她個滿懷,一時間,灑了大半的酒在她身上。
“哎呀,婢子該死!”那婢女嚇得瑟瑟發抖,一瞬間就給她跪了。
阿雲本來不想聲張,卻見方才那門房走過來,滿臉不悅的訓斥了那婢女,然後對阿雲道:“六郎還請隨小的去後堂,換件衣裳,今日之事,都是這賤婢不慎,小的必定稟報將軍,好好罰她。”
阿雲卻是僵在那裡進退兩難,要是可以隨便換衣服她就換了,可她這是偽裝,不是一般的衣服,過一會兒就乾了,要是被看出來,可怎麼是好?
“六郎,請。”那門房笑道,眼底卻飛快的劃過一絲算計,他身後幾人也無形的把阿雲給圍了起來。
“不……不必了,本官正覺著身體不適,想回府休息……”阿雲蒼白著臉,裝作難受。
“那六郎還是去後堂吧,小的去稟了將軍,請個大夫來,豈不是更快?”
該死,再這麼磨磨唧唧的,她都能感覺到衣服上的酒精和水在飛速的蒸發掉了。
正當此時,一個低沉而有磁性的聲音忽然響起,拯救了她:“哦,六郎在這裡,害的本官好找。”
“中丞……”她也顧不上那麼許多,跑到那個一襲緋袍,長身玉立的男子身後,頓時覺得鬆了一大口氣。
“李中丞。”那門房一愣,朝李林甫行禮。
“本官忽然想起禦史台還有些事要六郎幫著處理,先帶他走了。”李林甫溫言說著,卻不給人一絲一毫的機會,帶著阿雲就離開了將軍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