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神行藏劍放煙花
無根之水,天上而來。
青衫落拓的俊雅少年獨自一人擎著一柄絹傘漫步於長安街頭,他寬大的袖口似攜了不知何處沾染的花香,悠悠然散在清冷的雨水裡,一隻黑色的哈士奇不緊不慢的跟在他身後,時不時的發出“汪汪”聲。
光宅坊,居住的大都是權貴之人,其中,有中書侍郎裴光庭,兵部尚書蕭嵩等,還有龍武大將軍王毛仲,是以往來之人,莫不錦衣華服,步履從容,乍見這青衫少年牽著隻毫不出彩的狗經過,都不禁側目。
不錯,這少年正是假扮武聆泉的阿雲,她終究夥同宮人把壽王哄著留在了宮裡,承諾“下次”帶他出去,然後獨自一人出了宮。
“這一切應該已經結束了吧?為何我還要繼續冒充武聆泉?”阿雲看著絡繹往來的人群,他們無不呼朋喚友,三三兩兩,相攜而行,隻她一人,形單影隻,心頭不禁泛起一抹微涼的幽寂。
一個人久了,尤其是久處繁華,總會感覺到有那麼一絲空虛寂寞,可是,在這偌大的帝京,她又上哪裡去找一個能夠分享寂寞之人?或許武聆泉有著至交密友,可那不是她的,或許可以去找住在另一處坊間的徐明嗣,可……她卻不覺得見到他心情會好。
“隻是上一個任務結束了而已,主人稍安勿躁,反正隻是當當禦使寫寫奏折彈劾一下彆人而已,很簡單的。”小哈繼續“汪汪”。
“那我的神行千裡呢?”阿雲停步,側頭睇了它一眼。
“還有半個月就可以開通了,主人不要著急嘛,葉莊主人又不會走。”
阿雲翻了個白眼,道:“你以為我高興冒充彆人,要不是……”她抱怨的話語在偶然瞥見一抹玉白色的身影翩然掠去後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喃喃道:“霍玉?”
雖不過驚鴻一瞥,人也變化了很多,但也不難認出,霍玉整個人獨具的略帶妖孽的風華氣質,可他行色匆匆,以冪離遮麵,似乎又像在故意避著什麼人?
阿雲眼珠子一轉,想到自己現在這個樣子,玩心大起,竟然尾隨著霍玉朝著那個曲曲折折的方向過去了。
阿雲停在不遠處,看著霍玉在出示了信物後走進的那個,朱漆圓柱,雕飾精美,明顯是權貴人家的宅子,不由抬頭,卻見匾額之上龍飛鳳舞的書著兩個字:高府。
光宅坊……高府?阿雲掃了一眼周圍守衛身上的神策軍服,心中隱然浮現出含元殿禦階之上,站在皇帝身邊那個儀態俊麗的權宦,可是……霍玉和高力士?這兩個幾乎不可能有牽扯的人怎麼會認識?
雨勢漸大,淅淅瀝瀝的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淋濕了她半邊身子,阿雲不禁打了個噴嚏,隻得順著記憶中惠妃宮女所描述的路線回到了那個她目前的家。
開門的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身形偏瘦,眉目粗獷,見她全身濕透著歸來,不由大驚:“這般雨勢,公子怎也不躲躲?”言罷也不等她反應,叫了女婢準備香湯,伺候主人沐浴,又吩咐廚房準備薑湯驅寒,井井有條,絲毫不亂,顯然是久作此行。
阿雲見那男子絮絮叨叨頗有埋怨心疼之意,雖知曉他是為了那真正的武聆泉,也不由心中一暖,正要說什麼,就被一群少女們推著進了房間。
她們嘰嘰喳喳爭先恐後的要侍奉她們的“公子”洗浴,卻被阿雲一個個關在了外麵,眾婢不禁哀怨可惜,她們都是管家從西市買回來的高麗婢,背井離鄉的前來大唐,心中未嘗冇有灰姑娘般的心願,知曉自己的主人年輕有為卻並未娶妻納妾,也有些蠢蠢欲動,卻不想竟然都被趕出來。
室內的俊朗公子確認了無人觀看後,鎖好了門脫下了偽裝,瞬間變作一個美貌少女,她慢慢解開沾濕的羅衣,散下長發,踏入木桶,溫暖的熱水緩解了身上的寒冷,她不禁舒展眉眼,靠在桶邊,想著近日裡的傳言,微微一笑。
藏劍山莊新任莊主和不可一世的明教教主在第三屆名劍大會上打了一架,雖然葉英在口頭上是謙虛的認輸了,在場有見識的武林人士卻一致認為他們是打成了平手,而向來高調的明教居然也冇有對此表示否認或者不悅,藏劍山莊的地位因此大幅提高,葉英的名聲也比前世那會兒更加響亮。
真是可惜,都冇有親眼看到阿英和陸老頭打架呢。
她托著小巧的下巴在心裡描繪著打鬥的場景,卻怎麼也描繪不出,不是因為想不到他們會怎樣過招,隻是……她滿心所想,隻有那個抱劍觀花的雋秀i麗之人,全然想不起陸教主形貌何如。
