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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相煎何太急

2026-10-13 作者: 張老西

  

  夕陽斜照,湖光泛著微紅。

  

  村口老柳上,白幡輕揚。

  

  晚風吹過,地上紙錢飄飛。

  

  李衍等人進入村中,各家各戶隱約傳來的哭泣聲,混著半吊子和尚念經聲,氣氛很是令人壓抑。

  

  剛過大柳樹的空地上,有座石磨,一名光屁股小孩抱著小黃狗坐在上麵,兩眼失神盯著遠方。

  

  沈景洪看到,忍不住皺眉道:“狗娃,你在這兒作甚,不趕緊回去吃飯。”

  

  畢竟來了外人,這種場景著實不雅。

  

  看著他們這一大幫人,狗娃明顯有些害怕,低頭道:“冇…冇飯吃。”

  

  “你爹呢?”

  

  “爹死了。”

  

  “你娘呢?”

  

  “跳河了。”

  

  小孩如實回答,無喜無悲,隻剩麻木。

  

  沈景洪嘴唇微顫,強忍著悲痛轉身道:“帶著他,回去安排一下。”

  

  “是,少爺。”

  

  隊伍中的仆人連忙上前,將這光屁股小孩牽在手裡,低聲叮囑安慰。

  

  此情此景,任誰也高興不起來。

  

  王道玄心善,唉聲一歎摸了摸懷中,但轉念一想,握在手裡的銀子又塞了回去。

  

  他年輕時行走四方,見過許多事。

  

  這孩子太年幼,這份善意還承受不住,想幫忙,也隻能用其他方法。

  

  前方的沈景洪,顯然越發心急,一路加快腳步,甚至小跑,帶著眾人來到村中央一座大宅。

  

  沈家壩以姓氏命名,是典型的家族村落。

  

  正中央是主姓人家,在此定居後建立宗祠,四麵八方的外姓逐漸遷居而來。

  

  沈家大宅麵積不小,白粉塗牆,磚木混構,八字門樓,硬山頂,小青瓦蓋頂,鏤孔花牆,鬥拱正脊,氣勢莊重。

  

  尤其正門門樓,建的異常高聳。

  

  這老屋年頭顯然不短,外牆的下半截,牆皮斑駁,布滿青苔,有種發黴的腐朽味。

  

  沈家大宅,同樣在辦著喪事。

  

  大門兩側貼著對聯,“儉樸一生撒手永拋家室累,沉屙百日歸魂猶望子孫賢”。

  

  橫批:當大事。

  

  不僅如此,就連突出的門頭都已纏了白布,一幅大辦喪事的模樣。

  

  奇怪的是,大宅房門卻緊緊關閉,隻能從裡麵聽到木魚聲和誦經聲。

  

  李衍和王道玄互相看了一眼,心中已經有數。

  

  這家確實有問題。

  

  一般辦白事,房門都會敞開。

  

  這不僅是習俗,還是禮節。畢竟有前來幫忙的街坊四鄰、吊唁的親朋好友,緊閉大門就有點不像話。

  

  說明這件事,沈家並不想聲張。

  

  隊伍還冇靠近,便有一名仆人快步小跑走到前麵,來到大宅門前,咚咚咚敲了幾聲。

  

  門房吱呀一聲打開,一個麵容憔悴的老頭探出頭來,看到沈景洪,眼睛立刻一亮,顫聲道:“二少爺回來了!二少爺回來了!”

  

  說罷,就打開房門,焦急忙慌跑進院中。

  

  這門房老頭的舉動,也很失禮,卻也能看出沈家情況不好。

  

  至於沈景洪,更是快步衝入院中。

  

  “爹!大哥!”

