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百戰斷頭又何妨
“我知道的是不少,可就是不知道,有冇有你需要的了。”阿雲把頭一歪,看那人臉色變得鐵青繼續不慌不忙地道,“嶽帥攻打襄陽,此番必定是以少帥嶽雲為先鋒吧?可惜,你們少帥很不幸的,中了毒,同時中毒的,還有一大群士卒。不過,你們很幸運,因為我是來送解藥的。”
“你……”那名嶽家軍又驚又疑,長矛抬起,眼中銳芒一掃,似要先發製人。
“小武,且慢。”另外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隨後一個青衣人騎著馬緩緩過來,他看上去像是個文士,而那個先前一直和阿雲說話的,叫做小武的嶽家軍則十分恭敬的低頭讓到一邊。
“這位姑娘,我們少帥要見你,還請跟我來。”文士摸了摸胡須,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
傳說中,嶽家軍少帥嶽雲天生神力,舉雙錘,是個李元霸一般的人物。
而現在,出現在阿雲麵前的,卻隻是個年紀輕輕,稍微比同齡人強壯那麼一點的十三四歲的少年郎。他的五官生的很英俊,刀削劍刻,棱角分明,意態舒朗而灑脫,在大宋這樣流行才子君子的時代可能並不是最受歡迎的一類,但要是放到大唐去,必定是大姑娘小媳婦們的克星。
他因為中了毒,看起來臉色蒼白,但坐姿依舊挺拔,冇有因為病痛折下一點腰,整個人如一株在凜冽的山風裡永吹不倒的常青鬆柏,他的舉止帶著長久以來養成的大將風範,眼神卻依稀透著這個年紀該有的活潑與好奇。
阿雲這廂在打量著嶽雲,另一邊,嶽雲也在暗暗打量著她,這個少女一身紅衣,纖腰束著皮革,其上懸掛著一串血紅的石榴石,鹿皮靴尖部鑲著鉚釘,青絲在腦後高高束起,身後背著把長而窄的玄劍,整個人英姿颯爽,明麗無瑕,讓看儘了臨安城滿頭珠翠蓮步輕移,猶抱琵琶半遮麵的閨秀的他忍不住眼前一亮。
末了,兩人竟相視一笑,皆帶著讚許和欣賞的意味。
有的時候,同種類型的人,總會對對方產生一些莫名的好感,大概就是,相逢即是有緣人吧。
嶽雲率先開了口:“我觀姑娘不像是官宦人家的娘子,想必,是位江湖俠女?”
“你很聰明,那麼,”阿雲在他對麵坐了下來,微微一笑,步入正題,“少帥應當知道我為何而來的,對嗎?”
嶽雲點頭:“我方才都聽到了,姑娘為什麼知道我會中毒,我並不好奇,畢竟這世上的事就冇有什麼是真正的秘密,”他說到這裡,臉上的神色因為痛楚扭曲了一下,捂住胸口歇了一會兒,才繼續道,“我好奇的是,姑娘是不是真的能夠助我解毒?”
“助你解毒是冇有問題的,有問題的是,我現在有兩瓶解藥,”阿雲看他的眼中浮現出憐憫的神色,她拿出兩個一模一樣的小瓷瓶,都塞著以紅綢裹著的上好沉水香木。
“一瓶見效緩慢,卻能治本,另一瓶見效極快,卻是虎狼之藥,有損身體,日後說不定會有什麼下雨天頭痛的毛病。照理說,少帥最好是服用那治本的藥,你還年輕,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假以時日,必定能成為比你父帥更厲害的人物,可是,軍情緊急,完顏宗弼不知何時兵臨城下,你又能拖得了幾時?”
她一手拿著一個瓶子,瓶身上用小小的標貼著,一者上書“治本”,二者寫著“治標”。
嶽雲神色一黯,五指扣在腰間的劍柄上,似乎在思索著什麼,手背上青筋凸起,最終,他還是將手伸向那治標的藥,一如她之前預料到的那樣。
“你決定了?”阿雲捏住小瓷瓶的手向後避了避,眼簾微垂,細細密密的睫毛幾乎遮住她眼底的如漩渦般疾速湧動的情緒,聲線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問,“其實,襄陽城堅固無比,嶽帥援兵未到,即使以你之勇武,也未必能攻得下來,而且,就算攻下來了,隻要完顏宗弼趕在嶽帥之前兵臨城下,你也未必守得住,到時候,不還是一死?”
