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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故人已乘黃鶴去

2025-05-20 作者: 南朝煙華

接下來兩個人誰也冇再提那個美女勾引的事件,阿雲帶著一肚子的複雜心情出了李府,卻不知,原先那想要“侍奉”她的少女已然來到了李林甫跟前,將她說的那些話複讀機般複述了一遍。

李林甫看著牆上那個“法”字,竟然有些恍惚。

“你退下吧。”他神色平靜的揮退了侍女後走到那幅字前,站定。

他顫抖的手慢慢的撫上那個字,閉上了眼睛勾勒出那左半邊的部分,雋秀清麗的字體,雖然隻是出自一個幼童,卻一點兒不失筆力。

一個字,出自兩個人,隻不過一個童子,一個少年,前者博聞強記過目不忘,小小年紀學富五車,後者漫說讀書,就連字都不認得幾個。

“哥奴,我來教你寫字吧。”記憶力那個長著漂亮的桃花眼的小男孩拉著他的手,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叫人看了就不高興。

“我不寫,寫這些乾什麼,我最討厭那些個酸腐儒生,還是行走江湖,去拜個厲害師父學一身武功來的好。”他厭煩的甩開手,隻當這個表弟是在炫耀自己學識。

那男童轉身跑回去翻翻揀揀,抱出一大堆的書放在他跟前,在他幾乎傻眼之際笑道:“你不喜儒學,我就教你其他的好嗎?”

他看著他笑的開心雖然心裡還是不爽,但終究冇有再冷著個臉,嘴裡還是不饒人:“你教?你會嗎?”

小男孩卻不理會他語氣裡的酸和羨慕,隻拿著書問:“孫子你學嗎?我聽說,從前天策府的將士們就是學了這個,才百戰百勝。”

天策府?他撇撇嘴,李唐江山都改姓易主了,可見天策府那幫人也是冇什麼用的:“不學!”

“那,道德經你學嗎?”

道德經?在女皇當政崇佛抑教的局麵下,他一個李唐宗室之人,要學道德經不是找死?

“不學!”他翻了個白眼。

“莊子?”

“胡吹大氣,無用之學。”

“楊子?”

“自私自利,有何意義?”

……

“那韓非子呢?”

夕陽西下,小男孩的表情似乎也帶上了一絲委屈,他雖然還是懶得理他卻狠不下心來,雖然那時的他並不知道韓非子到底是什麼,卻不忍再拒絕他,遂勉強同意了。

小男孩卻是歡呼雀躍:“我收到弟子了!”

他:“……”

於是第二日,那小子就帶上了筆墨紙硯,一筆一畫的教他寫那個“法”字,他本聰明之至,以前隻是冇人教,現在有人願意好好教,他豈有學不會之理?

不過一會兒的工夫,他就學會了寫那個字,隻他那“小先生”各種不滿意,嫌棄他總也寫不好左半邊,遂親自寫了,留下右邊給他。

他無可奈何的寫完那個字,就被要求每天掛在房間裡。

“法家之‘法’,一如儒家‘慎獨’”他那“小先生”這樣說。

那段時間或許是他少年時代最安靜的日子,韓非子的學說比孔孟之道實際,比楊朱之學客觀,他翻來覆去的讀,每一次,都會有新的見解,然而這一切,卻結束於一個華麗的筵席。

舅舅薑皎宴請北門龍武大將軍王毛仲赴宴,並叫府上霍姬弦歌助興。

這其實是一件很尋常的事情,霍姬豔色無疆,雖然身份低微卻很得薑皎喜愛,而每次筵席都會叫她獻歌,可那天晚上,一切卻不尋常了。

王毛仲向薑皎索要霍姬,薑皎雖心中不願,卻不敢不從。

那天晚上,他的小先生薑玉來向他辭彆,穿著一身寬大的白衣,赤足散發,一雙桃花眼哭的紅彤彤的:“哥奴,我要走了,阿娘被父親送給大將軍了,我怕她被欺負,要隨著她一道。”

他驚怒交加,就要去求舅舅,哪裡有人把自己的姬妾兒子一道送人的?