  

  很快,院中就響起了嚎啕大哭聲。

  

  李衍等人隨後跟著進入,迎麵就是一麵大照壁,上麵有精美的鏤空石雕,回字紋五福臨門圖。

  

  不僅如此,就連地上走水道,牆上石窗,都是精美的石雕,或梅蘭竹菊,或福祿壽。

  

  這種磚石雕,鄂州常有。

  

  但雕刻如此精美,肯定和田員外家的一樣,是出自大冶工匠。

  

  那個地方的磚雕佛雕,堪稱鄂州一絕。

  

  僅看此物,就可見沈家豪富。

  

  穿過照壁,就能看到正屋與橫屋東西並聯,形成的巨大前院,兩側則是鏤空木雕天井,通往其他院落。

  

  雖然古老,但卻氣勢十足。

  

  院子內,已搭起一座不小的靈堂,碗口粗的竹竿搭起框架,白布黑布交錯遮蓋,足有一層樓高。

  

  上麵不僅掛滿挽聯白幡,周圍還擺滿了紙人紙馬、花圈等物。

  

  裡麵擺著兩口棺材,以厚實的木凳支撐,離地三尺,前方有燒紙的陶盆,棺材下方則點著油燈。

  

  這點油燈也有個說法,是照亮親人陰間路。

  

  棺材旁邊擺著兩排草席,原本是家中女眷和孝子賢孫下跪的地方,一是守靈,二是叩謝前來吊唁之人。

  

  然而,此刻草席上卻空無一人。

  

  原因很簡單。

  

  兩口棺材都已敞開,一口棺材裡的中年人躺得很安詳,而另一口棺材中,一名華服老者竟是直挺挺坐著,臉色鐵青,兩眼瞪大望著前方。

  

  幾名請來的和尚正在那念經。

  

  但這幾個,都是普通和尚,隻是低頭閉眼敲木魚,身子發抖,根本不敢看向靈堂。

  

  他人眼中之鬼,卻也是某人至親之人。

  

  見此情形,沈景洪不僅不怕,反倒是滿眼流淚,跪在地上不停磕頭,“父親,孩兒不孝,您若有什麼心事,就告訴…”

  

  話未說完,李衍便已來到他身旁,一把捂住其嘴巴,麵色凝重道:“彆亂說話!”

  

  碰到這種情況,亂說話就是禁忌。

  

  一句承諾,說不定真的引來對方入夢。

  

  人死即為陰魂,大多數都是一口怨氣不散,陰煞之氣彙聚,害起人來可不講究什麼血脈親情。

  

  “你這不孝子,可算回來了!”

  

  就在這時,從側院湧來一大幫人。

  

  為首的,是兩名老者,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喪服隻是胡亂套著,還能看到下方錦衣。

  

  與沈景洪不同,這兩名老者明顯練過拳腳,雖已年邁,但走起路來還是風風火火,氣勢十足。

  

  他們身後,則跟著五六名年輕人,看到沈景洪後,頓時擼胳膊挽袖,竟想要上來揍人!

  

  “你們要乾什麼?!”

  

  不等沈景洪說話,後院便跑了一名白須老者,見狀目呲欲裂,憤而發聲。

  

  “乾什麼?”

  

  那名矮胖的老者眼睛一瞪,“大哥和景玉死於非命,這小子卻遠遠躲在武昌逍遙。”

  

  “冇看到大哥死不瞑目嗎?定是氣這小子不孝,我是他三叔,今天就要好好教訓他!”

  

  跑來的白須老者怒聲道:“胡說八道,顛倒黑白,老爺意外亡故,二少爺就是一家之主,你們哪來的膽子…”

  

  “放屁!”

  

  高瘦的老者冷聲道:“大哥又冇留下遺言,我們都還冇說話呢,哪輪得到這小子?”

  

  “還有你個老奴才,簡直是反了!”

  

  說著,抬頭看向那些劍士,沉聲道“黑雲衛動手,把這不孝子給我拿下!”

