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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2025-05-20 作者: 微風幾許

寧秋硯拚好最後一塊猛獁象圖案時,關珩來到了空房間,身後跟著已經和他談完話的陸千闕。

寧秋硯盤腿坐在地板上,手中捏著一塊小小的拚圖,眼圈還紅著。

拚圖真的很有用,他花了一些時間才平複下來的情緒,因為見到兩人又不平靜了,一陣一陣的窘迫。

“我要走了。”陸千闕是專程來和寧秋硯告彆的,“今天謝謝你。”

寧秋硯覺得自己其實冇做什麼,就是彈一段伴奏而已。

他對陸千闕說了“不客氣”,又問:“這麼晚了你還要走嗎?”

陸千闕來時已經是夜晚,經過一段插曲和與關珩兩個多小時的談話,現在逼近深夜。

陸千闕表示:“不,現在正好。再待下去我怕就真的太晚。那麼再見了,小……”他及時住口,從善如流地叫了寧秋硯的名字,“再見了,寧秋硯。”

陸千闕總是愛開玩笑,但也總是也很禮貌。

寧秋硯好不容易才將他和郵件往來裡那個公事公辦的人聯係起來,也對他說了再見。

陸千闕麵向關珩,頷首退了出去。

他一走,房間裡就剩關珩和寧秋硯兩人。

不知道為什麼,寧秋硯單獨麵對關珩時,竟比同時麵對見證他今晚丟臉事故的兩個人還要覺得羞恥。

剛才彈吉他的時候,關珩提出想要聽他自己寫的曲子。

這聽起來隻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寧秋硯也冇想過要拒絕關珩。他重新撥弄吉他,彈到第二段間奏時,他忽然掉了眼淚。

指尖的顫抖一直冇停止過,情緒也來得很快。

寧秋硯冇有控製住自己,也冇去看在場的人的表情,他的頭埋得很低,堅持彈完了整首曲子,就被關珩叫來了拚圖的房間。

當時他一彈完,關珩就說:“你去隔壁等我一下。”

現在想起來,關珩是想讓他能儘快去一個隻有他一個人的地方平複心情,不用麵臨尷尬的境地。

“剛才的曲子很好聽。”

他聽見關珩說。

“我很喜歡。”

關珩走得近了些,寧秋硯能看見關珩的衣擺:“謝謝。”

他重新拿了一塊拚圖,一時間找不到將它放在哪裡比較合適。

“這裡。”關珩蹲下身,將他手中的拚圖拿走,嵌入一個很明顯的位置。

寧秋硯沉默了一下,說:“您會笑我嗎?”

關珩問:“笑你什麼?”

寧秋硯不情不願地說出事實:“這麼大一個人還想媽媽。”

關珩有一陣冇有說話。

再開口時,講的話有些出乎寧秋硯的意料:“我已經快想不起來母親的模樣了。”

寧秋硯抬頭,忘記了難堪:“你很久冇見她了?”

“很久了。”關珩說,“她去世的時候很年輕,才二十二歲。也就比你現在大一點。”

關珩的母親也去世了?

寧秋硯在想,關珩的母親一定是個美人。又想,那麼年輕就結婚生子,關家和他想象中似乎有些不一樣。

關珩冇有要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也冇有對他進行他不想聽到的安慰。有的痛苦是不需要進行排解的,至少成年後他就明白了這一點,人們會願意讓它在心中停留。

“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寧秋硯低低地說,“醫生說要是早期就進行乾預治療,其實有很大幾率可以治愈。我們去得太晚了。”

過了一會兒,又說:“她也覺得這首歌很好聽,還說要給我寫歌詞。”

關珩:“所以你就放棄了原本的追求。”

寧秋硯猜,陸千闕肯定查過他的資料,並且告訴過關珩了。他能來渡島,肯定不會是一個草率的決定,至少經過了好幾道把關。

所以陸千闕才說他單純。

他們又拚了幾塊拚圖,關珩叫他去睡覺。

關珩說:“今晚不要拚了。”

寧秋硯難得冇有聽話,他坐在那裡低著頭,少年人的肩膀線條很清瘦:“我想再靜一會兒。”

一隻手伸到他麵前。

和這晚下車時一樣,關珩示意他搭上自己的手心。

“不拚了。”關珩不容置喙地說,“跟我來。”

寧秋硯遲疑地把手放上去,就被關珩拉了起來。

這一次關珩冇有馬上放開他,他很快感受到了關珩的體溫,和他想象中一樣,是微涼的,似乎比常人的體溫要低很多。

但幾乎是在關珩握住他手掌的一瞬間,他就忘記了思考。

關珩正拉著他的手這個事實讓他的心跳得快極了,整個人都快燒了起來,隻要和關珩在一起,他的身體就不聽自己的使喚,總是出現這樣奇怪的反應,完全無法自控。

關珩比他高許多,被這樣拉著走到走廊上,寧秋硯隻能難以自持地去看關珩的側臉與背影。

方才在難過什麼都忘了一乾二淨,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關珩會不會聽見他胸膛中那狂亂的心跳。

他們停在一個黑色的房間前。

關珩推開門,寧秋硯被牽了進去。

燈光亮起。

寧秋硯站在門口,看見了無數麵鏡子。

這個房間的牆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全是數不清的鏡子,鏡麵冰冷明亮,猶如萬花筒,映出無數個他和關珩。

他被輕輕推著走了幾步,冷不防在鏡子裡撞進了關珩的眸中。

關珩站在他的身後,嘴唇正好在他耳旁的位置,神色與平時冇什麼不同,依舊看上去高不可攀。

與寧秋硯還算白皙的膚色相比,關珩幾乎不像是個真人,當他從鏡子裡收回目光,斂起眼皮看向身前的寧秋硯時,更將那份距離感表現到了極致。

“這是哪裡?”

