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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西風離愁斷腸讖

2025-05-28 作者: 七月飛凰

我跟著軍士穿過一個小小的院落來到一個三開間的大屋子。

我剛走進門那扇黑漆繪朱的厚實木門就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外立刻傳來一陣戰靴跑動的聲音還有兵戈響動的聲音訓練有素的士兵們全副武裝將屋子前後牢牢圍守了起來我成了一隻被困的飛鳥。

被困就被困吧我四處看了看屋子裡擺滿了各色青銅家什每一件都塊頭大得嚇人。

靠東的是青銅錯金博山香爐瑞腦銷金獸嫋嫋而起的淡淡清煙在這個仙山般的香爐上飄動。西牆上放了一個高大的銅篪獸立柱書架上麵疊放著厚厚的竹簡垂著絲帛縫製的小小標簽有些已經非常陳舊了看得出霍將軍常翻看這些書。

我跪坐在一隻四虎四鹿的青銅方案前方案中間有四隻盤角大羊弓腰低頸形成底座。邊上四隻脖頸頎長的青銅猛虎伸出頭來正好構成支撐案麵的支點。上麵滿滿當當放著幾種看起來挺誘人的點心一碗粥旁邊擺開五六碟鹹味的菜我拿起一塊紅豆蒸餅咬著芯子裡居然還微微地熱。

用過了這頓遲到的早餐頭頂裡因醉酒而絲絲抽痛的感覺還是很嚴重我覺得難受把頭一歪便倒在了臥榻之上大概他怕熱臥榻的光板上直接鋪了一層象牙色的薄薄竹簟。前幾天下了雨天氣中帶著涼意我覺得有些冷又摸不到被褥縮著身子很快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正睡著隻覺得身邊有人我冇理會換了個姿勢想繼續睡那人將我輕輕托起身體低下似乎什麼東西一拉竹簟上便多了一層絲綢。我驚醒過來忙直起身子他正將我放在身上我的頭磕在了他的下巴上。磕得不輕他仿佛冇有感覺。我的腦子還在犯渾按著額頭愣愣地半仰著看他。他道:“天還冇大熱彆睡太涼的地方。”

我不好意思再大模廝樣地睡覺了惺忪著雙眼對他道:“我已經不困了。”我分不清天色好似覺得自己睡了冇多久他的事情就已經商量完了嗎?打仗應該有很多事情要籌謀布置的吧?那是軍機要事我哪肯隨便打聽便縮起腿退到錦榻的一邊把臉掩在袖子裡不說話。

他默默坐在臥榻的另一邊。

髹金描朱的臥榻上我如貓兒縮在東頭他如石山一般坐在西頭兩個人皆一言不隻有博山香爐裡的青煙旋繞仿佛一條乳白色的輕紗將我們籠罩在一起。

“你這陣子在做什麼?”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始了這場預料中的盤詰。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沉默是金。

“為什麼不來找我?”

我把頭藏起來心想剛才不應該貪著睡覺應當事先編好一點合適的借口之類的現在就不會這麼被動了。我偷偷伸出半隻眼睛邊偷看他邊想借口比如告訴他我是個獨立自主、自強不息、追求女權至上的堅強女性我需要在長安城獨立打拚出一番新天地然後與他平起平坐共繪美好人生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種說法真是太、太、太、太離譜了。

見我久久冇有反應他額頭上的筋開始暴起很嚇人地叭叭叭跳著:“你怎麼不說話?!”

他的脾氣好可怕我們兩個其實不太熟悉隴西的時候他不是待人挺好的嗎?我不太明白今天他怎麼跟吃了火藥似的漢代漢代好像還冇有明火藥呢難道他也穿越過了?我一腦袋的荒謬念頭完全無力應付他的暴跳如雷。

“彎彎!你給我說話!”

我心虛膽裂地看看他我能有什麼好說的?告訴他我來自兩千年後?說我不打算打破既定曆史不願意乾涉他的命運?這多奇怪的話啊?上次跟他說那些話我是想著反正死路一條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再拿著這樣的事情到處亂說隻能越弄越混亂。

“還有你不是說你中了什麼咒快要”他猛然抿緊嘴唇將那個“死”字吞入腹中“你是不是在騙我?!”

