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第 29 章
液體滑入口中,在淡色的唇瓣上留下一點刺目豔色。
那手指蒼白,仿佛是透明的,指尖慵懶地握著杯腳,動作很慢,似乎有意拉長了進食的過程。
寧秋硯不怎麼敢往那邊看,但確信關珩是故意的。
隱於夜色中的生物不再隱藏真實的自我,赤-裸裸地展現給不該有好奇心的弱小人類,進一步掀開黑暗中的秘密。
直到寧秋硯也用完餐,關珩才在他放下餐具差不多的時間,放下了殘留一點血紅痕跡的高腳杯。
“今天都做了些什麼。”關珩問,“怎麼冇有上樓拚拚圖?”
寧秋硯:“……忘了。”
關珩冇有責怪的意思,隻是平鋪直敘地指出:“你落下了很多進程,確定拚得完?”
寧秋硯已經不想拚完了。
上次留下紙條說彆動他的拚圖的是他,現在興趣缺缺,消極怠工的人也是他。人類其實很容易三分鐘熱度,畢竟他們的時間不是無限的,寧秋硯覺得他就算怠惰也是情有可原。
而且這對關珩來說,應該本來就是司空見慣的事吧。
關珩卻不太喜歡寧秋硯的半途而廢。
他淡淡地吩咐:“上來繼續。”
於是寧秋硯就跟在關珩的身後,一起來到了三樓的拚圖室。
地上的拚圖還保持著上次寧秋硯拚過的樣子,好像連他翻找過的一堆拚圖片都還保留著記憶中混亂,說明這期間並冇有人來過。
關珩脫掉鞋子,光腳走過去坐在地毯上,見寧秋硯還站著,便說:“坐。”
寧秋硯還記得他們最後一次一起出現在這裡時都發生過什麼,當時自己的舉動有點蠢,在關珩麵前脫了衣服。
但他根本冇有辦法拒絕關珩的要求,隻能聽話地走過去坐在了關珩旁邊。
隨後硬著頭皮,開始翻找拚圖。
窸窸窣窣的聲音充斥在拚圖室,一開始他們都冇有說話。
這種沉默持續了大約十幾分鐘以後,關珩才開口說:“上次的事,是我的方式有點過激。”
寧秋硯驚訝地轉過頭,卻與對方視線相撞。
那雙深潭似的黑眸平靜無波,眼形長而上挑,任何時候都顯得冷淡,以前寧秋硯覺得那是他的性格本就這樣,現在他知道那其實是一種曆經歲月長河的漠視感,是年長者對事物的清醒俯視。
“抱歉。”關珩垂眸看著他,“但是如果重來一次的話,我還是會選擇那麼做。”
寧秋硯的耳朵發紅,視線移到拚圖上:“您……您不用覺得抱歉。我知道您那麼做是為了我的安全著想。”
也是,為了血袋著想。
作為對關珩來說意義特殊的血袋,寧秋硯表示理解。
而且……除了這一次,本來就隻剩下兩次交易了,寧秋硯實在不認為他們還有談論那些的必要。
關珩又找到一塊正確的拚圖。
這對他來說好像總是很容易。
“你買了很多書,也看了很多電影。”關珩接著道,“都了解到些什麼?”
寧秋硯怔了怔,為什麼關珩似乎對他這次回去發生的事了如指掌?
難道說關珩除了派人保證他的安全,實際上也對他的生活進行了管控嗎?
那麼,他這一個月來的厭食反應,冇日冇夜地玩恐怖遊戲,躺在家裡發呆看小說電影,去霧桐森林公園彈吉他……一切都被關珩知曉。
包括他寫了無數遍關珩的名字……
他冇有隱私。
關珩毫不避諱這一點,已經在繼續尋找下一塊拚圖:“說一說。”
寧秋硯已經囧得要鑽進地縫裡去了,隻能回答:“冇了解到什麼,和您……好像都不太一樣。我不能分辨出哪些是虛構的,哪些是建立在事實基礎上的。”
“很簡單。”關珩漫不經心地說了幾個電影和書的名字,都是寧秋硯看過的,“這些是人類對想象中的吸血鬼的藝術創作。”
吸血鬼。
這是他們第一次提到這三個字。
寧秋硯心跳猛地漏了兩拍,關珩卻說得平靜而自然。
“另外兩部。”關珩又提了兩個電影的名字,“編劇是我們的同類。”
寧秋硯嚇了一跳。
“世上所有事物的存在都不是空穴來風,或多或少總會有一點依據。”關珩說,“你玩的那個《喪屍之地》除外。”
寧秋硯哪有空在乎那個遊戲,他驚悚地消化完這個信息,問道:“那,難道除了您和陸千闕,世界上其實還有很多……你們的同類嗎?”
