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鬨了一整日的彆扭隨著月夜中軟綿綿的傾訴而消糜殆儘。
莫焦焦說完心裡話後便趴到了獨孤九的肩頭, 胳膊摟著男人的脖頸, 小心翼翼地貼著耳朵問:
“九九還生焦焦的氣嗎?”
獨孤九將人攬緊, 站了起來,邁步往落日閣方向走,低聲道:“本座從未真正對椒椒動怒。”
“焦焦也不會生九九的氣。”小孩聞言扯著嗓子嚎了一句,稚氣的聲音在寂靜的湖邊傳出老遠。
獨孤九腳下步子不由一頓,又繼續往前走,淡淡道:“夜深了,莫高聲嚷嚷。”
“焦焦高興。”莫焦焦懷中抱著泛光的瓷瓶,一手抓著貝殼貼在耳邊聽歌聲,一邊還非要分神跟男人說話:
“彆鶴說,鴻善老爺爺住得好遠,天呀海喝隻有九九住, 焦焦冇有吵到彆人。”
“有。”獨孤九緩緩拍了拍懷中亂動的小孩,示意他安分下來,耐心道:
“紙童聽覺極為敏銳, 能聽見天衍劍宗之內的聲音。況且, 天涯海閣之上,靈獸眾多,隻是它們平日居於雪山之中,甚少出現。”
“紙童也要睡覺的嗎?”莫焦焦狐疑地問,“九九說紙童是紙人, 紙人不會說話吃飯, 就不要睡覺。”
“不需要並不代表不能睡。”獨孤九邁步出了湖邊的濃霧, 抬頭望向空中隱約閃爍的星鬥,凝視片刻後忽然問道:“椒椒今日見到雲千葉,可害怕?”
莫焦焦正傻乎乎地睜著眼睛,懵懂地看著男人的臉。
此時月光皎潔,山道上積雪皚皚,映照得凝望夜空的獨孤九眉眼含霜,周身氣息清冷如孤天高月,乍一看恍若九天神人。
聽到對方的問話,莫焦焦回過神,依戀地偷偷湊過去蹭了蹭男人的臉,隨即老實道:“焦焦不認識雲錢也。”
“是雲千葉。”獨孤九聲線低沉地糾正,想了想還是道:“今日椒椒所見女修,便是他。”
“那個人不是女修。”莫焦焦終於將人想了起來,他蹙起細細的眉,回想了片刻,“他說話和小羊一樣,可是穿女修的裙子。焦焦也不怕他,他和槐樹長老一樣,喜歡很凶地吼焦焦,還穿得很漂亮,可是不會打我。”
“嗯。”獨孤九聽完小孩的描述,道:“雲千葉曾受困於魅影之森,神魂遭受外來怨靈重擊,險些喪命,槐墨救了他。”
“槐樹長老救了他嗎?”莫焦焦茫然地回憶著,搖了搖頭,“焦焦不知道,以前槐樹長老總是自己偷跑去世俗界玩,好久才回隱神穀一次。”
“嗯。”獨孤九低低應了一句,轉過山道,邁步上了落日閣前長長的石階,緩步向上。
一時恍惚憶起曾經築此天階時,尚未飛升的師尊站在階梯最高處,回身問他:“崇容,若獨孤世家之人要求你出手拉千葉一把,你會答應麼?”
當時他是如何回答的?當是斷然回絕,禦劍離開了天衍劍宗。
雲千葉今日會淪落到如此雌雄莫辨隻能做女子打扮的境地,與他袖手旁觀也有一定的關係。
夜涼如水,獨孤九沉默了許久,久到枕在肩頭的莫焦焦幾乎都要睡著了,方平靜道:“日後椒椒見了雲千葉,若第一時間覺得害怕,便呼喚本座。”
“嗯……”莫焦焦困倦地揉了揉眼睛,勉強打起精神,問:“為什麼會害怕?”