“哎……”某人在門外高麗婢集體歎息中長長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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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應該是阿雲,哦不,武禦使前往禦史台上任的日子,她換上了圓領罩紗緣皂官服,戴上烏紗帽,整個人在銅鏡跟前一照,倒是有那麼幾分侍禦史的官威,如果忽略掉她那副無精打采時不時打噴嚏的模樣。
武官騎馬,文官坐轎,不缺錢的惠妃侄子顯然能夠擁有一輛足夠寬敞的轎子,但這麼一路上抬著走,她也覺得一陣惡心,遂剛剛到了禦史台,整個人就受不了板著牆角吐了一地。
就在守衛側目,各位禦使以及主簿甚至雜役們已經開始指指點點時,某個和她穿著一樣的官服的男子快走出來,遞上了一杯水:“武禦使,慢著點。”
阿雲總算止住了惡心,接過水杯,感激道:“多謝這位兄台,不知如何稱呼?”
那男子年紀四十多的樣子,一臉的精明算計,笑的十分殷勤:“武禦使折煞在下了,某姓陳,與武禦使同為台院侍禦史,如若不棄,在下就喚您一聲武兄,您就叫在下陳弟好了。”
阿雲不禁有些不自在,這人看著比她大官階和她一樣資曆還比她深居然厚顏稱她為“兄”,她還偏偏不好反駁,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
阿雲尷尬的笑笑:“陳兄比小弟年長,又資曆深,還是稱呼小弟在族中排行六郎的好。”她記得貌似這個武聆泉是叫六郎的?
陳禦使顯然是根老油條,見她這關係戶這般稚嫩青澀不禁好笑又喜悅,順杆子就往上爬:“那為兄就托大,喚你一聲六郎了,日後我們兄弟相稱,可好?”
阿雲想著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武聆泉,遂點點頭算是同意。
陳禦使笑的愈發殷勤,忽的一拍自己腦門,道:“哎呀瞧我,看著六郎高興傻了,忘了正事了,中丞今日聽說了你抱恙,本來派人去你府上通知你先行休養的,誰知六郎你這般儘職儘責居然拖著病體來了。中丞欣慰之餘也是憂心忡忡啊,再三囑咐我一定要來親自護送你回去養病,待病好了再來禦史台當值。”
“慚愧,陛下曾經再三囑咐小弟要向中丞學習,誰知身子不爭氣,感染了風寒。”阿雲心裡一陣嘀咕,這中丞怎麼這般通情達理?就是因為她是寵妃的侄子?
陳禦使聽到“陛下”看她的眼光更殷勤了,簡直就像快餓死的乞兒在看一團剛剛出爐的香餑餑。
反正,不管怎麼說,感冒的某人在上班第一天就被麵都冇見過的領導發話回去休養了,而且工資照發,是以阿雲從此感慨關係戶果然不一樣。
她卻不知,當陳禦使回到禦史台後,恭恭敬敬的站在窗外回稟:“中丞,武禦使已經回去了。”
窗內傳出書頁翻動和擱筆的聲音,良久,一個略微沙啞低沉卻很有磁性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回去了正好,惠妃娘娘這個侄子……”說著他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帶著一絲輕微的歎息,“皇帝陛下真是給李某,出了好大一個難題。”
在家休養的阿雲不知道,她這一病,居然就和玄宗在位期間最大的奸臣,中國曆史上最善於玩弄心機,最狡詐詭譎的人之一擦身而過。
除此之外,這一病也給她帶來了好處。禦史中丞給她放了一個多月的假,而她的神行千裡終於在半個月後開通了。
於是正在“養病”中的武禦使就一個人上街去,跑到成衣鋪買了時下最流行的女裝又跑到首飾店裡頭挑挑揀揀了好半天,終於心滿意足而去,與此同時,在大街上閒逛的“紀委”(禦使)們在看到他們內部人員公然翹班腐敗為女人買衣服首飾,不禁麵麵相覷,摩拳擦掌的打算去給中丞告狀,禦史中丞在聽完了這些後大筆一揮,繼續給武禦使放了兩個月的假。
阿雲再次把所有人趕出去後迫不及待的除下偽裝放進包裹裡,再換下自己身上皺皺巴巴的衣物,把那堆買回來的衣裙試了又試挑了又挑,才終於選定,略微忐忑的在銅鏡前照了照,自己給自己梳了個簡單的雙鬟正要挑揀首飾,又覺不好,這般磨蹭了好半天,才總算決定,提著碧色裙裳在鏡前一轉,眨眨眼,見鏡中麗人也俏皮眨眼,才覺著這幾天的心情明麗了許多。
她一轉眼見床上躺著的偶人,有些不放心問:“小哈,這樣不會有問題嗎?”
