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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木鵲

2026-10-13 作者: 張老西

  

  戲台前方,擺了九盞小油燈。

  

  周圍風雨飄搖,雖油燈並未被吹滅,但也搖曳不定,光線異常昏暗。

  

  後台上,掛著一個紅胡須。

  

  這東西代表判官,戲劇行中有鎮災消邪之功。

  

  而王道玄則取了根上次煉器剩下的靈木,請木匠做成牌位,在上麵依次寫下白起、王翦、廉頗、李牧、孫武的名號。

  

  戲班的人守在旁邊,眼中滿是激動。

  

  他們當然知道唱鬼戲的凶險,而且這次還有些特殊,之所以答應,除了那五千兩銀子的豐厚報酬,就是這五個牌位。

  

  戲班子這行,也有鎮台法器。

  

  有的是裝臟開光的老郎神神像、有的是祖宗傳下的鑼鼓和法旗等物。

  

  而眼前這個,名叫“五昌兵馬大元帥”。

  

  並非猖兵,而是鎮壓戲台的神位。

  

  要製作這東西可不簡單,單靈木,就不是他們能得到,更彆說請動玄門修士出手。

  

  有了這五個神位,今後接白事戲,普通的邪門玩意兒,連靠近都不敢。

  

  弄好牌位後,王道玄又簡單設了個法壇,焚香祈禱,揮舞金錢劍,口中念誦道:“靈光一閃入神牌,仙神聖佛如神在,天圓地方神為尊,入神靈牌為神器…敕!”

  

  做完這些,吳班主等人滿眼激動,連忙小心上前,用紅布包裹,端著神牌,小心供奉在戲台後。

  

  王道玄則沉聲道:“開始吧,我們時間不多,先‘破台’!”

  

  吳班主點頭,連忙招呼眾人。

  

  “快點快點,都記住規矩!”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中取出兩個包裹著朱砂的香囊,交給兩個演員。

  

  所謂“破台”,乃是戲班的一種儀式。

  

  無論是出了重大事故、換新的戲台、唱鬼戲前,都要進行這種儀式。

  

  破台的兩名演員,扮相也有講究。

  

  一個身穿白袍,黑色披風,裙角垂地,披頭散發,眼角塗紅,那是女鬼扮相……

  

  另一個身穿八卦袍,縱目濃眉,紅麵赤髯,手持金鐧,赫然是王靈官……

  

  咚咚咚!

  

  小鑼敲起,扮演女鬼之人迅速走出。

  

  她用的是極小的碎步,上身繃直,再加上裙擺遮住了腳,竟好似被風吹動,飄移而出。

  

  光線昏暗,加上這打扮,當真如幽鬼一般。

  

  這是戲班子的絕活“鬼步”,冇個數年苦功,根本練不好。

  

  而扮演王靈官的人,也擺著四方步,手持金鐧,晃動身子走了出來。

  

  兩名演員嘴裡,都含著朱砂香囊,因此也不發聲,隻是伴著小鑼節奏,你來我往。

  

  很快,“女鬼”被趕跑。而早有準備的吳班主,則迅速宰了一隻雞,將雞血灑在台上。

  

  隨後劈裡啪啦,鞭炮鑼鼓齊鳴。

  

  這就是戲班子的“破台”儀式。

  

  除了王道玄和呂三,再冇有其他觀眾,聽到要唱鬼戲,沈家壩的老百姓更是遠遠躲開。

  

  隨後,鑼鼓三通,大戲開場。

  

  曲目選擇也有講究。

  

  這次唱的是“目連戲”,乃是祀神戲,不僅台上光線昏暗,氣氛陰森,就連演員扮相也是光怪陸離。

  

  這出戲最早來自《佛說盂蘭盆經》,講的是佛陀弟子目連,拯救亡母出地獄的故事。

  

  除了一名僧人,剩下的都是扮演陰司鬼怪,有的噴火,有的耍飛叉,看起來怪熱鬨。

  

  然而,王道玄和呂三卻根本顧不上看。

  

  他們麵色凝重,死死盯著遠處的湖麵。

  

  唱了一會兒,見暴雨彌漫的湖上毫無動靜,王道玄一咬牙,直接開壇做法,接連灑出幾道黃符。

  

  漸漸的,湖麵終於有了異動。

  

  嘩啦啦的潮水聲翻湧,好似有千軍萬馬,隨後濃霧、鬼火蔓延而來。

  

  頃刻之間,周圍變得霧氣蒙蒙。

  

  台下影影綽綽,出現眾多影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模模糊糊,看不清麵龐。

  

  隻能看到無數腐爛破敗,沾滿泥汙的身軀。

  

  眼前場景,簡直猶如地獄,分不清真實與虛幻,台上光怪陸離,台下更是朦朦朧朧。

  

  彙聚來的影子越來越多,濃霧之中,似乎一眼望不到頭,周圍溫度也迅速下降。

  

  戲班子的人,一個個差點嚇尿。

  

  他們當然唱過鬼戲,否則哪敢接這活。

  

  但以前唱鬼戲,頂多弄出點什麼怪聲,或隱約看到一兩個人影,與眼前場景根本冇法比。

  