“椒椒記得雲糕麼?”獨孤九沉聲問,“雲千葉同雲糕一樣,體內存在另一重神魂,那神魂本體為徘徊人間的怨靈,對本座抱有極大執念。椒椒若撞上它現身,切勿同它接觸。”
“怨靈……”莫焦焦頓時清醒了,他直起身子同男人對視,問:“就是穀主說的,做了很多壞事的鬼修,被人殺了,留下來的魂魄嗎?穀主說,凡人死了,留下來的是靈,但是不會變成怨靈。”
“嗯。大致如此。”獨孤九頷首,“可記住了?”
“記住了。”莫焦焦說著便從儲物鐲子裡掏了掏,摸出兩個墨綠色的櫻桃椒來,遞給獨孤九,“九九拿這個,要是那個雲錢也要欺負你,九九就辣死他。焦焦有好多綠辣椒,深綠色的辣椒,隻對靈有用。”
獨孤九聞言接過那兩顆小巧玲瓏的綠色櫻桃椒,放出元力探了探,收到儲物囊中,誇獎道:“椒椒妖力凝練越發精進了。”
莫焦焦開心地踢了踢腳丫,卻還不忘問:“為什麼九九願意要我的櫻桃椒了?以前九九總是不要。”
“本座若不接,椒椒是不是又要偷偷丟掉?”獨孤九神情肅穆,嚴肅道:“日後辣椒太多便用儲物囊收起來,莫再隨意丟棄。昨日晨起,紙童準備的衣裳皆被天火燒毀。”
莫焦焦聞言慚愧地低下頭,委屈巴巴道:“焦焦不是故意的,焦焦修煉,綠辣椒就會自己長很多很多,太多了,我就想偷偷丟掉,紙童看見了就撿起來了。”
“櫻桃椒中暗藏天火火種,紙童碰了會被燒毀。明日晨起不可再犯。”獨孤九說著取出一隻儲物囊,係到小孩腰間。
“好。”莫焦焦乖巧地點頭,見男人並未動怒,就又想起之前的話來,“為什麼雲錢也不喜歡九九?”
說話間,獨孤九已行到階梯最後一層,往落日閣大門而去。他並未回答的問題,反而詢問道:“椒椒,若本座身邊之人,皆要求本座舍棄一生所修劍道,隻為救助一人,你覺得,本座是答應不答應?”
“就是要九九,廢掉修為嗎?”莫焦焦瑟縮地小聲問。
“嗯。”獨孤九微微頷首。“自廢修為,救助同門。”
“不可以的。”莫焦焦蹙了蹙眉,怯怯地摟緊男人的脖子,“彆鶴說,九九的劍道和彆人不一樣,不是練了就能有的,要是廢掉了,九九就會和凡人一樣,練不回來了,會很快就死。焦焦不要你死。”
“嗯。”獨孤九低低應了一聲,抬手撫了撫小孩柔軟的發頂,將人嚴嚴實實地裹進懷中,不再言語。
稚童不知世事,尚且知道他自廢修為無異於自我了斷,然而血脈至親,卻至死不願承認這一點。
“九九。”莫焦焦被男人按在懷裡,不由舒服地攤開四肢巴拉在對方身上,軟綿綿的一動不動,他疑惑地問:“九九不救那個人,是不是覺得難過?”
