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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8.13

2025-05-20 作者: 說與山鬼聽

莫焦焦的天火到底是重創了毫無防備的槐墨, 幾乎將青年體內的靈力徹底吸乾,肉身亦被灼燒得焦黑一片, 麵目全非。

妖族替身本就是隱神穀大妖的複製品,他們體內雖有靈力,也擅長使用妖族該有的本命大招,但他們既不是修真者,也不是妖族。

嚴格意義上而言, 妖族替身是雲渺大陸上不被承認的種族,他們依靠妖族維生,與妖族無法共存,大多生性殘暴,以殘害妖族幼崽為樂,舉世皆為仇敵。

莫焦焦所擁有的天火本就與獨孤九的殺戮劍道一脈相承,誅儘萬邪, 妖族替身自然無法與之抗衡。

“焦焦想出去上課了, 可是那個騙子冇有來。他是不是死了?”

安靜的小閣樓外,幼小的孩童蹲坐在門檻上,兩隻肉肉的小手撐在膝蓋上,托著同樣圓潤的下巴, 軟巴巴地自言自語。

他年齡變小後就顯得格外胖乎乎的,一眼看過去珠圓玉潤,小臉蛋帶著淡淡的嫣紅。

白裡透紅的臉上, 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就顯得格外靈動單純。

自那日用天火懲罰了槐墨以後, 小孩已經在這待了三天了。

“槐樹妖替身並未死去, 他被映雪村中其他替身救走了。”

正發著呆,丹田處便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帶著令人安心的沉穩與可靠。

“那他是因為受傷了,才冇來欺負焦焦嗎?”莫焦焦撓了撓胖胖的臉蛋,臉上有些高興又帶著些憂愁,悶悶道:

“騙子不來,焦焦就不用替雪孩做很多功課,可是,焦焦也不能出去。他們說,雪娃不能自己出去。”

“椒椒想出去做什麼?”獨孤九聲線淡淡地問。他正於小孩丹田之中,盤腿打坐,闔眼沉沉入定。

“這裡和隱神穀長得一樣的,焦焦想出去看看。”莫焦焦向往地望著遠處被霧氣籠罩的重重山巒,有些自豪地問道:

“你看過隱神穀嗎?隱神穀很大很大,比這裡還要好看,有好多花花,穀主說隱神穀是雲渺大陸的桃源。”

“嗯。本座見過。”獨孤九闔眼沉思片刻,問:“椒椒既知曉此處並非隱神穀而是夢境,為何不離開?”

“焦焦也不知道。”莫焦焦聞聲懵懂地晃了晃戴著帽子的頭,迷茫地回答:“焦焦覺得外麵是真的,可是這裡也是真的。焦焦走不出去。時間冇有到。”

“期限未到?”獨孤九低聲重複,“何時會到?”

“夢做完就到了。”小孩慢慢眨了眨眼,迷迷糊糊地解釋:“焦焦有很多事情不懂,可是焦焦每次做夢,進來這裡就知道很多事情。這個地方和焦焦夢到的其他地方不一樣,可是都會說話,教我東西。”

“教你什麼?”獨孤九忽得睜開雙眸,微微皺起眉問:“椒椒做夢時,除了覺得難過,可有其他收獲?”

“就是……”小孩放下一隻手,指著左前方的一處花叢,驕傲道:“焦焦每次進來夢裡,這裡的每個地方,都會說話,那些草和花,會告訴焦焦,它們叫什麼,有什麼用,喜歡在哪裡長大。還有……還有這裡有什麼妖怪,妖怪在哪裡。”

“秘境傳承?”獨孤九氣息微沉,斂眉沉吟不語。

莫焦焦的夢境本就連接著修真界各處不為世人所知的秘境,小孩便是解封秘境的唯一鑰匙,那麼入夢後得到傳承,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問題在於,在未曾變回三歲之前,已經十七歲的莫焦焦……壓根不知曉關於秘境的一切。

那麼,小孩幼年時每次入夢後所得到的秘境傳承,究竟去了哪裡?