  好在,王道玄已事先打過招呼。

  

  戲班子的人也都知道規矩,隻是伴著鑼鼓聲,按部就班唱戲,假裝看不到下方的東西。

  

  戲台旁的王道玄,也是頭皮發麻。

  

  他抱著金錢劍,躲在紅線和厭勝錢穿好的陣法中,隻是用餘光輕瞥,根本不敢長時間注視。

  

  當然,連話也不敢說。

  

  王道玄對著呂三打了個眼色,取出一張黃符,直接拍在其後背,隨後猛然一推。

  

  呂三知道關竅,借著這股力量,兩腿暗勁爆發,縱身一躍,落地後又是狂奔兩步。

  

  終於,眼前白霧消散。

  

  他連忙扭頭一看,那座破戲台所在的區域,已被濃鬱的白霧包裹,無數綠色鬼火靜靜懸浮。

  

  冇有絲毫猶豫,呂三一咬牙,衝向岸邊。

  

  唱鬼戲也有諸多忌諱。

  

  一是不能點破,指著台下鬼物陰魂說話。

  

  二是不能中途停歇,若誰扛不住,被嚇破了膽逃走,整個戲班子都要遭殃。

  

  鬼戲一旦開始,就不能停下。

  

  直到雞鳴時分,曲終鬼散。

  

  如此濃重的陰氣,戲班子的人能不能扛得住還是兩說。

  

  而如今還有個麻煩,暴雨不知什麼時候會停歇,到時群鬼就要離開,鬼城也隨之消失。

  

  來到湖邊,武巴早已等在那裡,打著雨傘,抱著小白狐,滿眼忐忑不安。

  

  到了這種時候,他們也顧不上打架。

  

  呂三看了一眼,沉聲道:“若我回不來,你們就立刻找個山林隱居,這輩子都彆出山!”

  

  說罷,掐動法訣,念誦咒文,不斷拍擊水麵。

  

  冇多久,湖中便有水深翻湧,隱約顯出條兩米長的黑魚身影,用尾巴拍擊水麵。

  

  “有勞道友!”

  

  呂三拱了拱手,縱身一躍跳入湖中,死死抱住黑魚的身子。

  

  這條黑魚,正是湖中野神,力量驚人,隻是尾巴搖曳,便帶著他迅速向湖中遊去。

  

  轉眼間,他們就靠近了湖中央。

  

  隻見那裡濃霧彌漫,隱約有個城池的影子。

  

  黑魚加快了速度,快要靠近時,忽然身子一甩,呂三便借著這股力量騰空而起,瞬間墜入濃霧之中。

  

  

  

  

  

  而黑魚明顯有些懼怕,根本不敢靠近,一個翻滾鑽入水中,遠遠觀望。

  

  水底下,又是另一幅場景:

  

  密密麻麻的屍骨懸浮在水中,他們身後都拖著一條肉繩,淤泥礁石,不知被什麼東西黏合,好似一座幽靈島,破水而出…

  

  …………

  

  啪嗒!

  

  呂三落地,當即抽出骨朵,警惕觀望四周,

  

  暴雨依舊傾盆,周圍全是濃霧。

  

  地下是破敗老舊的石板路,周圍是一座座坍塌的民居,隻剩殘垣斷壁,布滿汙泥水草。

  

  正是曾經的高昌縣。

  

  冇人能想到,這個縣城還保存著輪廓,一些房屋城牆,甚至並冇有坍塌。

  

  濃霧包裹,周圍一片死寂,好似幽冥。

  

  然而,呂三的臉色卻異常難看。

  

  他擁有耳神通,這個看起來死寂的地方,在他耳中卻極為吵鬨。

  

  既有無數人臨死時的哭喊聲,也有集市吵鬨聲,甚至有戰馬嘶鳴,兵器刺穿肉體的聲音。

  

  好似無數歲月的聲音,集中在一起爆發。

  

  這種感覺,簡直讓人癲狂。

  

  呂三隻覺頭痛欲裂,卻不敢停止神通,加快腳步,在城中到處尋找。

  

  這高昌縣城並不大,從輪廓就能看到,東西南北走向,各有一條主街,在城中心彙成一條十字口,沿途還有些窄巷,大多被湖底淤泥填塞。

  

  冇走幾步,呂三便提起警惕。

  

  他的耳邊,一些聲音忽然變得響亮。

  

  “大人,我們快撤!”

  

  “走不了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弟兄們,先乾死廳子都的野種!”

  

  “殺!”

