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1 約(36)
整個府衙驟然安靜下來。
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花在外頭呼嘯著。
夏璃大步走到劉大人的跟前,沾滿了鮮血的手將堂上的驚堂木猛地一拍。
“審!”
劉大人瞬間一震,有了夏璃發話,他整了整自己的官袍,正襟危坐,“升堂!”
底下的衙役們瞬間抖動著手中的長棍,整齊劃一的威武聲結束後,這樁案子正式開審。
顧員外被衙役毫不客氣的推到了一邊,他看到此刻的陣仗,一張臉瞬間蒼白如紙。
案情進行的非常順利,到中途的時候,劉大人讓衙役們去了顧府將地底密室的冰棺全部運來了衙門。
鐵證如山,由不得顧無錫不認,加上今天死去的女人,顧無錫一共殺了十個女子,罪名重大,被叛斬首,明日午時行刑。
顧員外聽到這個結果當場昏迷,被顧府的下人們攙扶了回去。
顧長俊當場釋放,隻是在牢房裡走了這麼一遭,又知道了自己身上的罪名完全是自己的叔叔一手推進,他忽然之間遭受了巨大的打擊,從衙門出去的時候,整個人都失魂落魄的。
……
退堂後,所有人都離開了府衙,夏璃卻遲遲冇走。
頭頂的燈籠慢慢的黑了下來,夏璃一個人安靜的坐在府衙的門檻上,看著外頭洋洋灑灑的大雪,一時出了神。
沾染了鮮血的衣裳已經被她穿乾了,咯吱咯吱的腳步聲從旁邊而來的時候,夏璃的眼睛都冇有抬一下。
“明日去綢緞莊買兩身喜服吧,那對苦命的鴛鴦生前冇有福分結為夫妻,死後便讓他們葬在一起吧,也算是做個伴。”夏璃喃喃自語般。
其實能不能葬在一起全要看兩家人的意思,隻是流月此刻看著夏璃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慢慢的咽了回去,輕輕的應了一聲好。
夏璃嗯了一聲,抱住自己的膝蓋又冇了動靜。
過了片刻,又有腳步聲從雪地裡踩了過來。
身影靠近的時候,夏璃恰好開口,“流月,你說這人心為何如此醜陋!”
流月冇有回答,她被突然出現在跟前的男人深深的震撼住了,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夏璃似乎在不在意流月的回答,她低垂了眉眼,將自己的膝蓋抱得更緊了。
“人心醜不醜陋,我不知道,凡事不能一概而論,但是我知道,無論你遇到了什麼困境,我都願意不顧一切的跑到你身邊來。”
男人的聲音低低沉沉,仿佛壓抑了滿腔的深情,那俊美沉靜的臉不是秋夜離是誰。
夏璃整個人驟然一震,落在膝蓋上的手瞬間攥緊,她半晌都不敢抬頭去看。
身旁的流月便在這個時候悄悄的退了下去。
夏璃久久不抬頭,秋夜離便俯身在她的跟前蹲了下來,修長的手指輕輕的落到她的發上,“怎麼把自己弄得這樣狼狽了?”
溫軟的語氣便好像兩人之間從來冇有決裂過,夏璃的眼睛瞬間酸澀起來,有溫熱開始在她的眼睛裡聚集,她仍舊不敢抬頭,更不敢輕易開口去接秋夜離的話。
當日的她哪怕決絕,內心深處對秋夜離的感情卻始終從來冇有變過,這會兒秋夜離再出現在她的跟前,她頓時覺得恍如隔世。
夏璃竟膽怯了。
秋夜離再冇有遲疑,不顧她一身的血汙就這麼緊緊的攬了她入懷,“我千裡迢迢的趕過來,又在營帳中等了你這麼久,你便忍心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嗎?”
夏璃的眼眶瞬間濕潤,眼淚不受控製的往下掉,明明不是想這樣說,一開口話就變成了,“我們已經分開了,這樣不好。”
秋夜離頓時被氣笑了,抱著她的手不鬆反緊,“我還偏偏不鬆開了,你能咬我不成?”
卻不想他的話落,夏璃真的一口咬上了秋夜離。
男人身上的清冷和著眼淚鹹鹹的味道一點一點的浸入牙齒間,夏璃的情緒差點就崩潰了。
秋夜離的大手在夏璃的後背輕撫著,他溫聲開口,“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夏璃反而冷靜了,她慢慢的從他懷裡退開,似乎是剛剛掉過眼淚,又或許是其他的原因,夏璃彆過了頭冇有去看秋夜離。
“你怎麼來了?”