若說是時間久遠而遺忘了,小孩又身負醍醐灌頂咒,不可能記不住。

“椒椒可還記得,你之前每次入夢時,夢境中的植物告訴你的事情嗎?”獨孤九放緩了聲音試探。

“不記得了。”莫焦焦搖了搖頭,“焦焦夢裡去過好多地方,可是醒的時候,就不記得。然後焦焦做夢進去了,又記起來了。”

“也就是說,椒椒隻有進入秘境,才能將一切傳承憶起?”獨孤九抬眼凝視著前方烈烈而燃的天火,半晌方道:“那麼,椒椒在這裡,學到了什麼?本座是指,排除與秘境寶藏有關的常識後,你學到了什麼?”

莫焦焦疑惑地張了張嘴巴,大眼睛裡一片茫然。

小孩伸手揪著帽沿,小腦袋藏在帽子裡胡亂磨蹭,彎著腰整個人幾乎蜷成一隻紅色的球,好半天才靈光一閃,鬆開手,開心道:

“焦焦知道了。焦焦冇做夢的時候,每天都要賴床不起來,可是做夢了,穀主就不在,冇人叫我起床,焦焦就會自己起來,還會穿衣裳,會找吃的。”

“還有,焦焦在外麵總是偷懶不想學功課,在這裡就要學,因為我不學,他們會打我。”

“嗯,很好,還有嗎?”獨孤九眉目冷清,開口的聲音卻沉靜而平穩,循循誘導著。

“焦焦……”莫焦焦伸出雙手,一邊一根白嫩的指頭,抵在兩鬢處揉了揉,軟綿綿道:“讓焦焦想一想。”

獨孤九微微頷首,也不打擾他。

小孩苦思冥想了半天,放下手指,遲疑道:“那天,騙子說穀主是假的,說穀主和長老討厭焦焦,焦焦是怪物,然後我就生氣了,天火就醒了,把獨孤九偷到這裡來,這個算不算?”

“椒椒從中學到了什麼?”獨孤九依舊緩聲問。

“學……學會相信自己。”小孩眼睛彎了起來,眸中卻又水光閃爍,軟膩道:“要相信焦焦是隱神穀的寶貝,不是怪物。妖怪冇有打我,焦焦不能討厭他們,要幫很多很多妖怪醒過來。”

“嗯,還有嗎?”獨孤九從容不迫,極為冷靜。

“冇有了。”小孩怯怯地回答,又繼續托著腮看風景。

獨孤九闔上眼,氣息平穩,肅穆道:“椒椒適才說,想出去看看?現在不想了嗎?”

“我……”小孩渴望地看著外麵秀美的風景,可憐巴巴道:“焦焦想出去,可是……可是不能去的,雪孩才可以到處走,雪娃不行的。”

“緣何不可?”獨孤九聲線冷沉,反問道:“椒椒,誰是真正的神圖子?或者以夢境為例,誰是可使映雪村重獲新生的雪娃?”

“是……是焦焦。”莫焦焦糯糯地回答,又猶豫地搖頭,“可是雪孩是替身,就和雲糕一樣,那個槐墨告訴我的,雲糕已經很辛苦了,焦焦要是任性,雲糕就要受委屈了。”

“所以,”獨孤九薄唇微啟,一字一句沉聲道:“雲糕為你替身,椒椒便要將屬於你的寵愛、榮耀、自由,甚至是名姓,拱手相讓?”

莫焦焦聞言害怕地低下腦袋,眼眶瞬間紅了,“焦焦不知道……”

獨孤九擰眉沉默,卻始終克製著不去安慰小孩,隻肅然追問道:“椒椒在林中被樹妖欺辱時,分明可放出法術自救,為何不反抗?槐墨不願醫治你,椒椒明知他欺你太甚,為何坐以待斃?”

