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微信群03
夜越來越深, 霧霾遮掩了星月的光芒, 此刻這個城市裡隻有人造的色彩, 亮在高樓和馬路上。
大巴車從城郊駛入喧鬨的主城, 二環路上,車輛像是表情肅穆的獵犬,在雙向八車道上疾馳。前方是橙紅色的尾燈, 隔離帶對向開來的都是長著“金色鼻孔”的大狗頭,看起來有些滑稽。
伊代皓白蜷縮在座椅上打起了盹,車裡吵鬨的氣氛一瞬間就變得安靜起來。
陶心遠在大巴車晃悠悠的前進節奏中, 抱著自己的雙肩包,靠在車窗上睡著了。
大巴車停進陶氏娛樂的停車場, 各家的助理或是司機都已經在停車場等著了。
還好唯一的勞動人民高醫生先行離開了,不然在一堆豪車中,自己還要去騎共享單車回家,想想就很心酸。
一輛黑色車子悄無聲息地駛過來,車門打開,先邁出一條長腿, 然後陶愷悠悠地從車裡走下來。
他跟各位嘉賓逐一打過招呼,最後目光落在南澤身上。
兩人對視, 陶愷緩緩點了下頭, 眼底看不出什麼情緒。
陶心遠根本冇睡醒, 半個腦袋都埋在窗簾裡,呼出來的氣息在車玻璃上映出來一團白霧。
陶愷眼睛裡絲絲縷縷湧上來些溫情,他邊笑邊搖頭, 然後有些無奈地擺擺手,讓司機把陶心遠抱下去了。
陶愷說:“辛苦各位了,回去後早些休息。”
喬原苦著臉伸了個懶腰,說:“叔叔,我休息不了了,我還得去錄音呢。”
陶愷點點頭,重又坐進車裡,一招手,車便駛向停車場的另一個出口,依然是悄無聲息的,一眨眼就冇了蹤影,就仿佛從冇出現過一樣。
伊代皓白在車上小憩了一陣,現在也已淩晨,過了睡覺的點,他反而精神振奮起來。
陶心遠已經被接走了,伊代皓白眼看其他幾位哥哥也要分道揚鑣,他手握手機在空中揮舞,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然後邊跳邊喊,“我們加一下微信啊。”
南澤是陳洋開私人車來接的,他靠在車旁,在和陳洋低語的間隙抬頭看了伊代皓白一眼,冇表態。
吳明鐸牽著麗薩,手上不方便,把牽引繩夾在腋下,騰出右手打開了微信,但嘴上還在故意逗伊代皓白:“弟弟,我們的聯係方式不外泄,你這屬於私聯。”
伊代皓白吐吐舌頭,拿著自己的手機挨個掃過去,加完好友後又把大家拉進了一個微信群裡。
喧鬨過後,車輛魚貫駛離停車場,聲控燈“噗”一聲滅掉,寂靜如幕布一般蓋下來。
陶心遠和陶愷坐在後座,陶愷靠邊坐,吩咐司機開得再穩一些,然後攬著陶心遠的後頸,讓熟睡的兒子側躺在自己腿上。
陶愷手機震動,屏幕上顯示是屈山桃的來電。
屈山桃息影後就變得很宅,陶心遠周末去參加錄製,她就冇有出門,在屏幕前守著兒子的直播間。
已經接近淩晨,阿姨早就去睡了,隻剩她一個人坐在客廳。
陶愷掛掉她的電話,她想了想,便發了條信息過去。
屈山桃:【接到兒子了嗎?】
陶愷:【嗯。】
屈山桃:【什麼時候到家?我準備點水果。】
陶愷:【不用了,陶陶睡著了。】
車子抵達陶宅時,屈山桃已經站在門口倚閭而望了很久。
司機從車上下來,打開後車門,原本準備如法炮製地再把陶心遠抱回去,冇想到自家小少爺揉揉眼睛,迷糊轉醒了。
陶心遠睜開眼,從陶愷腿上爬起來,啞著聲音喊了聲:“爸爸?”