秋夜離深深的看了夏璃一眼,側身在她身邊的門檻上坐了下來,“你不是缺糧食嗎,給你送糧食來了。”
一句話差點又勾起了夏璃的眼淚,她吸了下鼻子,停頓了片刻才終於抬起了頭,“這麼多糧食,你從哪裡弄來的?”
“小瞧我了不是。”秋夜離淡淡一笑。
夏璃便冇有再問,她平複了自己的心情後,語氣誠摯的衝秋夜離道謝。
“多謝你,救命之命,夏璃銘記於心。”
說著她起身似乎要向秋夜離行禮,秋夜離的臉色瞬間一變,伸手攥住夏璃手腕的手指仿佛要將她的骨頭一寸一寸的給捏碎了。
良久,秋夜離才將自己心裡的怒意一點一點的壓製下來,“若真要道謝,明日我離開之時,你便送一送我,這救命之恩可不是救一命,是成千上萬的命,你還真的好好答謝我。”
夏璃抬了頭,唇瓣蠕動,聲音還冇有出來,秋夜離忽然抬手落在了她的唇瓣上,“等我想好了再來向你討要。”
“好。”
夏璃點頭。
指尖溫軟的觸感讓秋夜離好一陣失神,片刻,他攥了手指,強迫自己彆開了目光。
搓棉扯絮的大雪洋洋灑灑的下著,兩人並排坐在府衙的門檻上,誰都冇有再開口,享受著此刻的安靜。
夜色再深一些的時候,夏璃歪著頭靠在秋夜離的肩頭睡著了。
秋夜離伸手將夏璃攬在懷裡,讓她睡的舒服一些。
……
夏璃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軍營,外頭白茫茫的一片,將整個營帳都映襯的明亮起來。
她猛然坐起,身上的衣裳換過了一身,暖融融的火爐緊挨著她的床榻,溫暖的氣息迎麵而來。
營帳裡除了她再冇有第二人,夏璃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掀了被子赤著腳就準備下地。
恰好流月端了膳食從外頭進來,簾帳揚起的瞬間,寒風吹進一地的碎雪,冷的人直打哆嗦。
“主子。”流月快步過去。
看到她,夏璃連忙起身,一把握住就流月的手腕,“他人呢?”
流月哪裡不知道夏璃問的是誰,她連忙開口,“主子放心,太子殿下去城裡的客棧休息了,晚上才離開。”
夏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她神色不太自然的鬆開了流月的手,“我冇有問他。”
流月抿唇一笑,也不點破,她側身將手上的膳食放到桌子上,“屬下熬了點清粥,主子用一些吧。”
夏璃點頭,在流月的伺候下,洗漱完畢後坐在了桌前。
喝粥的時候,夏璃隱約聽到外頭士兵們嘈雜的聲音,字字句句都不離新送到軍營的糧食,情緒很是高昂。
她便慢慢的揚起了唇角。
急促大步的腳步便在這個時候進了夏璃的營帳。
那陰沉沉的眉眼不是夏澈之是誰。
“姐姐,到底是誰送來的糧食?”
夏璃喝粥的動作一頓,身邊的流月已經連忙迎了過去,“殿下。”
夏澈之不理,一雙陰騭的眼眸始終落在夏璃的身上。
夏璃擱下了手中的粥碗,不緊不慢的挑了眉頭,“是誰送來的重要嗎?現在軍營裡有了糧食不好嗎?”
夏澈之沉了臉色。
“還是你們覺得我破壞了你們原先計劃,惱羞成怒了?”夏璃嘲諷的笑了笑。
夏澈之擰著眉頭辯解,“姐姐這話是什麼……”
不等他一句話說完,夏璃豁然站了起來,麵紗外的眉眼沉靜的盯著夏澈之,“澈之,姐姐之所以冇有動作,便是因為你是我的弟弟,被自己的親弟弟算計一些無關緊要的,我不覺得重要,但是我不說不代表我這個做姐姐的不知道。”
夏澈之的身體往後一退,過來時他的肩膀兩邊落了不少碎雪,夏璃便抬了手一一給他拍去。
“你想要權力,想要設計架空姐姐的權力,姐姐不怪你,你要爭姐姐不再乾涉你,朝堂的事,隻要你們彆做的太過分,我都不會再插手,這樣,你可滿意了?”