小哈道:“放心主人,不會有人發現的,去吧。”
阿雲這才打開係統麵板,按下那個亮著的技能鍵,一瞬間,人就消失了。
藏劍山莊
這一天,葉煒正送走了純陽宮的某個前來商討明年他們咩咩的兵器價格的道長,一晃眼,卻見柳樹下多了一個人。
淺碧裙裳如新柳嫩葉,素白短儒繡銀色絲線,臂環輕紗亭亭玉立,一張多日未見的精致麵容略嫌蒼白,鳳眼華光瀲灩,粲然依舊,路過之人不由頻頻側目,或是為她驚人姿容所懾,或是為她明眸善睞所惑。
葉煒想起自家大哥就氣不打一處來,皮笑肉不笑道:“你還知道回來啊?”
阿雲卻因為見到莊花在即顧不上他話語裡的意味,上前就要拍拍葉煒的肩膀道:“三黃嘰你也回來了,有冇有帶媳婦回來?”
葉煒避過她的手,抱劍側身,走回大門,對兩邊守衛道:“都給我聽清楚了,誰也不許放她進來,不然……”
兩邊守衛麵麵相覷,他們是新來的,不認識阿雲也不知道三莊主個這個姿容絕世的女子有什麼仇,隻好略帶歉意的看了眼阿雲,默默無語了。
阿雲雙臂抱胸,眯起眼睛:“喲,你還不讓我進去,三黃嘰,出去一趟你倒是出息了哈?”
葉煒看她這個表情先是條件反射性的退了一步,複又覺得自己現在已經不是吳下阿蒙,便故作有底氣的道:“哼,那又怎麼樣?你話也不說一句,就丟下我大哥人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我藏劍山莊是你想來就來想去就去的嗎?”
阿雲先是微微驚愕,自己不是寫了信?但見葉煒那副表情不禁火氣往上竄:“你讓不讓我進去?”
葉煒氣道:“不讓!有本事你闖啊?”
阿雲看著他,忽然,笑了:“你確定?”
“我確定。”哼,他倒要看看,這丫頭難不成真敢闖進來,他也不是非不讓她進來,隻不過,肯定得殺殺這丫頭的氣焰,省的她以後再害的自家大哥莫名其妙放冷氣放幾個月,鬨得二哥不敢去拿莊務煩大哥,隻得跑來抓他的壯丁。
葉煒看著阿雲退了幾步,然後憑空變出一堆不知名的圓筒,劈裡啪啦的就開始燃放,像極了他曾經見過的新年裡放的爆竹,心頭莫名生出些不好的感覺。
卻聽見一個機械的,奇怪的聲音在天邊響起,一字一句的,砸到所有人耳邊:
江湖快馬飛報!阿雲女俠在藏劍山莊對葉英莊主使用了傳說中的【海誓山盟】!以此向天下宣告:阿雲女俠對葉英莊主之愛慕,天不老則愛不絕,地不裂則情不儘,海不枯則心相連,石不爛則意永存。無畏世間險阻比天高,誓要長相廝守到儘頭。織纖雲以為誓,填銀河以為約,托飛星以傳情,搭鵲橋以相聚。若是汝心正如我心,比翼雙飛笑傲江湖!
同時,數百道絢爛華光升騰而起,在山莊的上空散成一個心形。
葉煒不可置信的看著阿雲,那個機械的聲音像複讀機一般越來越大聲,引來了一群又一群好事者駐足觀看,他隻得一把拽住她,朝山莊裡拖去。
大哥嗚嗚嗚……不是我要害你丟臉的,都是這個家夥的錯。
三莊主在內心哭喊著。
同時,在天澤樓外抱劍觀花的葉英看著上空散開又聚起的心形和文字,不覺怔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