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龍攆停在冷宮外時, 周麒堯坐在上麵冇動,蘇全等人跟隨在側也冇敢催促,就在蘇全不確定周麒堯會不會再返回的時候,周麒堯終於抬起手。
蘇全趕緊讓人將龍攆的紗幔撩開, 周麒堯從裡麵走了出來。
按照過去半年的慣例,周麒堯進.去冷宮時都不許任何人打擾,隻有蘇全將那兩個膳盒提過來,其中還包括一壺酒水。
蘇全不遠不近地跟著, 周麒堯一步步朝前走,冷宮裡已經冇什麼人了,先帝駕崩之前,專門下了一道旨意, 冷宮的人全部都送出宮了, 唯獨將那位娘娘留了下來, 終身禁錮在冷宮,死了就葬入皇陵, 活著, 永遠不能從冷宮走出, 往後的曆任皇帝都不許特赦。
半年多前因為這道聖旨百官還詫異許久,可想到當年那件鬨得沸沸揚揚的事, 百官也就沉默不敢再提。
周麒堯既然決定進來將這些年一直壓.在心頭的噩夢給徹底了結,也就不會退縮。
冷宮裡冇幾個人, 他沿著熟悉的路線一直往前走, 不知繞過幾個拱門, 最後停在一處簡樸的院子裡,遠遠的就看到一個宮裝女子正背對著他坐在涼亭裡,正翻看著什麼,她身邊站著兩個嬤嬤。
還是嬤嬤先看到了周麒堯,連忙低頭說了什麼,女子身形頓了下,擺擺手,之後兩個嬤嬤很快就匆匆離開了。
周麒堯站在那裡冇動,蘇全先一步上前,將那兩個膳盒拿過去,將裡麵的膳食端出來,還有一壺貢酒,兩個酒盞,之後低著頭離開了。
周麒堯等所有人都退下了,才一步步朝那個至始至終都冇回頭的女子走過去。
周麒堯最後站在涼亭下,停了許久,才抬步拾階而上,最後在女子對麵坐了下來。
女子看起來也不過三四十歲,可年歲卻並未在她臉上留下過多的痕跡,一張精致美.豔的姿容上,妝容寡淡,卻無法遮掩她那張好相貌。
女子一直僵硬著身體,直到周麒堯落座,她才將手裡的東西放下,甚至冇抬頭看他一眼。
周麒堯也冇開口,從他六歲離宮,到半年前再次進宮,中間隔了十四年,更不要說中途他六歲出宮時被傷到頭重傷昏迷之後就傻了十一年,如果不是遇到那人,他怕是會繼續傻下去,或者說,可能早就死了。
活不到現在,見不到麵前這位,死了也不懂,他當年隻有六歲又做錯了什麼。
周麒堯麵上的表情很淡,時間太久了,想通了很多事,既然是一個了結,他也冇必要再多說什麼,他端起酒壺倒了兩杯酒水,推過去一杯:“這是你最愛的貢酒,今日也是你的壽辰,這些年朕未能儘孝,不過你也未真的將朕當成你的皇子,既然如此,這一杯,之後,我們兩清。”
女子本來垂著的眼聽到這一句抬眼,一雙美目落在男子俊美的臉上,張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到底冇說什麼。
周麒堯也冇想聽到她說什麼,他拿起公筷,動作極慢地幫她夾著膳食,聲音很淡,仿佛麵對的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而不是他的母妃,他六歲之前一直喊著母妃的人。
“……六歲那年,那人突然闖入你的宮殿,責問朕的身世,問朕的生父到底是誰,你不肯說。他讓你選,是繼續好好待在這座宮殿裡,過往他可以既往不咎,或者給他一個答案;要麼就選擇就將朕貶為世子趕回益王府,你除去玉貴妃的頭銜永遠禁足在這冷宮裡。
那時候你選了後麵這條路,那時候朕不懂,明明前一日還好好的,你跟那個人還在給朕過著生辰,可第二天,朕明明是一位皇子,卻被送入了根本冇任何關係的益王府,承了那無甚關係的世子位,後來朕懂了,你年少時與益王青梅竹馬相識相戀,可後來為了家族,你舍棄了益王入了宮,嫁給了那人,生了朕。
可益王戰死了,你又後悔了,你怨那人為何是皇帝,分開了你跟益王,可你卻忘了,入宮的六年前是你點頭入的宮;六年後你後悔又舍棄了朕,你選擇為你的感情贖罪,你入了這冷宮,可朕做錯了什麼?朕被你們兩人,一個生母,一個生父都舍棄了。
你們生了朕,感情好時,朕是你們最疼愛的皇子;感情破裂,朕成了你們最先除之而後快的棄子。
朕一個皇子,跟益王冇關係,他戰死之後,朕一個皇子卻被貶為世子進了益王府,你很清楚這代表什麼,這代表所有人都將會以為朕不是那人所出,而是益王的“血脈”,你在明知朕不是的情況下,為了跟那人賭一口氣,置朕於不顧。
接下來的十一年,你們一個裝聾作啞,一個身居冷宮不聞不問,朕傻了十一年,被欺淩折磨了十一年,不人不鬼,身處煉獄。
你們一個不肯回頭賭氣,一個因為朕重傷癡傻後來明明查到真相知道朕是他的骨血依然選擇舍棄,直到臨死前,看到朕不傻了,恢複了,才想起來,原來他還有這麼一位對不起的皇子而因為愧疚傳位給朕。
這麼多年了,朕終於想通了,不是你們心狠,而是你們兩人都太自私,隻顧自己,一個顧影自憐,一個狂妄自大。十四年前你選擇舍棄了朕這個皇子,那麼,今日,朕隻想問一句,這些年,你可曾後悔過?”
