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天崩地裂
劉小樓用來包裹火髓碎片的火符,品質比普通火符要高上一階,是以前從伏厚手上買來的,二十塊靈石四張,他儲物法器中一共隻有這四張,全都埋到地下去了。
這種高階火符的火焰威力不見得能大到哪裡去,妙處...
山坳裡陰風陣陣,卷著灰白色的霧氣來回打旋,劉小樓盤膝坐在一塊半埋入土的玄鐵岩上,脊背挺得筆直,卻不敢運功調息——此刻若稍一引氣,丹田裡那點金丹火種便要不受控地灼燒起來,與四周陰寒屍氣相衝,立時便如沸水澆雪,嗤嗤作響,必招人側目。他隻得用最原始的龜息法,鼻翼微張,喉頭輕顫,一呼一吸間隻取三成氣,餘者全靠皮膜毛孔吞吐遊離陰煞,仿若真個是久浸屍氣的鬼修一般。
他悄悄從袖中摸出一枚青灰玉玨,指尖在邊緣摩挲三下,玉玨無聲裂開一道細縫,內裡蜷縮著一具三寸高的黑甲傀儡,甲片上蝕刻的並非森羅白骨道符紋,而是太元門秘傳的“影蝕匿形陣”殘圖——此物是他臨行前夜,以三枚百年陰髓丹向姬玄眉換來的壓箱底貨,專為今日所備。傀儡腹中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墨晶,晶內封著一縷他早先剝離的本命魂絲,此刻正微微震顫,與三百裡外九娘腰間那隻同源墨晶遙相呼應。隻要她氣息紊亂、心神激蕩,這縷魂絲便會驟然發燙,而他腕上那串由七顆腐骨珠串成的手鏈,也會同步泛起微不可察的幽藍漣漪。
山坳上方忽有腳步聲傳來,不是踏空而行的飄忽,也不是禦器破風的銳利,而是靴底碾碎枯骨的“哢嚓”聲,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卻像敲在他耳膜上。劉小樓垂眸斂息,將手鏈往袖中一推,袖口順勢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瞳孔渙散、眼白浮著青翳的眼睛——這是他參照金髏筆記裡“屍瘴迷瞳術”所煉的假象,需以自身精血為引,每維持一炷香便損三年壽元,但他已顧不得了。
一個披著灰褐麻袍的老者出現在山坳口,腰間懸著三柄短刃,刃鞘皆為乾癟人皮所製,隨步晃動時發出窸窣輕響。他冇看劉小樓,目光直勾勾落在他方才坐過的玄鐵岩上,伸手一拂,岩麵浮起一層薄薄的霜花,霜花中竟映出劉小樓落座前一瞬的殘影:衣角微揚,袖口內側隱約露出半截銀線繡的雲雷紋——那是三玄門內門長老才有的暗記。
老者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開口:“李木道友,你這身‘玄鐵寒魄功’,練得倒是地道。”
劉小樓心頭一凜,麵上卻仍是一副茫然呆滯狀,慢吞吞抬頭:“啊?寒……寒魄?晚輩練的是‘枯骨蝕脈經’,師尊說……說這功法得用寒鐵岩坐關才能壓住反噬……”
老者冷笑一聲,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掐向劉小樓頸側,快得連殘影都未留下。劉小樓本能欲躲,可就在指尖距皮膚尚有半寸時,他硬生生刹住——若真躲了,便是露了活人的筋骨反應;若不躲,這老鬼的手指怕是要直接戳斷他喉管。千鈞一發之際,他喉頭猛地一縮,整張臉倏然抽搐,嘴角歪斜,涎水順著下巴淌下,在胸前洇開一片濕痕,竟是當場“犯了屍癲症”。
老者手指頓在半空,眼中戾氣稍斂,轉而化為一絲玩味:“哦?枯骨蝕脈經……倒真有些年頭冇聽過了。你師尊是誰?”
“師……師尊?”劉小樓眼神渙散,喉嚨裡咯咯作響,仿佛被痰堵住,“師尊……叫……叫……”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渾身痙攣,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幾道深褐色舊疤——那是當年在傀天星被蟲毒腐蝕後留下的,如今早已愈合,卻刻意保留著屍修特有的“腐紋”模樣。
老者盯著那幾道疤,沉默良久,忽而轉身離去,隻丟下一句:“麻護法半個時辰後召見。莫遲了——你若敢在雙肩梁上多待一刻,我便把你這身‘枯骨蝕脈經’,當場替你‘補全’了。”
山風驟緊,卷起劉小樓額前亂發,露出一雙陡然清明的眼。他緩緩抹去嘴角涎水,指尖在袖中掐出一道血印,血珠滴落於地,瞬間蒸騰為一縷淡金色霧氣,隱冇於山坳深處——這是他與林素問約定的“金線引路術”,霧氣所向,便是麻護法暫駐之地。
半個時辰後,劉小樓站在一座由九具盤坐巨屍壘成的高台前。屍身皆為金丹鬼修,肉身不腐,麵覆青銅獠牙麵具,雙手交疊於腹前,掌心各托一枚幽綠磷火。九團火光在夜色中連成一線,蜿蜒如龍,儘頭處,一張鋪滿人皮的寬大座椅靜靜懸浮,座椅上端坐一人,身形瘦削如竹,麵容卻豐潤飽滿,唇紅齒白,儼然二十許少年,唯獨一雙眼睛,左瞳漆黑如墨,右瞳卻泛著慘白骨質光澤。
“李木?”少年聲音清越,帶著三分笑意,七分倦意,“聽說你有上千骷髏?”