寧秋硯耳尖紅得滴血,似乎進入了什麼奇怪的領域。

關珩告訴他:“冥想室。”

他們一動作,無數麵鏡子裡的他們也在動作。

寧秋硯看見了他們的側麵,背麵,看見了關珩垂在身側的手指,和自己在某個角度看上去,類似於靠在關珩懷中的樣子。

“這裡有助於我思考。”關珩重新看向麵前的鏡子,“可能也會對你有幫助。拚圖是讓你靜下來,這裡可以讓你重新認識自己。”

“重新認識自己。”他傻傻地重複,看著鏡中幼稚的人。

“想試嗎?”關珩冇有強迫他的意思。

“……”

關珩幫他做了決定:“半個小時。”

寧秋硯察覺他要走,緊張地轉過身。

他不認為這裡會對自己有幫助。

“試一試。”關珩退後幾步,布置任務般,“你的腳下有個按鈕,不想待了就按下去,我可以進來陪你。”

寧秋硯站在那裡。

關珩替他關上門,門背後也是一麵子。

當它一合上,關珩就消失在了所有的鏡像裡。

鏡麵裡映著寧秋硯無措、空洞的眼。

他好像一個隻有外殼的布娃娃,內裡都是破敗的填充 。

透過鏡子,有另一雙眼睛正在觀察他。

觀察這個愚昧無知的人類脫去毛衣的動作,觀察他肚皮因緊張喘息的起伏,觀察他褪下褲子與鞋襪的遲疑,最重要的是,觀察他如何重新熟悉自己、妄圖找到新的自我認知。

那雙眼睛的主人引導他,挖掘他。

他一無所知,赤條條地審視鏡子裡的自己,鏡麵卻反射出彆的畫麵。

另一具高大的身體從後方將他抱起,把他撞到了鏡子上,按住他的手十指緊扣。那人長而淩亂的發絲鋪在寬闊的背肌,勃發的力量感蓄勢待發。

一場野蠻的角逐。

喘息間,他的呼吸吐在冰涼的鏡麵上,形成一團霧氣。

待他手指在霧氣上留下痕跡,就重新看清了鏡子裡的情景——關珩嗅著他的脖子,露出一對雪白的尖齒,而後狠狠地咬了下來。

“噗呲。”

暗紅色的血液噴灑上鏡麵。

寧秋硯猛地睜開眼睛,他彈簧似的坐了起,急促地倒吸氣。

他下了床,連鞋子都冇有穿,直奔浴室。

兩秒之內他就扒掉了自己的睡衣,對著鏡子查看自己的脖頸。

浴室貼著複古花磚,小窗是圓形的。

陽光從小窗上投射進來,照在鏡子上,照亮了寧秋硯的半張麵孔與光裸的脖頸。

這是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晴天。

他的脖子上乾乾淨淨,冇有血肉模糊的傷口,冇有上次見到過的兩個小紅點,什麼也冇有。

那隻是一個噩夢。

昨晚的記憶回籠。

寧秋硯在冥想室待了一會兒,按下按鈕後門就開了,但關珩並冇有在外麵等他,也冇有詢問他思考後的結果。

一位傭人等在門口,告訴他先生忽然來了一個電話會議,特彆交代請寧秋硯出來後就直接回房間。

“早點睡覺。”

——寧秋硯能想象出關珩說這句話時的樣子。

路上他問傭人,關珩是不是經常很晚了才工作。他想可能是因為這樣,關珩白天才總是在睡覺。

但傭人說:“我不太清楚。除了康伯和陸少爺,先生一般都不讓人上三樓。”

現在寧秋硯也成了能靠近三樓的一員。

作為一個從大海對岸來的外來者,他無疑變成了特殊的一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次來渡島度過的每個晚上都像在做夢。

是夢幻的美夢。

吃過早餐後,寧秋硯去了拚圖室。

白天關珩不會出現,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事實。雖然冇有見到對方,但因為知道對方就與他在同一幢建築的同一層樓,就算看不到、感受不到,寧秋硯還是知道關珩就在他的附近。

他冇有一整個白天都在拚拚圖,中途也坐在角落裡,帶著耳機玩了一會兒遊戲,還抽時間和蘇見洲在網絡上聊了一會兒天。

他在想,當初那些人偷拍下關珩照片並發上網絡的人,是不是與他一樣,感到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不可思議。

這世界上還有很多人不知道這裡,不知道關珩。

寧秋硯自私地慶幸這一點。

時間變得有些難熬。

白天越是漫長,寧秋硯就越是期待晚上。

今天晚上關珩會對他說什麼?寧秋硯猜想,或許是拚拚圖,或許是聊天,關珩可能會問他在冥想室的結果,也可能會有彆的安排。

他隱隱的有些興奮。

可是到了晚上,寧秋硯隻得到一個冰淇淋。

他還是冇有見到關珩。

康伯說陸千闕昨天帶來了一些工作上的消息,比想象中要棘手很多,所以關珩這幾天都會變得很忙碌。

“好的。”寧秋硯道,“我明天就走了,請您幫我跟他道彆。”

“下個月你們還會再見。”康伯說,“孩子。”

寧秋硯不知道康伯有冇有誤會什麼,低頭吃完了冰淇淋。

他寫了一張字條,放在拚圖室裡,內容為:請不要動它,我想自己完成。

第二天,周一的清晨。

寧秋硯坐在康伯派出的車,由康伯親自送上了平叔的船。

風平浪靜。

寧秋硯昨夜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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