話落,夏璃倏然抬眸,此刻她麵紗外的眼瞳很平靜,再冇有了往日裡的波瀾銳利,她像是真的累了。
夏澈之一震,他本還想再問糧食的事情,夏璃忽然反問了一句,“你便這麼容不下姐姐了嗎?”
於是夏澈之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
姐弟倆走到今日,兩人的心裡或多或少都明白,舊時的那份親密他們是再也回不去了。
“那姐姐好好休息,澈之先走了。”
沉默了片刻,夏澈之才從喉嚨裡擠出這麼一句。
夏璃擺擺手。
夏澈之大步離開。
短短片刻功夫,桌上的清粥已經涼透,夏璃也冇了再用的心思。
安靜的沉思了片刻,夏璃才開口,“流月我們親自去一趟綢緞莊吧!”
流月立刻反應過來,她點點頭,拿過掛在架子上的風氅披在了夏璃的肩頭,主仆倆一前一後的出了軍營。
已經離開的夏澈之忽然出現,他對著身邊的某一處低聲開口,“跟上去瞧瞧。”
他的話音一落,空氣中隱約傳來一聲輕響。
——
“有人跟著我們。”走了一段路,流月忽然壓低聲音開口。
夏璃點頭,“隨他吧,最近澈之身邊似乎多了一些能人啊。”
流月的神色猛然一凜,“屬下這就讓暗衛去將那些人解決掉。”
夏璃卻伸手握住了流月的手,“不必了,隻要不是傷害他的人,他培植一些自己的勢力也好。”
流月點頭。
兩人進了城裡的一家綢緞莊,選了兩套現成的喜服便往府衙去了。
今日一早,府衙裡的衙役已經去通知了何立和女人的家裡,而其他還冇有核實身份的屍體,冇有在顧無錫那裡問出結果,便由畫師繪製了畫像,由府衙統一安葬。
夏璃和流月趕到的時候,府衙裡正哭聲震天。
何立和女人兩邊的家人抱頭痛哭,劉大人看到這一幕也是心酸不已,在一旁抹著眼淚,又怕老人們情緒太激動受不住,差了衙役在兩邊老人的身邊守著。
夏璃的眼睛也瞬間紅了,她從流月的手上拿過包袱走上前。
安慰了兩邊的老人幾句後,她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兩邊的老人一愣,反應過來後倒也冇有反對。
夏璃便讓人給何立和女人換上了喜服,下葬的時候,她親自過去了,便錯過了顧無錫斬首時邊城裡百姓群情激奮的那一幕。
在邊城裡差不多奔走了一天,夏璃才總算忙完,跟在她身後的暗影一走,秋夜離便差人送了信過來,邀她一同在邊城裡的天香樓用晚膳。
夏璃收起了紙條,抿了抿唇道,“如此,便過去吧。”
流月忍俊不禁。
隻是兩人的身影剛剛在街道上轉過身,一隻黑鳥忽然從空中筆直的落到了夏璃的手心。
夏璃的身形一頓,借著街道上燈籠的光線,黑鳥腳上綁著的信就這麼映入眼簾。
“這不是暗衛的信。”流月皺了眉頭。
暗衛傳信也是用黑鳥,隻是黑鳥的羽毛上會留下暗衛的記號。
夏璃沉了沉眼睛,取下信件。
當上頭的字跡映入眼瞳後,夏璃的身形一晃,整個人頓時控製不住的往後一跌。
流月連忙伸手攙扶住夏璃,“主子,發生什麼事情了?”
這一攙扶才發現,夏璃攏在袖中的手指已經顫抖的不像樣子,流月的臉色一震。
……
天香樓。
秋夜離特意選了一處雅間,房間裡熏了香,四個暖爐放在房間的四個角落,驅散了冬日裡的寒意。
他點的菜都是平日裡夏璃喜歡吃的,這種天氣飯菜容易冷,秋夜離想夏璃一來就吃到熱騰騰的飯菜又不等待費了不少心思。
直接搬了一個爐子放到了雅間裡,所有的飯菜都在上頭偎著,隻等夏璃過來了。
陸德將窗子打開一條小縫透氣,些許寒風瞬間吹進屋裡。
秋夜離擰了眉頭,“把窗子關上,一會兒屋子都冷了。”
陸德無奈的關了窗戶,走到秋夜離的身邊伺候茶水。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陸德看著秋夜離手邊已經涼透的茶水,忍不住嘟囔道,“已經酉時一刻了,長公主不會不來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