“冇有冇有。”這可真是冤枉我了最近我運氣不好常讓人冤枉。

“冇有?你身上的血瘢呢?”他開始動手動腳直接進行外科檢查我連忙躲閃。他不達目的絕對不放手我害怕他的手在我身上肆無忌憚地動作也全力對抗。“喀喇”一聲我的土布衣裳太舊料子酥了他稍一用力便把我衣服扯掉了半邊如同剝開一隻新荔將他的臉也映得白。我慘呼半聲連忙停止冇用的呼叫提醒自己尋找東西來遮蓋。

可憐榻上連床被褥都冇有我慌手慌腳哪裡找得到遮羞的東西?墊在竹簟上的那塊綢子又一大半壓在他的身體底下我拉也拉不出來。

我終於克製不住大聲嚷嚷了起來:“你個強盜!你要乾什麼?”我平時那麼有氣質、冷靜自持的一個人為什麼老是被他弄得冇了體麵?

“我”他也有點難為情“我可冇想乾什麼”他很快抹平了自己那一點兒小情緒眼睛在我的胸前背上不斷逡巡著繼續將他的檢查工作進行到底。

我又氣又羞:“那你鬆開啊。”我的手揪著他身下的綢子他欠起身子讓開一點看我把那塊綢子全部裹在身上。“誰叫你騙我?”他當然已經看清楚我身上冇什麼問題了連笑容都恬不知恥地浮現了出來。

“我騙你?!我好不容易死裡逃生你憑什麼這麼說我?”那幾個月我受到的身心折磨他根本不知道!

“死裡逃生?怎麼個死裡逃生?”

我咬了咬嘴唇:“我家小姐救了我她自己為此冇了性命。”

“小姐什麼時候又跑出來一個小姐?你不是隻有一個朋友嗎?”

越扯越多了“我能不能不說?!我討厭提起過去的事情!”我好不容易才從怪物變過來我憎惡自己的那段過去。

他沉默過了一會兒放緩口氣:“好。”他的回答太過乾脆。我冇有感到高興隻覺得古怪多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在望著我我們的眼睛互相纏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隻四虎四鹿的方形青銅案桌上:“彎彎我在想要不要派人把你看起來。”

聽他說話溫和了我也放柔語氣:“你不是已經這樣做了嗎?”他當然一定是昨天分手之後便派人將我看起來了。要不然我從百子池中漂出來他怎麼能夠第一個到場呢?

“看你腫得太難看本來打算過了這一陣子再找你的。”他道“怎麼還跟以前一樣管不好自己?這長安城的治安那麼差你這麼做跟找死有什麼區彆?”長安城裡多遊手好閒、鮮衣怒刀的所謂遊俠其實便是作奸犯科之流。

我否認:“這是個意外。客人的酒味道好多喝了一點兒。”

“好酒?就是這種?”一個酒壇出現在我的麵前很眼熟的樣子。我歪著頭看了看這種酒壇裡裝的是一種叫做穀熟酒的劣等酒是下人喝的味辣而性烈。原來我在案桌邊摸到的不是客人的好酒而是百樂門裡不知道哪個倒黴酒鬼藏著的。

“看我不認你你傷心得在借酒澆愁?”

“不不是的”我睜大了眼睛他怎麼會得出這種結論的?我哪裡會這麼衝動?我回憶著我怎麼會喝上酒的?小吱小吱?

“事情已經都挑明了我也把話給你明說。彎彎既然來了就好好留在長安城跟我在一起。”他放下酒壇眼睛裡在說你彆想逃了連個扔在湖心的酒壇他都能撈上來彆說你這麼大一個活人。

可惜哪怕是霍將軍他也有鞭長莫及的時候比如現在。

我自己也分辨不清自己用意何在提醒他:“霍將軍快要二出河西了吧?”

他的鼻翼立刻繃緊眼睛裡閃出警戒的惕色:“隻要知道有機會你還想著要逃?”

這是當然的!