  

  白須老者正是沈府管家,見狀冷笑道:“黑雲衛是老爺一手訓練,還輪不到…”

  

  話未說完,他就瞪大了眼睛。

  

  隻見那冷麵劍士首領,竟上前一步拱手道:“是,二老爺。”

  

  說罷,便反手抓向沈景洪。

  

  這一下,明顯出乎所有人預料。

  

  

  

  

  

  彆說沈景洪和老管家有些難以置信,就連那些劍士都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李衍也冇想到,這一路上沉默寡言,看似忠貞耿耿的劍士首領,竟直接背叛主家。

  

  他微微搖頭,身子一閃,便來到沈景洪旁邊,抬手擋住那劍士首領。

  

  “哼!”

  

  劍士首領一聲冷哼,手上突然暗勁爆發,青筋鼓脹,手掌也變得有些發黑,直接抓下。

  

  看模樣,分明是某種鐵掌功。

  

  李衍看也不看,手掌突然一翻,扣住了對方手背,用了招“金絲纏腕”,直接將對方手掌反扭。

  

  紅拳善於刁打,擒拿法自然也是一絕。

  

  這劍士首領也是陰狠,見狀忽然抬腳,準備踹向李衍下陰。

  

  李衍眼睛微眯,毫不躲閃,手臂突然一抖,扣著對方手腕,一個反軲轆勁。

  

  哢嚓!

  

  這劍士首領的手臂,被直接震斷,拐了個古怪弧度,且餘力未散,震的他跌跌撞撞,摔倒在地。

  

  他也算硬氣,捂著骨頭斷裂的手臂,滿頭冷汗滴答,卻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

  

  “你是何人?”

  

  高瘦老者瞳孔一縮,冷聲詢問道。

  

  他可不是冇見識,這劍士首領是暗勁巔峰,在沈家已是絕頂高手,但卻在李衍手上撐不過一招。

  

  這小子年紀輕輕,怕是已經化勁。

  

  他們一起上,也不會是對手。

  

  李衍淡淡瞥了一眼,“我等受沈公子之托,前來沈府辦理白事,無關人等都早點滾開。”

  

  沙裡飛也抱著胳膊嬉笑道:“喲,真是長眼了,人家裡還有男丁呢,吃絕戶也不是這麼個玩法。”

  

  此話一出,頓時氣的兩名老者臉色鐵青。

  

  “你特媽的…”

  

  他們背後一名年輕人,剛罵了半句,就被那高瘦老者一眼瞪了回去,隨後冷聲道:“這是我沈府家事,輪不到你這外人多嘴。”

  

  “你們傷了人,老夫這就去報官!”

  

  他作勢要走,但旁邊的沈府老管家已是聲音發顫,一聲高呼:“老太太來了!”

  

  隻見另一側天井回廊中,幾名仆人抬著滑竿竹椅,小心向前院而來。

  

  椅子上坐著一名老嫗,雖衣著華麗,卻老態龍鐘,鶴發雞皮,眼睛微眯,身體靠後,似乎連坐都坐不穩。

  

  而在其旁邊,同樣有名老婦人,約莫四五十歲,身穿孝衣,眼睛哭的紅腫。

  

  看到老嫗被人抬來,胖瘦兩名老者連忙上前一步,小心拱手道:“娘,您怎麼來了?”

  

  說著,狠狠瞪了那婦人一眼,“賈氏,娘親身體不好,你怎麼敢驚擾她老人家…”

  

  就在這時,那老嫗卻緩緩睜開眼睛,有氣無力道:“我若不來,看著你們把這家拆散嗎?”

  

  “這…娘親說的哪裡話?”

  

  兩名老者低下頭,臉上卻滿是不以為然。

  

  “唉~”

  

  老嫗歎了口氣,“抬我過去。”

  

  高瘦老者一聽,連忙勸道:“娘親不可,您身體不好,萬一衝了陰氣…”

  

  “那是老身的兒,老身的孫!”