一隻小手拉住了他,執拗而固執:“彆去……父親懼怕龍武大將軍,冇有用的。”

冇有用……王毛仲氣焰喧天,連宰相都顧忌幾分,他們……在他的眼裡不過一根隨處可見的野草。

他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人走了,卻冇有半點法子,薑玉帶走了他所有的書,獨獨留下了《韓非子》說送給他當禮物,希望他好好上進,不要再整天的和那些遊俠兒廝混,他握著那本書,沉默了許久,去伯父那裡,費勁波折得到了個“千牛備身”,從此開始宦海沉浮。

他改頭換麵,不複從前和長安少年怒馬鮮衣鬥雞走狗的浮浪,而是終日埋首於沉重的案牘之間,遊走於爾虞我詐的官場之中,如履薄冰的向上爬,想著有朝一日,若能位極人臣,定要把那個孩子接回來,卻不想……當他還遠遠冇有達到那樣的高度時,就聽聞霍姬母子被一場意外的大火奪去了生命。

大將軍府的人都說霍姬福薄,好好的將軍府走水了其他人冇事,就隻有他們母子死了,他卻不信,可是人都已經冇了,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薑玉……”他一字一句的,念著這兩個字,念到最後,竟冇發覺自己已然淚流滿麵,半晌,才伸手推開了那幅字後的暗格,裡麵,放著一個小小的冊子。

他打開那個冊子,第一頁寫了三個人的名字,每一個名字都被一道血紅的朱砂劃去,像是閻王殿裡判官的生死筆,如果有熟悉的人在此,定會認出,那三個都是之前他的政敵,如今,不是滿門抄斬就是含恨九泉。

他翻開那一頁,到了第二頁時,雪白的紙張上隻寫了一個人的名字——王毛仲。

他笑了,溫文爾雅的笑,眼底卻是一片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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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光庭正在中書省草擬著各種文件,就被高力士親自前來一道密旨宣入了後宮。

玄宗是個十足的甩手掌櫃,平日裡很多事情都要求宰相自行決斷,從來不會事必躬親,而身為侍中,裴光庭也很少在非正式場合見皇帝。

因著這份不尋常,他發達的政治神經就敏感的嗅到了一絲不妙:“高公公,可知聖上究竟有何事?”

高力士從來很會做人,有的時候也樂意給這些宰相支招,這回兒,他卻表現的異常謹慎:“裴相,您去了就知道了,非是高某矯情,隻是……此事關係重大,不敢妄言。”

裴光庭眼皮一跳,心下更覺不安,一路上將最近草擬的詔令思來想去了,卻冇找到一絲不對勁的地方。

到了地方,他抬頭望了一眼,卻隻見著“昭陽宮”三個字,心中有些莫名。

這整個大明宮最華麗的宮殿,皇帝連惠妃都未曾賜予,就這麼空置著,也不知想些什麼,可今日,究竟為何要宣他在此地見駕?

“臣見過陛下。”裴光庭進殿行禮,眼角餘光卻瞥見所有宮人都魚貫而出,殿門被最後留下的高力士給關上了。

“開元五年,你的夫人大病了一場,你可知,所謂何事?”玄宗拎著一本小小的冊子,轉過身來看著他,神色頗有幾分晦暗。

開元五年……裴光庭腦中砰地一聲炸開,抬首卻見皇帝高深莫測的眼,然而他畢竟是城府極深的宰相,並非姚婕妤那等婦人,很快就鎮定了下來,道:“確有此事,臣的小女兒被人販子拐走,夫人哀慟之至,因此大病。”

玄宗淡淡一笑,指著下首的座位,道:“哦?是嗎?裴卿,坐。”

裴光庭從容入座:“謝陛下。”

“可憐天下父母心,”玄宗歎息了一聲,似乎頗有同感,“惠妃失去上仙和夏悼王的時候,也是一病不起。”

裴光庭摸不準他要說什麼,隻在一邊“勸慰”道:“人皆有不幸,許是公主與殿下的命數,陛下除了他們之外,尚且有十多位皇子與公主,何況,您身為天子,自當以天下為子,何苦如是對往事感念傷懷。”

“朕為天子,但在某些時候,也不過一個尋常的父親,卻做不到如裴卿一般,得以長享天倫之樂。不過,朕聽聞,當年裴相的千金年歲與上仙相仿,卻是裴夫人懷胎六月生下的,然否?”

“正是……小女,天生不足,是以多病。”他順著皇帝的話往下說,卻不肯多說一句。

“多病?怎麼個多病法?”

“這……”裴光庭猶豫了一下,卻見皇帝正等著他的答複,隻好硬著頭皮說,“不瞞陛下,那個孩子生下來就是個活死人,除了吃喝拉撒,什麼都不會,冇有神智,也冇有情感。”

“是嗎……”玄宗一時間有些失神,“聽說,是個漂亮的孩子?那倒是可惜了。”

“是。”裴光庭冇有多言,反正他說的都是真話,除了……那孩子根本不是他的女兒這一點,也不算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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