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黢黑幽深的洞穴裡,水聲淙淙,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溪流順著山洞兩側緩緩流過, 拂去了殘留的悶熱感。
消瘦的少年佝僂著脊背蜷縮在暗處, 雙眸被淚水浸泡得波光盈盈, 他此刻一動不動地歪著頭, 仿佛是極為疑惑不解般, 怔愣地盯著前方不遠處那抹淡淡的瑩白光芒。
自小孩純稚的嗓音響起,洞穴最高處便無聲無息往下透出光來, 柔和地籠罩在摔坐於地的孩童身上, 清晰地描繪出那雙圓溜乾淨的眸子、那抹堅定稚氣的神色、那道幼小熟悉的火紅身影。
一如當年。
少年就這麼呆呆地看著, 倏得喉間哽咽了一聲, 他雙肩顫抖,深深吸著氣,瘦削的手腕倉促地抬起,冰涼的手掌緊緊捂住臉, 彎著腰崩潰地慟哭起來, 喉間艱難地發出斷斷續續的嘶吼聲,細細聽來,卻是再熟悉不過的兩個字。
“焦焦……焦焦……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哭聲再一次充斥了寂靜的山洞, 這一次卻少了幾乎滿溢而出的仇恨,隻餘悲傷到了極致的失態。
直到親眼見到小孩的這一刻, 他才不得不承認, 過往種種恬靜而美好的回憶, 從未從他腦海中消失。
他依舊記得第一次見到莫焦焦的模樣。那時候他總是貪玩, 喜愛變成小羊模樣,而小孩尚未化形,依舊是一株小小笨笨的櫻桃椒,每日隻會一蹦一蹦地跟在他後頭,招呼他一塊去落日湖修煉。
偶爾他走得快了,小櫻桃椒追不上他,便會耍賴哭鬨起來,愣是躺在草叢裡打滾裝哭,怎麼喚都不願意爬起來,非要他過去叼住嫩嫩的枝條,拎著繼續往前走。
後來,莫焦焦化形了。妖丹的缺失使得小孩總是記不住人,每日穀中的長老見到小辣椒,都會主動過來自我介紹。然而奇妙的是,小孩記不得他見過的人,卻獨獨記得每日跟著他玩耍的羊羔,軟巴巴地喊他“雲糕”,說他看起來像點心一般討人喜歡,傻乎乎的理由每每逗得自己哭笑不得。
穀中時光飛逝,他從剛剛出生的羊羔模樣,變成了半人高的小羊。莫焦焦走路不利索,每日去上學都要摔倒幾次,他便自動自發把焦焦駝到羊背上,隻是焦焦總怕他太累,走幾步就滑下地,小胖手輕輕拽著自己的角,跟著他磕磕絆絆地去上學。
記憶裡,他從未見過焦焦真正生氣的模樣。小孩總是乖巧聽話的。
曾經他作為焦焦的替身,父親每到休息日便會帶著自己出穀玩耍,那是他最幸福的時刻。每到那個時候,莫焦焦便躲在草叢裡,踮著腳尖跟他揮手告彆,從未鬨過脾氣。
他雖然作為焦焦的替身,擁有的關愛卻絲毫不比小孩少。父親森湖每日每夜守著自己哄自己睡覺,而焦焦卻因為要學會獨立,隻能化為原形獨自睡在黑暗幽深的落日湖底。
他每日放學後便擁有無數世俗界的孩童喜愛的玩具和畫本,焦焦卻更多時間都耗在了枯燥的課堂之中,有時小孩學不會一些課程,會自己偷偷跑回藏書閣補課,然而妖丹缺失始終遏製了焦焦的天賦,小孩便很多次抱著書委屈地自己抹眼淚。
種種過往,一時間皆如同走馬燈競相從腦海中閃過。
雲糕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哭得這般傷心,他明明將所有責任都推到了莫焦焦身上,可以儘情地用仇恨填滿空洞的內心,可以用惡毒的話語逼迫小孩赴死,然而這一刻,他隻感受到了難以遏製的疼痛,不斷從胸腔中迸發而出。
他究竟有什麼資格欺負焦焦,明明這孩子比他更應該嚎啕大哭,此刻竟然淪落到讓焦焦來教他正確的道理。
埋著頭哭泣的少年儼然忘卻了一切,莫焦焦笨拙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弄臟的紅袍子。他捏著小手亦步亦趨地往黑暗處挪著,小臉上乾乾淨淨的,已經冇有了絲毫淚痕。
在少年慟哭之時,理應同樣嚇到哭鬨的小孩反而一反常態地安靜而乖巧。
許久,小孩才徹底走進了暗處,站在少年麵前。
下一瞬,暖乎乎的手心貼到了少年冰涼的臉頰之上,摸到了一手的淚水。
持續不斷的哭聲也隨著這動作戛然而止。
小孩在少年麵前蹲下.身子,又輕又軟的聲音也慢吞吞地響了起來。
“雲糕不要哭,焦焦哄你。”
說著,小孩另一隻手放到少年頭發上,一下一下遲緩地拍著。
“穀主說,妖怪活著,和凡人活著一樣,總是有很多傷心的事情。有時候什麼也做不了,有時候就很不公平。焦焦知道,雲糕覺得不公平,雲糕委屈。”
“雲糕冇有錯。以前雲糕不開心就哭,狐狸長老就拍雲糕的頭,哄你。現在焦焦也哄你。”
“蘆葦長老說,小孩子總是要難過,可是哭完就好了。雲糕也會變好的。”
“狐狸長老和穀主變成星星了,焦焦知道雲糕很生氣,我去找他們回來好不好?相信焦焦。”
“你……你自己不也是孩子嗎?”少年盯著近在咫尺的小孩,問道:“你很害怕,為什麼你不哭?”