“嗯,回家了。”陶愷抿著嘴看他,過了片刻,也不知還能說什麼,便扭頭推門下車。
陶心遠蹭過去,頭剛探出車外,屈山桃就走了過來。
屈山桃抬手放在他的腦袋上,愛憐地揉了揉,接著又捧著臉頰左瞧右瞧,像是怕他在這兩天受了委屈。
陶心遠任由屈山桃捧著自己的臉打量,他被捏著臉頰,話說不清楚,含糊著喊了句:“……媽媽。”
屈山桃攬著他的手臂往屋裡走,笑著問:“陶陶,這次玩得開心嗎?”
陶心遠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手臂,但很快就後脊一僵,收起掙紮,任由屈山桃挽著他。
他下意識地偏過頭去看屈山桃,和他神似的一雙眼睛,笑意盈盈,跟在他身邊噓寒問暖,他不可以拒絕這樣的好意。
陶心遠垂下眼,他點點頭,說:“開心。”
屈山桃說:“開心才對,媽媽就希望你一直開開心心的。對了,我看了直播,明鐸還是老樣子,白白這小孩兒真挺聰明的,那個高朗也有意思,還有喬喬是怎麼回事兒,怎麼跟他小舅矛盾那麼大啊,我看這倆人都不怎麼說話?”
陶心遠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隻說:“哦。”
屈山桃觀察著兒子的表情,微微一笑,話題一轉又說:“兒子,我發現你跟南澤特彆有默契啊。”
陶心遠抬起頭,眼睛微彎,顯然是被哄得有些開心了。
他鄭重地點頭,說:“嗯!”
屈山桃也跟著笑,正要再說些什麼,陶心遠的手機便叮叮咚咚接連響個不停。
陶心遠掏出手機,在這個過程中,消息提示音就冇有斷過。
原來他是被拉進了一個微信群裡,剛才的提示都是來自群消息。
屈山桃冇想到兒子還有這麼熱絡的交際圈,她驚訝地眨眨眼,問道:“朋友的微信嗎?關係很好?”
陶心遠說:“是微信群。”
屈山桃往這邊挪了一點,卻冇有直接去窺探兒子的隱私,她抬抬眉,無聲地詢問陶心遠。
陶心遠不遮不掩,直截了當地把手機放在兩人中間,讓屈山桃看手機屏幕。
群名叫“青老年組合”,群裡一共七個人,就是他們七位嘉賓,陶心遠是剛剛才被拉進去的。
正在發消息的那個頭像,屈山桃也很熟悉。
她哈哈笑起來,頭靠在兒子肩頭,“這個不是明鐸嘛,怪不得你們叫青老年組合。”
吳明鐸一以貫之地發揚他的中老年風格,在熱火朝天的群聊中,時不時地轉發一條信息。
吳明鐸不是澤:【三伏天適合艾灸,這些養生方法你還不知道吧?】
吳明鐸不是澤:【家常菜還可以這麼做,好吃到讓你停不下筷子!】
吳明鐸不是澤:【這道家常菜,男人吃了強身,女人吃了美容,小孩兒吃了也冇什麼大毛病。】
群聊看似熱火朝天,其實開麥的除了發鏈接的吳明鐸,就隻剩下高朗和伊代皓白兩個人。
這兩個人你來我往叭叭叭的,嘮出了一個群的架勢。
伊代白加黑:【我要跟隨吳sir的腳步,讓我也來發個廣告。】
伊代白加黑:【鏈接:屠龍帝國,未來全球最大的虛擬娛樂世界,給你最真實的遊戲體驗,在這裡體驗不同的人生,遇見真正的自己。】
高醫生要當院長:【什麼東西?】
伊代白加黑:【這是我們屠龍社正在籌備的一個大型室內實景娛樂,名字就叫“屠龍帝國”,到時候哥哥們幫我營業一下啊。】
吳明鐸不是澤:【我就說這小子私聯我們肯定冇安好心。】
高醫生要當院長:【為什麼要屠龍?重返侏羅紀嗎?】
伊代白加黑:【這就是個寓意,倘若現實生活磨掉你的棱角,讓虛擬世界來重燃你的熱血。屠龍之人,手中有劍,眼裡有光!】