  

  老嫗終於有些生氣,嚇得兩名老者不敢再多言。

  

  仆人們將老嫗抬到靈堂前。

  

  “奶奶…”

  

  沈景洪滿臉悲戚,磕了個頭。

  

  老嫗似乎冇聽到,隻是呆呆望著那半身坐起,死不瞑目的老者,半晌才歎道:“當年沈家家道中落,你們嚷嚷著要分家產,老身問了老大,便答應了此事。”

  

  “結果你們兩個冇出息的東西,冇兩天就敗得一乾二淨,眼看老大生意有了起色,便急火火要重新回來。”

  

  “老身經不住你們哀求,就逼著老大答應,冇想到你們今日,又做下此事…”

  

  那高瘦的老者急了,“娘,事不能這麼說,這些年生意能起來,我們可冇少費心,也不是老大他一人的功勞…”

  

  “住嘴!”

  

  老嫗氣得夠嗆,身子都在發抖,半晌才緩過勁來,又看向兩名老者,“你們這麼大能耐,老身問你們,如今沈家又遇劫難,該怎麼渡過?”

  

  那高瘦老者連忙拱手道:“趕緊處理了手頭的貨,免得武昌府那些商人得到消息,壓咱們的價。”

  

  “有了錢,再重新招募匠人,把窯廠開起來,隻要挺過今年,明年就能翻身。”

  

  老嫗臉色不變,又看下一側,“景洪,你覺得呢?”

  

  沈景洪本來要提計劃,但忽然想起狗娃的身影,還有一路村中所見,低聲道:“如今村裡家家戶戶辦白事,我沈家首先要拿出銀子撫恤,再幫著他們安頓後事…”

  

  “放屁!”

  

  高瘦老者頓時急了,“窯廠的熟練匠人都死了,把錢給那些窮鬼乾什麼,是要拖著我沈家一起去死嗎?”

  

  沈景洪卻毫不相讓,起身沉聲道:“二叔,父親在時就說人心不可散,沈家能起山,全靠村中父老幫襯。”

  

  “梁子湖周圍的窯廠,十個有八個都是苗人的,你以為人家會讓你插手,還招募匠人…哼!”

  

  “村中那些老人還在,手把手教,隻要人心不散,我沈家就不會倒!”

  

  “少爺英明!”

  

  旁邊的二十幾名劍士齊齊彎腰拱手。

  

  他們都出自沈家壩,原本見頭領叛變,還有些猶豫,畢竟這二公子是出了名的軟弱。

  

  但如今,心中已再無半點他念。

  

  眼見情況不利,那高瘦老者直接耍起了無賴,怒喝道:“反正這事我不同意,娘你個婦道人家,也冇資格趕我們走!”

  

  說罷,就帶著一幫人匆匆返回院中。

  

  “嘖嘖嘖…”

  

  沙裡飛搖頭道:“真特娘的不要臉,老太太,也不是我老沙多嘴,行走江湖,這種事也見多了。”

  

  “老人總想著一碗水端平,誰家弱了就補一點,看似公平,實則都是禍根啊…”

  

  那老嫗幽幽一歎,渾濁的眼中滿是悲傷。

  

  “行了彆說了!”

  

  李衍揮手打斷沙裡飛的話,隨後對著沈景洪開口道:“先讓老人家躺下吧,這麼坐著也不叫事,彆一口怨氣憋成了殃。”

  

  “是是。”

  

  沈景洪連忙起身,“還請李少俠施術。”

  

  李衍哪懂,直接後退一步,“王道長,這事兒還得您來。”

  

  王道玄也不廢話,上前打量了幾眼,又點燃符紙看了看,這才開口道:“來,幫我一把,沈公子你必須跟著動手。”

  

  說罷,指揮著眾人將沈老爺屍體抬出,放在一個凳子上,隨後摁著其手臂,緩緩下壓,又將其雙腿盤膝。

  

  不知不覺,

  

  竟將屍體弄了個“坐化登仙”的姿勢…

  

  第二更十二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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