“未曾。”獨孤九拍了拍小孩的脊背,伸手推開門進了落日閣,守候於門邊的紙童又將沉重的門再次關上,隔絕了呼嘯的風雪。
修習殺戮劍道之人,何來惻隱之心?然而男人懷中的莫焦焦,又分明無聲反駁了這句話。
***
在莫焦焦安睡之時,天衍劍宗東麵的清風閣中,卻燈火通明。
身影單薄的少年此刻癱坐在桌邊,蒼白的臉上冷汗遍布,他邊喘著氣邊捏著茶杯往口中灌水,眼中神色驚疑不定。
好半天,少年才勉強冷靜下來,抬手扶著額,閉上了眼,喃喃道:
“我夢見前世死前的事情了……那日崇容同天衍劍宗之人來到了焚香穀,參加拭劍大會,我看著他,想上前說話,卻連前進一步都不能。”
“我每日每夜畫他的樣子,喝酒的模樣,執劍的模樣,冷著臉說話的模樣,甚至是抿唇安靜坐著的樣子。可是冇幾天他就離開了,我第一次那麼恨我自己,我對他魂牽夢繞,他卻連我是誰都不認識。”
“倘若我天賦再好一些,也不至於隻當個外門弟子,連見他一麵都隻能遠遠看著。”
少年說著說著竟是滾下淚來,俯身趴到桌上,恨聲道:“焚憂殺我之仇,我竟是重活一遍,都報不了……”
話音剛落,屋中陡然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顧朝雲,你既然心有不甘,就更應該聽我的話。”
“聽你的?”少年聞言淒然大笑起來,“聽你什麼?去接近莫焦焦?然後借著他,接近崇容劍尊?你究竟將我置於何地?或者說……”
少年一字一句嘶啞著聲音道:“紫霄宗!究竟置我於何地?”
“放肆!”那聲音厲聲喝道:“顧朝雲,你莫忘恩負義,紫霄宗於你如同再生父母,若非我們,你以為你有機會從頭來過?”
“好一個再生父母!”少年猛然抬起頭,雙目通紅,目眥儘裂,“你們的所謂再生之恩,便是將我蒙在鼓裡!活活將這身體的主人逼死!再讓我做了那鳩占鵲巢之人,多麼可笑!我顧朝雲活了兩輩子,從未想過有一日我也會成為這般自私自利之人!”
“你在胡說什麼?”老者顯然怒極,斥道:“你以為紫霄宗堂堂修真界第一大宗門,會做那般下作之事?這身體被我們找到的時候,他的神魂就已經陷入了沉睡,根本無力回天!這與隕落又有何異?”
“是嗎?”少年聞言輕輕笑了一聲,卻是不再辯駁了。他徑直起身,提了劍出了門,漫無目的地行走於月色之中,通紅的桃花眼中卻滿布悲涼的神色。
寂靜無聲的山道上,隻餘靴子行走的細響,他一步一步行到了那熟悉至極的雪山腳下,又停駐不前,仰頭久久凝望著飛雪飄落的峰頂。
這是天涯海閣,他兩世魂牽夢繞之地,卻注定冇有結果了。
從感受這具身體的原主神魂尚在之時,顧朝雲便想通了前因後果,察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陰謀。
隨著時間推移,他慢慢開始能與體內那道虛弱的神魂交談,然而越是接觸那個被所有人以為自己死去的少年,他就越無法昧著良心活下去。
顧朝雲從前世便孑然一身再無牽掛,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對崇容劍尊的執念。但那個少年呢?卻眼睜睜看著至親近在眼前,無法靠近半分。
鴻雁仙子怕是早已知曉了真相,每次女仙凝望他之時,明明麵上清冷一片,卻總讓他們覺得,她眼中幾乎都要落下淚來。
鳩占鵲巢的從來就隻是他顧朝雲而已。崇容劍尊一生光明磊落,誅儘萬邪,這樣光風霽月之人,哪裡容得下半點邪念。
顧朝雲是那樣愛慕崇容,卻也正是因著愛慕,他更加無法原諒自己卑劣的行徑。
空中飄飛的雪不知何時變得越發密集了,簌簌而落。
少年隨手拂落身上黏著的細雪,忽而低聲道:“你知道嗎?崇容是我兩世唯一的渴望,再如何卑微之人,身處黑暗,也有向往光明的本能。”
而靠著犧牲他人,來追隨自己渴望的光明,到底太過卑劣,他便是實力不濟,也不屑為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