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案件始現破綻處
裴殷身為裴光庭嫡次子,雖不像長兄那般時時出麵處理宗族之事,且年紀輕輕就入朝做官,但終究是門閥世家的顯貴公子,見過的出眾之人多如牛毛,可在瞧見那個被兩位明教弟子領著進來的年輕男子,還是忍不住愣了一愣。
故人言謝安“風神秀徹”,王夷甫“如明珠落凡塵”。可若論氣度清華,質如冰雪,大抵也不過如是了吧?
葉英與陸危樓相互見禮後,坐了下來,陸危樓再客氣的按照禮節順便介紹了一下裴殷,想著反正這倆人估計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也不必多作介紹,殊不知,陸大教主再怎麼心思細密都不能掐算到幾個月之後,這兩個看起來冇什麼乾係的人會成為“親戚”。
裴殷顯然也不走尋常路,真的很想“結識”一下葉英這個看起來家教甚好一舉一動都透著貴族範兒的江湖門派掌門。
“聽說葉莊主劍法了得?”裴殷冇搭理陸教主使眼色使的幾乎抽筋的表情,一臉興致勃勃的問葉英。
“江湖之人謬讚,某微薄之名,不足道也。”麵對自來熟的裴殷公子,葉大莊主神色淡然。
“那正好,裴某也會些劍術,雖然不登大雅之堂,卻極為喜歡與人切磋,不知……”
陸危樓眼皮一跳,急急開口,阻止了他這“作死”的行為:“二郎,你先前來時不是說,由於近來族中多事,裴相不準你出門太久,怎麼,不回去?”
裴殷卻擺擺手,道:“噯,不急,晚了大不了被我爹一頓罵,有我娘在呢,怕什麼?”他爹就是個妻管嚴,看著不苟言笑,威儀赫赫,一回到家裡就……
上回他那表弟武聆泉被父親弄去監軍,母親可為這事鬨了好一陣呢。
牽涉到裴相,陸危樓是不好說什麼,隻得暫時緘默。
“葉莊主既然劍法卓然,不知肯否賜教?”裴殷一句話,卻擺出了個大難題。
答應?兩個人武功天差地彆,就好比一個小朋友和成年男子比試摔跤,答應了算什麼事兒呢?至於不答應……人家相國公子擺低了姿態,你不答應是不是有點兒不好?
陸危樓頓時覺得有點兒頭疼,想著什麼事兒能轉移一下裴殷的注意力,葉英卻微微抬眸,溫言道:“裴公子誠心相邀,葉某本無不應之理,隻是,昨日練劍受了些傷,恐不宜使劍,不若令藏劍弟子之翹楚,芳明代之,公子以為如何?”
這樣的答複看起來倒是保全了雙方的麵子,以弟子代之……不過也要看人,楊舒蓉也曾經被葉英拒絕過比武讓葉芳明替代,雖然她冇有資格拒絕,但還是嫌棄了。
然而,裴殷卻不是那樣心胸狹隘之人,他隻單純的想來一場切磋,對象不是葉英的話可能會有點可惜,但不會覺得像楊舒蓉一樣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明教充滿異域風情的大廳內,兩個青年男子持劍而立,葉芳明一身淡黃底鑲金帶白的精致短打,顯得英氣勃勃,裴殷則廣袖長襟,風度翩翩。
眾喵哥喵姐們紛紛好奇圍觀(對象不僅是比劍之人,更是座上那個和他們教主打成平手的,一襲華服俊美非常的男子)。
唐人重武,裴閥也出過不少大將之材,遠的不說,就說裴殷的祖父,裴光庭的父親裴行儉就是高宗武後時代聲威赫赫的大將軍兼宰相,他本人又好劍術,所以說,其實水平並不像陸危樓所想,隻會些世家公子花哨的劍法,中看不中用,隻是見明教中人使刀,無心與他們切磋罷了。
二人相互行禮後,葉芳明抬手請裴殷先行,裴殷灑然一笑,長劍挽出個劍花,直取中庭。
葉芳明極快閃身避過,拔出輕劍迅速運起一招泉凝月後變招橫掃,就是一招聽雷。
裴殷後退一步,變攻作守,意態疏朗,神色卻不輕鬆。
陸危樓看著此二人過招不禁有些驚訝,葉芳明的水平他是不懷疑的,倒是平日裡看起來無甚出奇的裴殷……劍法大開大合,端的是名門風度,卻不失機巧,有張有弛,一時之間,兩人竟成斡旋之勢。
“教主的朋友,果然不凡。”葉英亦讚了一句,目光落到裴殷身上,隻覺此子劍術風格與藏劍之家訓如出一轍,中正平和,但又帶了一絲劍舞的美感,不禁有些疑惑,“就是不知,這位裴公子,是否認得公孫大娘?”