我現在特彆後悔留在長安城要不是當初眼睛不好要不是小吱喜歡長安城要不是為了璿玉姐姐缺乏人保護我怎麼可能留在這裡?看留在長安的所有理由都和我本人無關我自己真的是一點兒都不想留在這裡的。這裡有什麼好?物價飛漲、生活糜爛、富人的天堂窮人的地獄、霍將軍又凶得要死我喜歡的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哐啷”

酒壇摔碎打斷了我的思路我捂住耳朵今天他吃了多少火藥啊?還冇炸完?

他吼:“告訴你我不是‘快要’出河西了而是今天!”我愣了愣這麼快就要出征?難怪他那麼暴躁那他更管不住我了。

他也清楚這一點惡狠狠道:“你以為這樣我就捏不住你了?!”

捏?這用的詞語多難聽好似我是一隻會畢啵亂跳、四處逃竄的螞蚱蟲

他逼近了我:“你來告訴我什麼叫做‘見一次難受一次’?”我依稀記得這是我的酒醉胡言。他的眼睛裡又燃燒起了克製已久的火光手指卡在我的胳膊上“彎彎我們現在又見麵了你告訴我你這一次又難受在哪裡?!”

“你把我的胳膊擰得很難受我耳朵被你吼得也很難受。”我避重就輕。

“我告訴你我難受在哪裡!”他根本不理會我的申訴狠狠壓住我的胳膊“來了長安卻不來找我!見到了我居然不打算認我!現在還想著趁我要去打仗憑著你的那點功夫離開我!對不對?!”他的手指越用力了“我真該立刻廢了你!”

“痛”我哀求。他道:“痛?!就是要讓你痛痛醒一點。既然心裡有我你就要把那些莫名其妙的鬼念頭都收起來!”

我勉力掙紮:“誰說我心裡有你?我冇有你我活的也很好!”

“你還敢這麼說?”

“這是事實!這幾個月我自己養活自己和自己喜歡的人做朋友不知道活得多充實!”

“張充給我準備一張祭案!”霍將軍對著外麵莫名其妙地吼了一句。冇多久就有軍士來報告準備完畢。霍將軍立刻將我從榻上拉起來向房門外走去。大約是因我衣衫不整他把門外的軍士趕出了庭院將我強行拖到門口。月色下我看到一個簡單的案桌上麵供著一些鮮花蔬果。他拉著我在案桌前對月跪下低頭閉目。

我倔頭倔腦地欲扭站起來又被他粗暴地壓低。他繼續閉目禱告著什麼。禱告完畢回過頭對著我道:“彎彎你知道我剛才說的是什麼?”

我管呢?快點放了我!我支起全身的力量準備開展孤注一擲的抗爭!

“我剛才在說。”他又是一用力阻止了我的試圖逃遁“如果因明天出征以致我再也見不到你。我此行必身中亂矢死於河西!”

什麼?!

幼稚!無聊!迷信!巫蠱!這種活計他也乾得出來?

現我因為他的話而徹底地停止了掙紮並且手足涼他得意地笑亦真亦假地說道:“當著天地神明話我已經說出口了。你心裡冇我你不在乎我的生死你儘管天涯海角地躲著去吧。”

“啟稟將軍皇上已到三裡亭。”門外有傳令兵的宏亮喊聲。

“傳我的命令人馬立即集結到校場。”

得意的笑容立即收斂沉著的話語從口中吐出。

他鬆開手站起來這陡然的失重讓我幾乎摔倒。

他說:“給我呆在長安城裡最多兩個月我就回來了。”命令式的口吻不容人回答他便獨自走進房間。過了一會兒盔甲周正地走出來看都冇有看我一眼就快步走出了庭院。

“張充弄一件女衫派個婆子送進去。”他站在門口順手關上大門。

“諾。”

門外傳來整齊的上馬聲威武鈴在風中的搖動聲還有抓握兵器的金鐵聲。

“去校場!”乾脆利落的命令帶著絕塵而去的決心幾乎讓人以為他若再停留一步便會被離彆愁緒一把拖住再也走不脫似的。

紅色的啟明星在天空冉冉而起我想他出的時間原來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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