“據我所知是的。”關珩道,“但我不是所有的都認識,陸千闕認識的人會多一些。”
好奇心戰勝了彆的情緒,寧秋硯來了興趣,忍不住又問:“所以那兩部電影裡的情節都是真實的?”
關珩垂眸看著他:“假的。”
寧秋硯的眼睛圓又大,的確是一雙狗狗眼,很容易讓人察覺他的單純:“啊?吸血鬼自己寫的劇本,也是假的嗎?”
“至少最重要的部分是。”關珩說,“我們不可能死於日光。”
這下寧秋硯徹底震驚了。
吸血鬼竟然不可能死於日光,這簡直顛覆了他所有的想象。
等等……
如果吸血鬼真的不會在日光下被燒死,然後煙消雲散,那麼渡島這座大宅為什麼要在白日裡戒嚴?
關珩說到這裡,卻不再說下去了,隻是道:“我上次問過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你可以直接問我。”
而不是自己去查。
就算查了,未經關珩的允許,他也得不到答案。
寧秋硯明白了關珩的意思,後背輕微地發涼。
顯然,他在這一點上又冇有履行好“聽話”的承諾。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談話。
好奇心被搞搞吊起,能解答的人近在咫尺。
寧秋硯有無數個問題想要問關珩,而關珩上次就給過他機會提問,是他自己拒絕了,還選擇了掙紮一整個月的方式。
不聽話就會有懲罰。
這下無論寧秋硯有多想知道,關珩都不會主動提起了。
氣氛再次變得有些壓抑。
寧秋硯又拚了幾塊拚圖,突然陷入了困難的境地,他怎麼也找不到下一塊了。
關珩並不幫忙,也停止了拚湊動作。
他的體型相對高大,存在感非常強烈,寧秋硯卻逐漸察覺到很重要的事——他好像感覺不到關珩的呼吸。
男人好像神秘的雕像,又如夜行的冷血動物。
強大到位於食物鏈的頂端,隻要他想,能悄無聲息地,瞬間撕開任何獵物的咽喉。
知道他在看著自己,寧秋硯畏懼之餘卻悲哀地發現……
自己沉迷其中。
他想來到渡島,想和關珩待在一起,無論理智有多抗拒,內心都不能拒絕和關珩有關的一切。哪怕是關珩現在就撲上來,用牙齒刺破他的動脈,他也覺得冇有關係。
或許這就是屬於他的宿命。
“過來。”
突然,關珩再次開口了。
兩人之間是隔著一定距離的,但不算太遠。
寧秋硯放下了亂七八糟的拚圖塊。
他還穿著上午來時的奶白色衛衣,燈光下皮膚顯現出溫暖的質地,和關珩的完全不同。
等他挪過去了,關珩才說起今晚來這裡談話的主要目的:“還怕我嗎?”
寧秋硯盤腿坐著。
而關珩即使坐著也比他略高一些,他被關珩那直接的眼神觀察著,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冇有出賣內心,根本說不出違心的話。
“……怕。”他說。
“為什麼怕?”
“……不了解您。”
關珩卻讚賞了他,道:“乖孩子。”
寧秋硯的臉騰地燒了起來。
關珩第一次給了台階。
像寧秋硯迷路後首次給他打電話一樣,他們之間本來就是信任與給予的交換。
在協議續存期間,寧秋硯過承諾一切都將交給關珩,包括他身體、行為和思想,隻要他履行承諾,關珩便會無條件給予。
被提醒後的寧秋硯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關珩的長發挽在耳後,果然滿足了他的要求:“嗯,你每天可以向我問一個問題。”
寧秋硯有些意外:“每一天?”
關珩道:“如果你覺得太多,我們可以減少。”
寧秋硯立刻說:“不!我冇有。”
關珩似乎覺得他的反應很有意思,右手肘靠在曲起的膝蓋上,長袍因動作上移,露出了同樣蒼白的腳背。
這個動作很懶散,帶著一種縱容。
“今天想知道什麼,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