“雲糕哭了,焦焦就不要哭。小的時候,焦焦摔倒了,雲糕就變成小羊背焦焦,哄焦焦開心,所以現在雲糕哭了,焦焦要當大孩子,照顧雲糕。”莫焦焦認真地回答。
“那如果,我要死了,你可以舍命救我嗎?”雲糕啞聲問,聲音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惡劣。
“為什麼會死?”莫焦焦雙手顫了顫,睜圓了眼睛。
“你的妖丹內核在我體內,我們如今是共生關係。我完全是靠著你的妖力在吊著命。”少年輕輕笑了一聲,“你不是說你可以像穀主那樣嗎?那現在,如果你把生命給我,我就能活下去,你答應嗎?”
莫焦焦聞言鬆開了貼著少年的小手,抿著嘴巴久久冇有開口,他歪著頭極為專注地看著前方的黑暗,忽得又站起身,掏出自己腰間的儲物囊,開始翻找起來。
少年一見他這樣子,又譏諷地笑了笑,道:“你做不到。”
哪知小孩抬頭看了他一眼,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他口中塞了樣東西進來,又猛地按著他的下顎合上他的唇,在他還未來得及反應之時,口中的物事已滑下肚中。
緊接著,莫焦焦將整個儲物囊塞到少年懷裡,細聲細氣地叮囑道:“這是焦焦的辣椒,裡麵有好多好多天火,雲糕一天吞一隻辣椒,就不會死啦。”
見少年怔怔的不說話,莫焦焦又猶豫地捏緊腰帶,小聲道:“焦焦願意救你。可是焦焦現在不可以死。穀主要我做好多事,冇有做到之前,焦焦不能死。我知道雲糕生氣,可是我要活著,穀主說,他和長老們冇有辦法,可是焦焦不一樣,焦焦活著才能救更多的妖怪。”
綿軟的聲音傳進耳中,看似怯弱,卻篤定非常。
少年安靜地看著眼前的孩童,攥緊手中的儲物囊,緩緩閉上了眼。
“你走吧。”
話音剛落,漆黑的洞穴中便天光大亮,夢境隨之破碎,不複存在。
***
莫焦焦醒的時候,已是月上梢頭。
落日閣中時不時響起幾道壓低的交談聲,小孩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睜開眼,從榻上坐了起來。
他茫然地四處看了看,在望見桌邊坐著的熟悉身影時,忽得扁了扁嘴巴,低聲喃喃了一句“九九”,仰著腦袋抽泣了起來。
小孩一哭,桌案邊坐著的幾人便瞬間停下了交談聲。
下一刻,莫焦焦被抱進了寬大的懷抱裡。
幽冷的香氣鑽進鼻尖,小孩埋著頭,使勁將軟綿綿的四肢扒拉到男人懷裡,一個勁地磨蹭,仿佛要將自己完全藏起來。
獨孤九由著小孩鬨,隻攬住小孩的脊背,將人麵對麵抱到膝上,如同平日裡抱著那般,讓莫焦焦雙手雙腳纏到他身上,大掌安撫地順著顫抖的脊背,神情難辨。
然而今日哭泣的小孩始終憋著冇有哭出聲,隻雙肩不停地發著抖,小手攥緊男人墨色的衣裳,用力得手腕都顫抖起來。
男人垂眸盯著那隻小手看了一會兒,又視線上移,凝視著小孩通紅的側臉,沉下聲道:“椒椒,出聲。”
莫焦焦固執地搖了搖頭,哽咽道:“焦焦……不哭。”
獨孤九聞言收緊抱著小孩的雙臂,長眉皺緊,薄唇抿成了一道直線。
夢境中發生的一切,他們早已在落日閣中借由通古鏡看得分明,自然明白莫焦焦為何憋著不肯哭。
崇容劍尊同隱神穀眾人苦心孤詣隱瞞了許久的真相,終究還是被雲糕說了出來。或者莫焦焦並未全然聽懂,然而夢境中小孩說的話,已無聲證明了一個事實。
他知道隱神穀因他而亡,並且因此背起了所有責任。
獨孤九比誰都清楚小孩說的那句“焦焦也想成為穀主那樣的妖怪”,究竟代表了什麼。
他還尚未長大,卻已經明白了生死虧欠,甚至接受了自己要為妖族犧牲的事實,甚至,小孩是坦蕩的,他覺得理所應當。
“椒椒。”男人低啞的聲音貼著小孩的耳畔響起,卻冇有了下文。
誰都可以告訴莫焦焦,你冇有必要犧牲,你不是非要慷慨赴死。唯獨獨孤九不能。
他們年歲相差了數億年,閱曆差距亦深若鴻溝,卻都明白同一個事實——隱神穀全族的犧牲,終究要有人去背負,當世人無人可擔其重擔之時,他們便責無旁貸。
“莫怕。”清冷孤高的劍仙最終低垂著眉,聲線沉靜地低聲哄道:“椒椒做得到之事,本座亦能做到。如此分擔下來,椒椒便可平安長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