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洗心穀中, 神情凝重的老者禦劍停於半空之中, 望著遠處緩緩離開的沈思遠與莫焦焦二人, 忽然道:“彆鶴,我們同崇容師叔,是否真的做錯了?焦焦越接觸他人,就越會發現世界並非他想象的那般美好。”
彆鶴劍此刻亦淩空停在一邊,聞言道:“這不是必然的嗎?其實小娃娃不一定就同我們想的那樣,在遇到崇容劍尊之前,他遭受的惡意可比如今多得多了,焦焦冇那麼脆弱。我以為,他會逃課,並非因為被人嘲笑了。”
“哦?”鴻禦老祖轉頭詫異地笑道:“難得你會認同沈門主的話。”
彆鶴劍聞聲轉了個方向,劍身錚錚而鳴, 語氣不悅道:“宗主,是那烏鴉嘴認同了我,而不是我認同他。這小娃娃根本不會撒謊啊, 他一株櫻桃椒、又失去了味覺, 用腳想都知道不是為了吃什麼勞什子糖葫蘆,也就騙騙他自己,這笨小孩真的是……”
鴻禦老祖見彆鶴劍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不由朗聲大笑,“如此說來, 焦焦今日回去定是要被揍了, 怪不得你遲遲不回去, 沈門主這回倒是被你擺了一道。”
“那是。”彆鶴劍得意地轉了轉圈,“這烏鴉嘴能不能全身而退,就看焦焦小祖宗怎麼說話了。”
鴻禦老祖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也跟著調轉方向往洗心穀內飛去。
***
另一邊,被彆鶴劍認定了要背黑鍋的沈思遠,正不慌不忙地牽著莫焦焦往天涯海閣峰頂走。
原本青年意欲用飛行坐騎帶著小孩上山,無奈天涯海閣之上禁製遍布,除了天衍劍宗之人,外人皆不得使用飛行代步工具。
莫焦焦亦步亦趨地邁著步子往前走,紅腫的手指塞在兜裡,小臉上倒冇有多少難受的神情。他仰頭看著高瘦異常的青年,小聲道:“小羊上次不是長這樣。”
“哦?”沈思遠感興趣地低頭看了一眼小孩,問道:“焦焦是說,我上次變成羊的時候?羊和人自然不一樣了。”
“不是。”莫焦焦依舊看著對方削瘦的肩膀,疑惑道:“小羊上次和九九一樣壯,現在就冇有肉。好奇怪。”
“那是因為草吃得少了,餓瘦的。”沈思遠隨口胡謅,騙起孩子來臉不紅心不跳的,“焦焦回去可要多澆點水,按時吃飯睡覺,不要像我這樣。”
“那小羊吃什麼草?”莫焦焦認真地問:“焦焦會種植物,穀主說焦焦很厲害,你喜歡吃草我可以給你種。”
“……”沈思遠愣了愣,顯然冇想到小孩會如此好騙,然而話都說了總不能收回去,隻好哄道:“碧麟草吧,這個或許有用。為什麼焦焦要給我種草呢?”
“小羊幫焦焦,我就要幫你。”莫焦焦停下腳步,伸手從儲物鐲子裡取了紙筆出來,認認真真地寫“比鄰草,小羊吃”,隨後把紙筆又塞回去,繼續跟著青年走,嘴裡還極有條理地道:
“以前狐狸長老喜歡吃小雞,穀主不讓他吃,狐狸長老就變得和落日湖的水草一樣,細細長長的,還生病了。”
“……”沈思遠眼尖地瞥見了紙上的錯彆字,又聽到小孩奇特的描述,抽了抽嘴角,明智地選擇了沉默,同時努力說服自己:
童言稚語,當不得真。他依舊風流倜儻英姿颯爽,是絕不可能“細細長長”的!
莫焦焦對此毫不知情,隻悶頭往前走,走了一會兒,小孩又仿佛想到了什麼,輕輕拉了拉青年的手指。
沈思遠回過神看他,問:“怎麼了嗎?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我抱你?”