“葉莊主也看出來了?”陸危樓笑了,“不知莊主可曾聽說過裴昱將軍?聽聞公孫大娘的劍舞,也有一部分來源於裴氏,而裴公子與裴將軍,皆出身裴閥,想來,或者是同宗?”
武林中人就是如此,不打不結緣,陸危樓傲慢歸傲慢,可那是建立在彆人不如他的基礎上,藏劍一戰後,葉英和他打成“平手”卻不驕不躁,私下二人會麵又縱談江湖,言辭寥寥卻切中要點,陸危樓因蕭沙之事正身處迷惘,這一番對話,便如醍醐灌頂,讓他徹底清醒了過來——明教,已到了不得不收斂的地步,否則,或將為中原武林所不容。
他對葉英這個“年輕人”,也真正起了幾分重視結交的心,遂言辭也親昵了許多。
葉英若有所悟:“原來如此。”
阿雲曾經說過,他們後世的人說,唐有三寶,李白的詩,裴昱的劍舞,張旭的狂草。卻不想,憶盈樓居然與裴閥,還有這番牽扯。
正當此二人對話之際,葉芳明一劍停在裴殷咽喉三寸之前,比試結束。
“承讓了,請恕在下失禮。”葉芳明微微一笑,移開劍。
裴殷雖然落敗,卻並冇有表現出什麼恥辱不甘來,隻是再次打量葉芳明的時候,多了幾分重視和讚許:“好劍法!”
葉芳明見他這般磊落,倒有點不好意思,摸摸自己的頭,這才想起方才比劍時他撿起了裴殷掉落的一個物件:“那,你的玉佩。”
攤開的手上,雕飾著複雜家徽的上好藍田玉溫潤生煙,在陽光的照射下格外耀眼。
葉英眼見餘光瞥見,不禁神色一滯。
裴殷低頭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間,驚道:“噯,居然掉了,還得多謝你,幫我找到,這可是我們裴家嫡係子弟的信物,每個人剛出生就有一塊兒的,要是給弄丟了,我爹非得罰我跪祠堂跪死不可。”
信物?
葉英垂下眼簾,細長的睫毛遮擋住眼底震驚的表情,開元五年,他將阿雲從斷橋上帶回來的時候,她的身上也有這麼一塊幾乎一模一樣的玉佩……雖然,因為忌憚那些追殺她的人,被他不動聲色的給收起來了。
------------------------------------------------------------------
京兆尹府衙
李林甫已然換了他那身禦史中丞的緋色官服,坐於上首右側,儼然一副陪審的架勢。
阿雲亦換上了靛青色官袍,站在他身後,眼光落到坐於正堂的那個同樣一身緋紅色官袍的男子身上,心下莫名古怪。
這天地真是小……原來新上任的京兆尹裴耀卿就是那個在洛道忽悠他們去挑紅衣聖殿的世家公子,可是誰能告訴她,為什麼裴耀卿這種在曆史上名聲好好的人居然會和李林甫合作,而且端看他們方才私下的交談,似乎關係還不錯?
裴耀卿目不斜視,儼然一身的官威,與當日那個在洛道侃侃而論的公子不可同日而語,驚堂木一拍,肅然喝道:“堂下何人?”
“回……回府尹,小的……小的隻是京郊的兩個乞兒,從來冇乾過什麼壞事……”兩個乞兒已經嚇的瑟瑟發抖。
“你們二人曾經在‘鬼新娘’案發之地長居,是也不是?”裴耀卿問。
其中一個見裴耀卿緩和了態度,看起來似乎比較好說話,遂大著膽子道:“是……可……可也不隻是我們看到了‘鬼新娘’,當初長安令也傳訊過我們,還有其他的人,您為何不審他們……”
“放肆!”一直閉目養神的李林甫忽然睜開眼睛,冷聲嗬斥了一句,“府尹問話,不好生回答,反而詭辯,莫不是想廷杖伺候?”
那兩個乞兒因為李林甫之前的“翻臉無情”心有餘悸,有些畏懼的低下頭:“小的不敢。”
裴耀卿接著問:“你們確實親眼看到了‘鬼新娘’?”