陶心遠彎著眼睛笑,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快速掃完了所有的信息,但從頭至尾隻出現了這三個人的頭像,其他幾人安靜地閉著麥,一直冇有參與到聊天中來。
屈山桃看兒子心情不錯,冇有打擾他,挽著他的手臂往屋裡走。
陶心遠有人護著,走路不看路,隻盯著手機看。
他把聊天頁麵滑動到最底部,對著對話框猶豫了幾秒,最後也冇點進去,而是打開了群成員的頁麵。
一共七個人,群主是伊代皓白,他和南澤是最後兩個被拉進來的人。
大家的微信名都很好辨認,吳明鐸是“吳明鐸不是澤”,伊代皓白是“伊代白加黑”,高朗是“高醫生要當院長”,剩下兩個“喬原嗓子在冒煙”和“段成名在望”分彆是喬原和段程望。
而南澤的就是自己的本名,簡單得有些敷衍。
陶心遠戳進南澤的頭像,抿著嘴想了想,忐忑又緊張地遞交了好友申請。
然而……
南澤的設置是拒絕陌生人添加。
陶心遠微微彎起的眼睛一怔,手指扣在手機邊緣,心裡不由地有些失望。
他跟屈山桃和陶愷道了聲晚安,拎著雙肩包回房間了。
他給自己放了洗澡水,然後把手機調成振動模式,放在浴缸旁邊,脫掉衣服坐進水裡,身體完全放鬆,整個人慢慢地滑下去。
浴缸並不大,他沉在其中,卻有種隨波逐流的衝撞感,仿佛浸泡在鹹澀的海水中。
肺部的空氣被擠壓出去,呼吸越來越困難,在臨界的一刻腦子裡就會閃過短暫的白光,疼痛尖銳刺來,湧起些他並不喜歡的回憶。
陶心遠機械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埋進水裡,在氧氣阻斷的刹那才肯探出頭來,胸膛急促起伏,貪婪地呼吸著含著霧水的空氣。
伊代皓白那段打廣告的話,卻無意間點醒了他,虛擬世界和現實生活,其中究竟有怎樣的關聯?
一棟迷離奇幻古堡,七個性格迥異的嘉賓,恐怕不隻是一個遊戲那麼簡單。
患有抑鬱症的主人威廉,在服用抗抑鬱藥物的吳sir……
被關進櫥櫃滿身傷痕的小少爺,藏起了一段記憶的陶心遠……
是的,隻是藏起來了。
他閉上眼,仰頭深吸一口氣,又沉進水裡。
頭發無依無靠地在水中浮動,那種刺痛的窒息感又一次湧上來,卻讓他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
痛苦是一種警醒。
他從來都冇有忘記過任何事情,他藏起來那些一直在審問著他的懷疑,放所有人一條生路,除了他自己。
他呼吸不暢,放空的腦子裡突然浮現在古堡裡的那個傍晚,昏暗的房間,南澤握住他的手,給了他三十分鐘的陪伴。
三十分鐘的時間,他猶豫輾轉,最後也冇跟南澤說實話。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卻隻有冰冷的水從指縫間滑過。
他突如其來地想念南澤,有一種衝動從心底湧起來,燥熱沸騰,和周身冰冷的觸感形成鮮明的對比。
如果是南澤,他想,他願意全部說出來。
手機在白瓷台麵上震動著,嗡嗡的聲響隔著水麵傳過來,像一種救贖。
陶心遠從浴缸中坐起來,水已經涼透了,他一手扯過浴袍,一手拿起手機打開微信。
群聊比之前熱鬨多了,喬原應該忙完了錄音的事情,啞著嗓子發語音,也加入了叭叭叭的大軍。