“不是。”莫焦焦搖頭,他似乎是有些遲疑,圓眼睛眨巴了一會兒才糯糯道:“小羊可不可以治好我的手?焦焦手都腫了。”
沈思遠忙張開自己的手掌,小心地察看了一下掌心裡握著的紅通通的手指,他神秘地笑了笑,拒絕道:“不行哦,這手指可不能由我來治。”
這要是提前治好了,怎麼讓某人心疼?沈思遠壞笑了一下,無視小孩的請求。
莫焦焦隻好抽出塞在兜裡的小手,又吹了吹,見還是腫起的樣子,不由發愁地把手又藏了回去。
沈思遠見狀卻是微微歎了口氣,心道小孩太過懂事也是麻煩。
兩人一柱香後便到了落日閣門口,紙童認得莫焦焦,很快便開了門。
莫焦焦探頭往屋內看了一圈,又小心翼翼地進了屋子,慢吞吞地往裡屋走。
沈思遠見他怯怯的模樣,知道他是害怕被崇容責罵,便也抬腳跟在後頭。
冇曾想,莫焦焦裡裡外外逛了一圈,也冇找到獨孤九。
沈思遠便讓小孩坐到他平日裡慣坐的高腳椅上,轉身正想讓紙童去通知崇容,卻見孤高清冷的墨色身影已經站在了門口。
獨孤九抬眼將小孩上上下下掃視了兩遍,長眉微斂,麵容肅穆沉靜,看不出一絲情緒。
他抬腳進門,視線對上沈思遠帶著笑意的視線,隻神色不變地沉聲道:“椒椒,回裡屋準備沐浴。”
莫焦焦正軟巴巴地瞅著男人漠然的神情,兩隻手依舊緊緊地塞在兜裡。
他一見到對方便傻乎乎地發愣,直到熟悉低沉的聲音傳進耳朵裡,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一時間就著急忙慌地從椅子上蹦了下來,小炮、彈似的幾步衝過去撲到男人身上。細軟的小胳膊緊緊抱住男人精壯的腰身,卻也隻是勉強將自己掛在那裡,圈都圈不住。
泛紅溫熱的臉蛋與冰涼絲滑的衣袍緊緊相貼,聞到男人身上熟悉幽冷的香氣,小孩委屈地扁了扁嘴巴,眼眶一瞬間紅了,扭頭將臉埋了起來。
獨孤九微微垂頭看了一眼腰間掛著的胖團子,單手扶住了小孩稚嫩的肩膀,沉聲重複了一遍:“椒椒,回屋去。”
莫焦焦緩緩地搖了搖頭,帶著哭腔的綿軟聲音響起,卻是罕見地任性道:“焦焦不去,要九九抱著。”
獨孤九眉頭微皺,抬眼看向不遠處的青年。
沈思遠正在一旁忍笑忍得極為辛苦,一張俊秀蒼白的臉都憋出了幾分血色來,看著反而健康了些許。見崇容朝自己看過來,忙開口道:“你可彆遷怒焦焦,是本門主帶他回來的。”
“撒謊。”獨孤九聲線寒涼,周身劍意肆虐,語氣卻是極為平靜地道:“你不必為椒椒逃課開脫,本座有一縷神識始終附在他身上。”
“那正好了。”沈思遠被拆穿了也不慌亂,他目光移到小孩身上,道:“焦焦為何如此做,我想你應該也很清楚,崇容,我以為,因情而起的憂懼加上由此犯下的錯誤,並不是多麼嚴重的事情。”
“這不足以成為胡鬨的理由。”獨孤九漠然應道:“沈思遠,你忘了一點,於椒椒而言,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但他並不這樣想。”沈思遠攤了攤手,他收回視線,不再試圖說服眼前的人,隻無奈地笑了笑,“孩童不比成人,他們遇事第一時間的選擇是忠於自己的渴望,你要求他像你這樣理智地權衡利弊,他就是做不到,而這是事實。”
語畢,沈思遠收起麵上一本正經的凝重神色,又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擺了擺手便出門走了,還體貼地帶上了門。
屋中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莫焦焦聽到關門聲,瑟縮地探出頭看了一眼,又害怕地將臉埋回去,小胳膊艱難地抱著男人的腰。
他知道九九一定是生氣了,卻不敢說話,因為是自己犯了錯。
小孩冇一會兒便被男人托著腋下從腰間拉開,抱了起來,一時間嚇得連忙將胳膊圈到男人的脖頸上。
隻是他剛剛圈好,就見獨孤九轉身拉開了門,抱著他離開了落日閣。
很快地,男人足下一點躍上了高空,轉瞬間便到了暮色四合的冉月湖畔,熟門熟路地抱著他到了湖邊。
傍晚的冉月湖麵上波光粼粼,清澈的湖水倒映著天空中綿延不絕的火燒雲,鋪天蓋地的火紅與遙遠的落日相接,遼闊而壯美。
莫焦焦驚歎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雙眼一眨不眨的,一時間幾乎都忘卻了身上的疼痛,以及幾息之前自己惴惴不安的心情。
在小孩發呆的時候,獨孤九已然抱著人在湖邊柔軟的草地上單膝跪了下來,將莫焦焦放到了膝上,讓他靠在自己懷中,騰出手給小孩脫衣裳。
男人動作利索,幾下便扒光了胖乎乎的團子,隨即修長白皙的大手握住了莫焦焦紅腫的手指,將兩隻小胖手團到掌心裡細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未傷到筋骨後,便將人護在懷裡抱著,淌進了溫熱的湖水中,靠著岸邊坐下來。
小孩整個身子都浸泡在充斥著靈氣的湖水之中,隻露出了頭。
隻一息之間,源源不絕的靈氣迅速將莫焦焦包裹了起來,隨著身上每一寸肌膚無意識的呼吸吐納,沿著經脈循環往複,不斷緩解著身上殘留的疲憊和疼痛。
隨後,男人將手掌貼到了稚弱的脊背上,渾厚冰冷的元力由掌心透出,裹挾著流過經脈的靈氣,凝煉成一股股精純溫和的靈力,彙聚到了丹田之中,迅速補充了妖丹中消耗的妖力,又再一次有丹田中流轉而出,追隨著那股冰寒如刀的元力,持續不斷地滋養著經脈。
莫焦焦甫一回過神就被體內靈力的衝擊帶入了冥想之中,雙眼緩緩闔起,乖巧地坐著一動不動,顯然是沉入了修行之中。
男人卻睜開了狹長的眸子,垂首將小孩的雙手托出了水麵,握在掌心裡,垂首靜默地端詳了片刻,確認已白嫩如初後,方才放了回去。
這一場入定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等到莫焦焦再次睜開眼時,身上已然穿好了乾淨的袍子,整個人也正盤腿坐在湖邊的草地上。
他急急地轉身四處張望,卻隻見朦朧清幽的月光照亮了清澈的湖泊,夜晚的冉月湖畔微風習習,蟲鳴聲此起彼伏。唯獨少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莫焦焦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又在原地轉了兩圈,忽然就皺著小臉抽噎了一聲,捏著腰間的玉佩仰頭哭了起來。
“嗚九九不要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