“他們說……說焦焦是災難,焦焦會害了他們……就像害穀主和長老……”小孩抿了抿唇,垂著腦袋,揪著袖子偷偷擦了擦眼睛。

“所以便徹底放棄了嗎?”獨孤九緩緩開口。

莫焦焦不敢點頭亦不敢搖頭,隻好乖乖坐著不說話。

獨孤九鬆開緊攥著的拳頭,許久方啞聲道:

“椒椒,稚童哭鬨撒嬌,渴求族人喜愛,妖族向往自由,追求力量與獨立,甚至於大陸萬物生而俱有的求生欲,無論是奮起反抗,還是同他人呼救,皆為本能,冇有該與不該之分。”

“莫焦焦,世間唯爾一人擔得起神圖子之稱,雲糕確實為你替身,但你同樣替他承擔了性命之危,背負了本不應背負的責任。隱神穀一族因神圖子而腹背受敵,然而你同樣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你不曾有愧於任何人。”

“若你連最基本的求生之欲、最基礎的守護自己擁有之物的本能都失去……你該如何活下去?”

妖族替身、迷幻夢境,無論哪一個,對於隱神穀與崇容劍尊而言,皆不足為懼。然而就是這樣的存在,剝奪了小孩所有的勇氣、信念與力量。

他們比誰都清楚妖族的弱點,一擊即中。

威嚴肅穆的話語隨著寂靜的春光緩緩沉澱,卻無時無刻不在敲打著已然麻木的神魂。

小孩呆呆地低著頭,半晌終於抬頭張著嘴嚎哭了起來。

他哭得極為傷心,柔軟的手背不斷擦拭著滾落的淚珠,邊擦又邊哽咽著哭訴:

“焦……焦焦……也……不知道……冇……穀主……冇教……冇教過焦焦……”

小孩說著又委屈又生氣,竟握著小拳頭錘了兩下自己的肚子,氣急地哭道:

“你還……罵……罵焦焦……焦焦……冇……冇學過……還罵焦焦!”

哭到最後,莫焦焦顯然語無倫次了,整個人趴到膝蓋上蜷縮著,嗚嗚直哭。

獨孤九被小孩哭得長眉皺緊,見小櫻桃椒氣到連自己肚子都敢打,無奈地閉了閉眼。

男人毫不猶豫地起身往前走去,抬手觸碰到燃燒著的天火,眨眼間消失在熊熊火焰之中。

下一瞬,小孩麵前閃現出一道挺拔高大的墨色身影。

男人蹲下.身托著莫焦焦腋下,動作輕柔地將小了許多倍的小孩抱了起來,熟練地裹進懷裡。

大手先是解開小孩的衣扣,貼上軟綿綿的肚子,輕輕揉了揉,放出元力檢查了一遍,確認未曾受傷後又收回來,挪到小孩稚弱的脊背上,穩穩地拍撫。

“莫哭了,是本座的錯,忘記椒椒僅有三歲。本座並未責備椒椒,亦不是椒椒的錯。隻是想借機喚醒椒椒,僅此而已。”

莫焦焦顯然並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見抱著自己的男人麵容肅穆俊美,看著意外地眼熟,又自稱“本座”,頓時更委屈了,“哇”的一聲撲上去咬住了男人的下巴,使勁用力。

然而他本就隻有三歲大,對方又是以神魂體態暫時從丹田中出來,渾身可謂無堅不摧。小孩生氣地咬了半天,愣是連個牙印都冇咬出來,反倒將人下巴含得濕乎乎的。

獨孤九垂眸看著小孩放棄了“咬人”大法,更傷心地埋到自己頸間大哭,心中不免生出更多悔意與憐惜,隻好冷著臉抱著團子進屋,隨手關上門。

三歲稚童哭起來,淒慘程度比十歲的可隻多不少。

於是,憋了許久、終於能出來放風的彆鶴劍同情地看了一會兒,嘀咕道:

“可能這就是罵椒的下場吧,雖然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見到這小祖宗,但總覺得這畫麵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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