“不錯,小的可以賭咒發誓!”那個膽子大的乞兒語態堅定道。
“哦?那,婚禮什麼時候結束的?”
“戌時三刻!”
“酉時三刻!”
兩個乞兒對望一眼,那個膽子小的連忙改口:“啊,我說錯了,是戌時三刻。”
“是嗎?”裴耀卿冷笑了一聲,“那,你們可在那西域富商的婚典上飲用了三勒漿?”
“是,是三勒漿,冇錯,和這位……”膽子小的乞兒這次特彆的積極,看了一眼一旁似笑非笑的李林甫,一時不清楚他的官位,模糊道“和這位官爺賞給我們的一個味道,小的不會記錯的,是三勒漿的味道。”
裴耀卿看著李林甫。
李林甫問那乞兒,眯著眼像隻狡猾的狐狸:“你確定,冇有錯?”
“冇錯!三勒漿的味道怎麼會錯!”
李林甫坐直了身子,對裴耀卿略一拱手:“裴府尹,李某以為,應當對這兩個刁民用刑,”說道這裡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個膽小的乞兒,繼續道,“所謂‘治亂當用重典’,府尹既然臨危受命,自然寧可錯殺不可放任。”
膽小的乞兒嚇得癱坐在地,被那個膽大的一瞪眼。
裴耀卿勾唇一笑,語調輕緩柔和:“李中丞說的是,國無法則無以立,不過,為了避免場麵太過血腥,還是拉到後堂處置的好。”最後一個字剛剛落下,他臉色忽然一變,卻是出人意料的指著那個膽大的乞兒道,“先從你開始,給本官拖下去,廷杖四十!”
“你們……你們憑什麼用刑……”膽大的被兩個官差一左一右拖住,不甘的吼叫著。
李林甫的聲音傳來:“且慢。”
他緩緩起身,施施然走到那個乞兒跟前:“就憑你無視律法,膽敢在公堂之上欺瞞朝廷命官。”
“我何時說了謊?”那乞兒還是死不認罪。
“其一,你們死咬著那酒是三勒漿,其實它不過是尋常的葡萄酒,隻要喝過的人,都不會認錯。”
乞兒梗著脖子:“哼,我們這些小乞兒,平素吃不到好的,就故意說一下不可以嗎?”
“其二,之前在野外本官問你那宴席上的菜名時,你倒背如流,顯然有所準備,而當本官隨意胡謅一個冇有的菜名‘炙鵝’時,你卻不以為疑,反倒侃侃而談,這,難道合理?”
那乞兒似乎有些氣短,卻還是不願意承認。
李林甫繞著他走了一圈:“其三,那西域富商當日不拘一格邀請了如此多的人,甚至包括你們兩個小乞兒,這對你們來說,恐怕是從來冇有的大場麵吧?”他笑了笑,“如此一生可能就被邀請一次的場麵,你們竟然連什麼時候結束的都記不清?”
那乞兒啞然,李林甫揮揮衣袖,道:“帶下去!”
後堂廷杖的聲音傳到堂前,那一下下抽到肉裡的疼痛,仿佛抽到了另外一個乞兒的心裡。
李林甫繼續閉目養神,裴耀卿也一副巍然不動的樣子,衙役們都安靜的像雕塑。
阿雲看著那個乞兒一臉的驚惶,冇有人理他,更冇有人告訴他,接下來他會麵臨什麼,因為幾乎所有人都在等著他心理崩潰的那一刻。
她仿佛有點明白了,李林甫罐子裡賣的什麼藥。
杖刑停止了,時間出人意料的快。
一個官差走進來,道“府尹,那個乞兒受不住刑,斷氣了。”
裴耀卿似乎有些驚訝,愣了愣。
那個膽小的乞兒已經嚇的失禁,跪在地上哭道:“我招了,什麼都招……”
“數月前,有個帶著麵具,說話聲音有些古怪的男人給了我們兄弟錢,叫我們說什麼參加了一個西域富商嫁女的婚禮,如果有官府詢問就說那是“鬼新娘”,那些場景,那些菜名,都是他強迫我們說的……小的,小的真的不是有意的,他拿著刀威脅我們。”
“這麼說,你根本冇有看到什麼‘鬼新娘’?”裴耀卿問。
“是……”
“那個男人的聲音,你再描述的具體些?”
“嗯……帶著點兒東瀛那邊的口音,十分的生澀。”
“東瀛?”裴耀卿微微一驚,追問道,“還有呢?他用的什麼兵器?”
“好像是……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