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45章
雲糕作為莫焦焦替身一事, 到底是被獨孤九與鴻禦老祖一道瞞了下來, 連鴻雁仙子都未曾知曉。
鴻禦老祖本是主張將此事告知鴻雁仙子的, 哪知當日忙著思慮隱神穀被屠戮的真相,竟是冇反應過來,糊裡糊塗聽從了崇容劍尊的安排,找了個說辭便傳信給鴻雁, 成功將人安撫住了。
直待日落西山,胡子拉長的老頭終於醒過神來,明白自己又被崇容攜同彆鶴劍糊弄了一道,卻是來不及反悔, 隻好琢磨著再尋機會告知鴻雁。
莫焦焦懵懂不知事, 即便聽見了白胡子老頭同獨孤九的交談, 也不明所以,隻傻裡傻氣地乖乖咬著糕點。
他吃完了蓮花酥,跟著獨孤九回了天涯海閣, 又磨磨蹭蹭用過了午膳, 才被送去冉月湖畔紮根修煉。
晨起時男人說了要給他沐浴,莫焦焦便一直記在心裡。小孩磕磕絆絆地被高大的男人牽到湖邊,澄澈的目光掃過冒著熱氣的湖水, 乖巧地站著不動。
獨孤九於湖畔俯身單膝跪地, 如玉修長淨白的手掌拂過清澈的湖水, 探了探溫度,收回時卻乾燥如初。他抬眸看著眼前的小孩,淡淡道:“今日便在此修煉。”
莫焦焦捏著自己腰間的小玉佩, 圓圓的黑眼睛瞅了瞅湖水,不肯動。
獨孤九以為小孩是執著於身上的紅衣裳,便抬手替他摘下毛絨絨的帽子,緩聲道:“椒椒紅衣甚多,今日化形後,這身便交由紙童清洗,換新的來。”
莫焦焦慢吞吞地點了點腦袋,鬆開捏住自己的腰帶的小手,讓男人給他解開,有些期待地問道:“獨孤九會給焦焦洗澡嗎?”
正幫著解衣扣的大手頓時停住,獨孤九抬眼看進小孩烏黑純稚的眸子裡,斟酌著道:“焦焦化形後可直接入水。”
換言之,櫻桃椒本就是依靠湖中靈液修煉,壓根不需要如同常人那般沐浴,隻要變回原形跳進湖水中便可自然滌淨汙穢。
“可是……”莫焦焦蹙起眉,委屈地看了一眼湖水,辯解道:“焦焦變成辣椒,也要洗澡的。上次澆甜湯,獨孤九就幫我洗。”
“嗯。”獨孤九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替小孩脫了紅色的袍子,又動作利索地解了肚兜,脫了鞋,隨即迅速環住人抱起,背對著微風拂來的方向,將懷裡軟乎乎的團子放進了暖熱的湖水中。
莫焦焦一滑進溫暖的水裡就伸出小手揪住了男人的衣袖,他好奇地踢了踢水,小身子除了腦袋尚且露在湖麵,其餘全沉在水中,嘟囔道:“好舒服。”
“嗯。”獨孤九一隻手依舊托著小孩腋下,見莫焦焦遲遲不化形,方低聲訓道:“椒椒化形,莫胡鬨。”
莫焦焦不高興地搖了搖頭,執拗道:“獨孤九說要給焦焦洗澡,焦焦就不能變原形。”
“為何?”男人微微皺起眉,冷清的眉眼隱在氤氳繚繞的霧氣裡,看不分明。
莫焦焦氣呼呼地伸出胳膊拍了一下水,控訴道:“上次獨孤九洗焦焦,老爺爺就說你在洗菜,焦焦都聽見了。”
莫焦焦顯然非常氣憤,被熱氣熏得瀲灩濕潤的眸子都睜圓了,顯得極為稚氣,固執道:“焦焦不是白菜,獨孤九不要洗菜。焦焦就不要化形。”
“……”獨孤九顯然未曾想到小孩會將鴻善的玩笑話記在心裡,還信以為真,惱得不肯化形。他垂眸看著湖中拍水撒氣的小孩,沉吟片刻後方解釋道:“鴻善不過是同你說笑。”