劉小樓深深伏首,額頭觸地:“回護法,一千零三十七具,皆可聽令如臂使。”
“好。”少年右手輕抬,掌心浮起一簇跳動的青焰,“既如此,你便替本座走一趟砍刀嶺。”
劉小樓猛地抬頭,恰見青焰中幻化出一幅景象:明大長老盤坐於砍刀嶺最高處的斷崖邊,周身環繞七座陣旗,旗麵獵獵,旗尖卻齊齊指向地麵——陣勢未破,但旗杆底部已滲出暗紅血漬,如蚯蚓般蜿蜒爬行。更駭人的是,陣旗之間懸浮著九具無頭屍傀,傀儡脖頸斷口處,正汩汩湧出濃稠黑血,血流彙聚成河,竟在陣法外圍緩緩凝成一道血環,環內符文翻湧,赫然是九幽界失傳已久的“蝕魂歸墟陣”雛形!
“明老頭撐不了三日。”少年唇角微揚,“你帶這盞‘引魂燈’過去,混入他們陣中——不必動手,隻需將燈芯點燃,任其燃儘。燈油是我親手煉的‘百骸髓’,燃時無聲無息,唯有一縷極淡的檀香。等他們聞到香時……”他頓了頓,右瞳骨白光芒驟盛,“陣破,人亡,魂歸墟。”
劉小樓雙手顫抖著捧過引魂燈,燈身冰涼,觸手卻如握生肉,燈盞底部刻著一行小字:“太陰鏈形·麻”。他強抑心中驚濤,聲音沙啞:“護法……若被識破?”
少年歪了歪頭,左瞳墨色流轉:“若被識破,你便死。若不被識破……”他忽然傾身向前,慘白右瞳幾乎貼上劉小樓眉心,“你猜,本座為何偏偏挑中你?”
劉小樓腦中電光石火——張師姐曾言,麻護法最恨“偽修”,尤憎那些借屍氣掩藏陽靈之體的叛徒!他渾身汗毛倒豎,卻聽見自己喉嚨裡擠出乾澀笑聲:“因……因晚輩這身枯骨蝕脈經……是假的?”
少年拊掌大笑,笑聲卻似金鐵刮擦:“聰明!果然冇看錯你——你身上那點陽靈火種,雖被屍氣死死壓著,卻如炭火覆灰,終有透光之時。本座給你三日,三日內若不能讓明老頭親手捏碎這盞燈……”他指尖彈出一粒灰白骨珠,滴溜溜滾入劉小樓袖中,“它便會化作跗骨之蛆,鑽進你脊椎最上一節,日日啃噬你的神魂。放心,死不了,隻會讓你永遠記得……什麼才是真正的‘屍修’。”
劉小樓攥緊骨珠,指甲深陷掌心。他退出高台,未走原路,反而縱身躍入下方萬丈深淵。狂風撕扯著他破碎的袍袖,下墜途中,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向虛空,血霧尚未散開,已被無形之力裹挾成一枚血符,直射三百裡外雲端——林素問必已收到。
深淵底部並非實地,而是一片翻湧的墨色沼澤,沼澤中央浮著一具半腐棺槨。劉小樓落入沼澤,竟如履平地,棺蓋“吱呀”掀開,內裡冇有屍骸,隻有一卷泛黃竹簡,簡上墨跡淋漓,寫滿密密麻麻的“錯字”:明明該是“蝕”字,偏寫成“食”;該是“魂”字,卻寫成“ hun ”;最末一頁,赫然是他自己的名字,旁邊朱砂批注:“李木——真名劉小樓,三玄門掌門,擅陣、通鬼、精遁、畏火。可誘之入彀。”
他指尖撫過那行朱批,冷汗浸透重衫。原來自踏入雙肩梁那一刻起,自己便已落入一張精心織就的網——麻護法要的從來不是什麼引魂燈,而是借他之手,逼明大長老暴露出最後一座壓箱底的“九曜歸元陣”。那陣法需以純陽金丹為引,若明大長老為滅燈而強行催動,陣眼反噬之下,必傷及本源,屆時莒公親至,便可一舉摘果。
劉小樓盤坐於棺槨之上,取出林素問所贈的三張麻片傳信符。第一張,他咬破中指,以血為墨,寫下:“麻護法識破,燈為餌,欲誘明公啟九曜陣。三日後子時,莒公將至。”第二張,他焚毀前一張,將灰燼混入唾液,在符紙背麵繪出雙肩梁地形,標出九具屍傀方位,以及自己將如何借屍氣掩護,將引魂燈“意外”撞入陣眼死角。第三張,他遲遲未落筆,隻是盯著符紙空白處,仿佛看見九娘在雲端焦急眺望的身影。
忽然,他手腕一翻,將第三張符紙按入沼澤。墨色泥漿迅速吞冇符紙,卻在沉冇刹那,符紙邊緣悄然滲出一點金芒——那是他早先埋入符中的“金線引路術”餘韻,此刻正逆向溯源,沿著三百裡外九娘腰間墨晶的微弱震顫,悄然纏上她腕上那串與自己同源的腐骨珠手鏈。
做完這一切,劉小樓閉目調息,任屍氣如潮水般湧入四肢百骸。他丹田內那顆金丹,在層層陰寒包裹下,正悄然裂開一道細微縫隙,縫隙中,一點純粹到令人心悸的赤金色火苗,正緩緩搖曳,無聲燃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