“哪怕隻有一線的希望,我也不會放棄。”
“即使搭上你的健康?”
“即使搭上我的命!”嶽雲一字一句地說。
“好,”阿雲倏然睜開眼,眼底湧動的暗流像是一瞬間就消失了,她將那兩個瓶子遞給嶽雲,“兩瓶都是解藥,合著熱水一起服用,過個七天,你就能痊愈。”
嶽雲聽她這麼說神色瞬間黯淡下來:“姑娘這是拿嶽某尋開心不成?”
阿雲緩緩地站起來,他們這是在一個密林裡搭的簡陋帳篷,恐怕也為了防止敵人發現,視野因此被局限,並不能看的很遠。
“或許今天遇見你,真的是天意,因為我的名字裡,也有一個‘雲’字,而從前有一個將軍,她曾經跟我說過一句類似的話,‘天欲傾之國有殤,百戰斷頭又何妨。”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雙拳忽的握緊,幾乎是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的。
“天欲傾之國有殤,百戰斷頭又何妨?不知是那位豪傑所言,”嶽雲念出這一句來,眼中忽然亮起一抹異彩,“嶽雲若是能活過這一遭,將來必定會去拜訪此人,還請姑娘告知姓名?”
“你想必是冇有機會了,”阿雲笑了笑,走近了嶽雲,單膝跪在草席上,望著眼前這個少年的眼神裡異常平靜,平靜地就像再無波瀾,可要是深究,你會發現,那平靜的表象下麵隱藏的,是驚濤駭浪,是被鎖入籠中卻忘記剪斷利爪的野狼。
嶽雲已經想不起來那個女子是什麼時候出的手了,他隻記得,自己昏迷前最後聽到的一句話是:“嶽雲少帥,襄陽城,我來替你攻。”
夜,黯淡無星。
襄陽城外的密林中,紮著幾個簡陋的軍帳,因為擔心被地方斥候察覺,因此幾乎冇有燃燈。帥帳之中,沙盤之前,站著個少年將軍,他眉目舒朗,氣度宏偉,讓人見之折服,而不會計較他尚幼的年紀。這不僅因為他有一個名震天下的父親,更因為他年紀輕輕就上了戰場,屢立奇功,且絲毫冇有少爺脾氣,對待兵卒親如手足兄弟,廣受尊敬愛戴。
嶽家軍的人都知道,他是少帥嶽雲,卻不知此刻他們眼中的少帥,早就換了一個人。
人人都說,守業更比創業難,可是,在一個冷兵器時代,攻城其實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每一座城池,幾乎都是踩著無數戰友的屍體攻上去的。
原本嶽飛撥給嶽雲的都是嶽家軍中的精銳,如若配合得當,攻下襄陽不成問題,可是,他們因為中毒,死了將近三分之一的人不說,如今更有三分之一的人處於剛剛解毒虛弱無力,完全成為了非雇傭勞動力的狀態。
即使他們可以利用敵人自以為嶽雲已經中毒身亡的假消息迷惑一下對方,可是,那樣的計謀效果終究是有限的,一旦攻起城來,撞門盾擋,投石射箭……這些都要人的,所以人數根本就是硬傷!
阿雲為什麼要主動攬下這麼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這也是有原因的。
人人都知道,偽齊“國主”叛國投敵,甘做漢奸,和金人聯合欲謀南宋,嶽飛奉旨收複襄陽,豈不知,這三方之意,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襄陽城的價值,除卻他獨特的地理位置外,還有一樣,便是一本價值連城的兵書。
冇有人知道,這本兵書的作者是誰,隻有寥寥數人知曉,當年的趙匡胤就是憑借這本兵書平定了天下,建立了趙宋王朝。當然了,宋朝皇帝也好,偽齊國主也罷,冇有人會認為他們可以僅僅憑借一本書就一統江山,趕跑金人,可是,自古以來,那種我得不到敵人也休想得到的心態嚴重地影響了宋帝趙構,無他,完顏宗弼實在是太可怕,若叫他得到了兵書,趙構哪裡還有容身之地?到時候怕是要和他的倒黴哥哥父親一樣淪為金人的奴才了。
同時,偽齊國主劉豫也很清楚兵書的價值,所以他把兵書收藏的很好,幾乎當做他自己的小命,這是他與金人談判最重要的籌碼,是可以和國家一樣明碼標價出賣的東西,因此,襄陽不破,就危及不到劉豫生命,也就是,誰都休想得到兵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