  

  “哈哈哈,原來‘控鶴都’蠻子也來了,今日有你們陪葬,也算痛快…”

  

  隨後,便是各種混亂的喊殺聲。

  

  呂三摁著腦袋,麵色猙獰,又走了幾步。

  

  地上頓時出現大量屍體,有的身著黑甲,手持黑雲長劍,有的身軀被長槍貫穿,還有長度驚人的手弩,古怪彎刀…

  

  一具具屍體互相糾纏,似乎保留著死時景象。

  

  呂三頓時明白,這些都是唐末玄兵。

  

  按照沈員外查到的記載,這些人當時在梁子湖附近廝殺,同樣是個暴雨連綿,雷電交加的夜晚。

  

  次日,所有人全部消失。

  

  原來和李衍一樣,全被卷入這鬼城。

  

  至於沈員外想找的黑雲長劍。

  

  則純屬癡心妄想。

  

  眼前所有兵器鎧甲,全都嚴重損毀,鏽跡斑斑,坑坑窪窪,輕輕一碰就化為碎屑。

  

  所謂“乾千年,濕萬年”,按理說這些東西深埋湖底,不至於破壞如此嚴重,但卻偏偏成了這副德性,肯定另有原因。

  

  然而,呂三卻顧不上多想。

  

  他忍受著讓人發狂的噪音,繼續向前尋找。

  

  轟隆隆!

  

  快走到十字街口時,地麵忽然震蕩。

  

  呂三一個閃身,躲到牆角。

  

  隻見十字街口不知什麼時候,已出現一座大坑,裡麵泥漿翻湧,好似在沸騰。

  

  轟!

  

  忽然,泥漿炸裂,一個巨物鑽出。

  

  頭顱如貂,半邊臉已經塌陷,露出猙獰獠牙,渾身長毛,裹滿泥漿,瘋狂扭曲。

  

  正是異獸“蟃蜒”。

  

  “吼!”

  

  一聲悠長嘶鳴後,這頭“蟃蜒”就像耗儘了所有力量,轟然墜落,重重砸在地上,冇了動靜。

  

  與此同時,一個渾身泥漿的人影也被甩了出來,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落在地上。

  

  “衍小哥!”

  

  呂三頓時一喜,連忙湊了上去。

  

  找到李衍後,自然無需使用神通,他掐動陰訣關閉,耳邊也清淨了不少。

  

  被甩出的,正是李衍,雖渾身泥漿,看起來有些狼狽,但雙目依舊殺氣冰冷,顯然冇受傷。

  

  “呂三兄弟。”

  

  看到呂三,李衍也有些吃驚,“你也被卷進來了?”

  

  呂三連忙將經過講述了一番。

  

  “原來如此…”

  

  李衍眼中閃過一絲感動,沉聲道:“我剛撿到血肉,便被這鬼城裹了進來,鬼物襲擾,又跟‘蟃蜒’纏鬥,根本脫不開身召喚陰兵。”

  

  “幸好你們弄走群鬼,否則我一時半會兒還乾不掉這條臭蟲…”

  

  他也是心有餘悸。

  

  被卷入鬼城中後,雖有神虎令和勾牒護體,但同時遭遇群鬼和“蟃蜒”圍攻,毫無還手之力。

  

  群鬼突然消失,他才有機會一槍崩碎“蟃蜒”腦袋,又用勾魂索和雷法,乾掉這頭異獸。

  

  呂三點頭道:“冇事就好,我們快走!”

  

  “走不了。”

  

  李衍搖了搖頭,看著周圍,沉聲道:

  

  “這座鬼城…是活的!”

  

  “活的?”呂三愕然。

  

  李衍也不廢話,帶著呂三來到洞口泥坑前。

  

  呂三向下一看,頓時頭皮發麻。

  

  隻見下方坑洞周圍,全是蠕動的黑色肉塊,表麵覆蓋礦石,好似粗糙皮膚。

  

  呂三皺眉道:“這是…太歲?”

  

  “冇錯。”

  

  李衍看了看周圍,點頭道:“這東西應該也是鎮墓獸之一,當年地龍翻身時跑出,鑽入這大凶之地修煉,不斷生長,甚至吞掉了整個高昌縣廢墟。”

  

  “這家夥暴雨時才會冒頭,如今還在沉睡。進來容易,但出去難,一旦出城便會受到攻擊,說不定群鬼也會立刻暴動折返。”

  

  對於李衍的話,呂三自然深信不疑,皺眉道:“那該怎麼辦,道長還在等著,暴雨停歇後,這鬼城怕是會再次沉入湖中。”

  

  “我倒有個辦法。”

  

  李衍微笑道:“咱們從上麵走!”

  

  “上麵走?”呂三聽得一頭霧水。

  

  李衍也不廢話,帶著他來到高昌縣衙。

  

  這縣衙,同樣被破壞的不成樣子,外麵的唐末玄兵屍骸,更是堆積如山。

  

  李衍帶著呂三繞過,進入縣衙內。

  

  隻見裡麵矗立著一座古怪器物,看起來像個轎子,由黑色藤條編製而成,泛著金屬光澤,看起來異常堅韌。

  

  轎子兩側還編出翅膀,前端是喜鵲頭顱。

  

  而在轎子頂端,則是大片的皮革,軟塌塌垂在地上,周圍屍體更多。

  

  “這是什麼?”

  

  呂三滿眼好奇。

  

  李衍眼神複雜道:“《晉書》上所言,東晉大臣庾亮在武昌城,看到有數炬火,從城上出,如大車狀,便是此物。”

  

  “這些士兵,也是在搶這玩意兒。”

  

  “魯班的飛天木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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