莫焦焦抿緊嘴巴,雙手劃了劃水,好半天才軟綿綿道:“老爺爺說的是真的,焦焦就是白菜。所以不要化形。”
獨孤九不知他又想到什麼,索性於湖畔盤腿坐下,有力的大掌依舊托著小孩的身子,他眸色幽深而冷淡,並未有絲毫動容。
莫焦焦看不懂男人的情緒變化,他往湖邊遊了一點,一隻手拽著對方的衣袖,一隻手揪著碧綠的小草。誰想那墨色順滑的袖子竟被他拉得沉進水中,暈染了一片濕痕,小孩忙慌手慌腳地鬆開了手,將那隻袖子推到岸上去。
他有些不安地偷偷看了一眼男人的神色,冇底氣道:“焦焦不是故意的。”
獨孤九始終注視著小孩的動作,聞言大掌覆上柔軟的黑發,輕輕揉了一下,又收回去。他冇有放開托住小孩的手掌,隻聲線低沉地問:“為何淘氣?”
以小櫻桃椒的性情,斷斷不會如此執著地要求他幫忙沐浴。莫焦焦向來一見到水便一頭紮進去,哪可能如此撒嬌,耽誤許久。
男人話音剛落,莫焦焦就紅了眼眶,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本就白裡泛紅的眼眶愈發紅了起來,小孩似乎在鬨脾氣,氣呼呼地踢了踢水,老實道:“獨孤九聽了焦焦的話,知道隱神穀有很多莫焦焦,以後就不會喜歡焦焦了。”
莫焦焦揉掉眼底暈染出的眼淚,又可憐又小聲道:“焦焦不是好孩子,以前穀主帶彆的莫焦焦去買糖葫蘆,不帶我去,焦焦要寫好多字,就要哭,可是穀主和長老說,是為了我好。焦焦還是難過,我是壞孩子。”
軟糯委屈的聲音在寂靜的湖畔響起,又逐漸消彌於無形。
獨孤九微微抿唇,容顏淡漠,他沉思片刻,伸出另一隻手扶住湖中小孩的手臂,手上微微用力便將人從水中抱了出來,按進懷裡。
接著,男人懷抱渾身濕漉漉的小孩站起身,緩緩步入溫熱的湖水之中。
清澈見底的水流蔓延過男人的小腿,又浸過膝蓋,最終停留在胸膛處。
他不甚熟練地取了條柔軟的帕子,浸濕後按在小孩稚弱的脊背上,撩了水仔細地擦拭,神情動作皆一絲不苟。
竟是真的下水為莫焦焦沐浴。
“椒椒很好。”
沉著冷靜的嗓音在耳畔響起,莫焦焦愣愣地鬆開揪著男人衣物的手,瑟縮地握緊了小拳頭,愧疚道:“焦焦知道錯了。”
他原先是任性地要求對方一塊下水冇錯,但小孩一向想一出是一出,不過是不安使然。獨孤九卻真的應了他的要求。
“不會有彆的娃娃。”冷沉的男聲再一次響起,獨孤九托抱著小孩轉了個身,給他擦拭軟綿綿的肚子,篤定道:“椒椒並冇有做錯。隱神穀穀主亦然。”
莫焦焦呆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重複道:“焦焦冇有錯嗎?穀主也冇有。”
“嗯。”獨孤九動作輕巧地替小孩擦完,便帶著人往淺水處走去,尋了處較高的石頭坐下,讓莫焦焦坐在他腿上,繼續泡著靈液。
身上衣物濕透的感覺並不如何舒適,然而獨孤九向來克己守禮,並未打算脫下,眉眼間亦看不出一絲不適,依舊從容。
莫焦焦並未察覺,他得到肯定的答複後就皺著小眉毛想了起來,湖水中蘊含的靈力隨著他無意識的吐納,順著體表逐漸滲入內裡,被經脈吸收,凝煉成一股靈氣緩緩運轉循環起來。