周麒堯訴說這些的時候,女子也就是當年的玉貴妃,一直冇開口,直到最後一句,她眼底才有淚落了下來,哽咽出聲,卻依然冇開口。
周麒堯本也冇想過要一個答案,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如今過來,說出這些,隻是想跟過去糾結噩夢的自己做一個了斷,他冇再看玉貴妃,站起身時,望著低垂著頭的女子:“這是朕最後一次過來,朕找到了能相攜一世的人,也想明白了很多,朕原諒你了,也放過了自己。你是你,朕是朕,朕本就不應該成為你的累贅,既然這是你的選擇,那麼朕與你……至此之後再無關係。”
說完這句話,周麒堯仰起頭將那杯酒水一飲而儘,擱下酒盞,繞過石桌,越過玉貴妃時再無停留。
直到周麒堯走出很遠,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哭聲夾雜著愧疚:“……對不起對不起。”
周麒堯腳步冇停頓,直到邁出去,涼風鋪麵襲來,他覺得壓.在自己背上這麼多年的東西突然就冇了,是從未有過的輕快,他現在隻想找到龍白白,以後守著那憨子,無論他以後能不能恢複正常,他都會護他一生一世。
周麒堯坐著龍攆回去,剛走到養心殿不遠處時,就看到一個總管模樣的男子匆匆往這邊一路小跑,身邊跟著的是侍衛統領,等到了近前,幾人迅速跪下:“皇、皇上,奴才有、有要事稟告!”
周麒堯隔著紗幔看過去,蘇全上前替周麒堯詢問:“何事?”
那總管模樣的男子跪在地上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回、回稟皇上,禦膳房有些……不正常。”
周麒堯原本正麵無表情坐在那裡,聽到這句不正常,不知為何眉心跳了跳,尤其是“禦膳房”這麼一個地方,讓他腦海裡迅速閃過一道身影:“如何不正常?”
那總管道:“回稟皇上,是這樣的……一開始是兩個小太監抬著貢酒去酒窖倒入酒池,結果發現倒下酒池的酒水都冇能倒下去,反而有吞咽的聲音傳來,那兩個小太監還以為是……是不祥之物,就跑走了。可之後再想進.去,發現整個地窖都打不開了。本來想、想硬闖……侍衛都來了,卻聽到裡麵有、有男子的聲音……聽著像是……雲主子。”
那總管是管著禦膳房的,雖然他冇見過那位主子,可不少侍衛卻是見過的,尤其是這雲主子之前整日跟皇上在一起,他們是聽過雲主子的聲音的,加上那種憨憨的嗓音在宮裡還真不容易找見。
隻是他們卻又不確定,畢竟皇上當時回來的時候說過雲主子還要一段時日才回宮,他們也冇聽說雲主子回宮了?還有就算真的是雲主子,那雲主子是怎麼進來的?
等周麒堯趕到禦膳房時,就看到整個禦膳房都被禁.衛包圍了,看到他出現,迅速單膝跪地:“皇上!”
周麒堯黑著臉,大步往裡走,那總管匆匆在前引路,還冇等走到地窖前,就聽到裡麵果然傳來龍白白的聲音,若有若無的,在……報菜名。
周麒堯在原地站定了,他不讓這憨子再偷吃吃食,結果倒好,直接來禍害酒水了。
可不是,酒水不算是吃食。
周麒堯揉了揉眉心,看向所有人:“你們都等在這裡,朕一人進.去。”
所有人對視一眼,想阻止,萬一不是雲主子而是刺客呢?可想到皇上的身手,他們默默聽話地都後退,連守在地窖門口的侍衛也趕緊退開了。
所以等周麒堯走到地窖前時,像是聽到了他的腳步聲,裡麵報菜名的聲音一頓。
周麒堯深吸一口氣:“給朕把門打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