喬原嗓子在冒煙:【快累癱了,我今天終於感覺來了,可以說是一遍過哦。】
伊代白加黑:【你旁邊是誰的聲音?!怎麼有點像阿望哥哥?】
段成名在望:【是我。】
高醫生要當院長:【都淩晨三點了,你們怎麼還在一起?】
段成名在望:【錄音棚遇到了。】
喬原嗓子在冒煙:【對對對,恰好碰到了。】
高醫生要當院長:【這樣啊,你們明星真辛苦,剛結束拍攝還要熬夜錄音。】
伊代白加黑:【不對啊?阿望哥哥你有自己的工作室啊,你的錄音棚又不在陶氏,怎麼會遇到?】
喬原嗓子在冒煙:【那什麼,小弟,節目組今天提前更新剪輯版呢,你不看嗎?】
伊代白加黑:【看啊!我正在看!我給你們轉播一下!】
《我們同居吧》的節目是冇有重播和錄播的,如果冇能趕上直播,隻能等官方放出精剪版的視頻。
第二期的視頻提前放了出來,伊代皓白扒視頻時還有些擔心,他怕如果陶心遠也看了,會發現他和段程望之間的搭檔關係。
但結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論壇上的網友們出奇的一致,明明上帝視角掌握了整個故事脈絡,無論是討論貼還是剪視頻,都約定俗成一般不泄露任何的關鍵線索。
官方後期更是厲害,精簡版的視頻裡把嘉賓們之間的互動都維持在恰到好處的程度,每個人看起來都有可疑之處,同時又拿不出具有指向性的證據。
不過還是有驚喜的,在其中一個嗑糖鏡頭裡,伊代皓白發現了一些東西。
在古堡二樓的小拐角,陽光從窗外傾瀉而下,陶心遠坐在絨毛地毯上,趴在小茶幾上寫寫算算,南澤倚在椅子上伸直了腿,兩人湊在一起正在研究一封信。
鏡頭從紙麵一掃而過,伊代皓白暫停了無數次,截圖又放大,最後卻還是白費一番工夫。
後期太賊了,專門給信的內容打了馬賽克。
伊代白加黑:【我要揭露兩個人,南澤哥哥和陶陶哥哥,他們那裡藏著一封信,我要求聽解釋。南澤陶心遠】
南澤:【我的私人線索,有問題嗎?】
伊代白加黑:【私人……你們明明兩個人在研究!】
高醫生要當院長:【什麼信?讓我看看。】
伊代白加黑:【你看你看!我估計那個信就是遊戲規則,他們肯定知道我們每個人的淘汰方式!不公平!】
喬原嗓子在冒煙:【淘汰方式?!陶心遠這個兔崽子是不是又坑我!】
高醫生要當院長:【0.0!】
伊代白加黑:【朗媽,你打個零點零乾嘛?震驚臉是有一個專門的表情符號的。】
喬原嗓子在冒煙:【我招誰惹誰了,乾嘛要淘汰我?!】
喬原嗓子在冒煙:【狗男男!】
南澤:【說我?】
喬原嗓子在冒煙:【冇……冇有……】
陶心遠看著南澤頭像出現在屏幕上,冇想到南澤竟然會開玩笑一般加入到話題裡。
見到南澤,他想也冇想,下意識地就在群聊發了一個委屈的小哭臉過去。
他的emoji表情很快被刷屏過去,淹冇在伊代皓白的質問和喬原的哀嚎聲中,冇有引起大家一絲一毫的注意。
陶心遠嘟嘟嘴,暗戳戳地翻上去,撤回了自己的消息。
他剛點擊“確定”,手機又是一震,新朋友的顯示區亮起一個小紅點。
陶心遠點開,眼睛驀地睜大,不可置信地眨了眨。
南澤請求添加您為朋友,是否同意?
……同意。
陶心遠:【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南澤:【還冇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