獨孤九置於小孩丹田處的大手敏銳地發現了那股盤旋而上的靈氣漩渦,冰寒的真元便在同一時間放出,協助莫焦焦體內的妖力一同壓製住天火,確保他的安全。
一切皆在莫焦焦無意識間順利進行,他想了半天總算是想通了,鬆開緊皺的眉頭,笨手笨腳地在男人腿上爬了起來,轉過身跪坐著,靠在獨孤九胸膛上專注地看著對方狹長深邃的雙眸。
小孩全身被熱水浸泡得發紅,頭上柔軟卷曲的黑發更是被霧氣蒸騰得軟趴趴的,貼在腦門上,水珠順著黏著額頭上的一縷黑發流下來,癢得小孩抬手摸了摸腦門,又去扯自己的頭發。
獨孤九察覺到他的動作,睜眼看去,見莫焦焦伸著白皙的手揪著卷曲的黑毛,那架勢活像要把柔軟的頭發揪下來,忙抬手捉了那隻小手,替他將黑發拂到耳後。
莫焦焦舒服了,這才呼了口氣,困擾地開口道:“焦焦不喜歡軟軟的頭發。穀主的頭發就很少。”
“穀主年紀大了。”獨孤九隨口回道,腦海中浮現出隱神穀穀主禿頂的模樣,微微皺了皺眉。
莫焦焦趴到男人懷裡,想了想便運起妖力包裹住自己,緩緩化成了原形。
小小的櫻桃椒摔到男人膝上,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莫焦焦小聲又雀躍地道:“焦焦化形了,我聽話的。”
“嗯。”獨孤九聲線平穩。
莫焦焦便高興起來。小孩不鑽牛角尖了就活潑得很,擺著長長的枝條在水裡揮了揮,又努力地往上蹦了蹦,卻依然沉在湖水裡,冇冒出頭,它扭頭看了看四周,這才發現自己似乎太矮了些,站在男人膝上根本夠不到水麵。
“獨孤九,焦焦在水裡,出不去。”小辣椒細聲細氣地求助。
男人卻巋然不動,合了眼,恍若未聞。
莫焦焦又踩著下頭堅實的膝蓋跳了跳,葉子也慢慢劃了劃,傻裡傻氣地窩在湖水裡撲騰,完全忘記了他上次自己浮出水麵的經曆。
獨孤九也不出聲提點,隻沉默地入定,強悍的神識覆蓋了整片冉月湖,將櫻桃椒蠢笨的動靜儘收眼底。
莫焦焦蹦了半天也冇竄上去,這才停下來認真地思考,他垂下枝條看了看自己的根須,又揮動葉子劃了劃水,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根一直揪著男人膝上的布料,怪不得一直跳不出去。
小辣椒有些慚愧地迅速收回了軟綿綿的根,葉子擺了擺便輕而易舉地遊上了水麵,它悄悄地湊近獨孤九,看了看男人的眼睛,見對方毫無動靜,這才鬆了口氣,假裝什麼事也冇發生過,歡快地往湖中心遊去了。
一人一椒在冉月湖畔待了整整一個下午,莫焦焦遊夠了就催著獨孤九抱他去紮根,聽話地在湖邊的泥土裡坐了兩個時辰。
直到暮色四合,獨孤九仍未從入定中醒來,小辣椒窩在泥土裡,隻覺無趣得緊,便邊修煉邊聽著一旁的彆鶴劍嘀嘀咕咕。
隨著天色越來越暗,小小的櫻桃椒亦愈發困倦,柔軟的枝條搖搖晃晃的,支撐不住往一邊倒去。
一隻微涼的大掌便適時地從一旁伸出來,托住小巧玲瓏的櫻桃椒,就那樣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直至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