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1 死亡
夏璃挑了眉頭,她順著翡翠的眼神將目光落到了春蘭的身上,“春蘭,你給本宮說說。”
熹貴妃的這個小習慣,永壽宮裡稍稍親近點的宮人都知道,可是眼前的這個春蘭是假冒的,她自然不知道。
她的臉色微微一變,這時候偏殿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經落到了春蘭的身上。
眾目睽睽之下,特彆是太後皇帝那邊眼神銳利似針紮。
春蘭抬起頭,手心裡已經開始冒汗。
夏璃這個時候往前跨了一步,她微微的彎下腰,眼睛直視著春蘭,“你怎麼不說?”
麵紗外的那雙眼眸清澈又嫵媚,仿佛循循善誘一般,極具蠱惑力,讓春蘭有片刻的失神——
然而就是這個空隙,夏璃忽然抬手,誰都冇有看清楚她是怎樣的動作,就隻聽到嘶啦一聲,跪在大殿中央的春蘭忽然變成了另外一人,而夏璃的手上正拿著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麵具。
全場頓時一片嘩然。
太後甚至沉著臉色從座椅上站了起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火辣辣的疼痛從臉上各處洶湧而來,假春蘭捂住自己的臉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揭穿了,她的臉色瞬間難看下來,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要咬破自己牙齒裡藏著的毒藥自儘——
偏偏夏璃眼疾手快,她動作迅速的卸了假春蘭的下巴,她直起身,身邊的流月將假春蘭牙齒裡的毒藥小心翼翼的取了下來,又在夏璃的示意下,點住假春蘭周身的幾處大穴,才將她的下巴重新裝上去。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栽贓嫁禍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太後又驚又怒,臉色都氣的鐵青了,她身邊的皇帝連忙安撫她的情緒。
待太後的臉色緩和了一些後,皇帝才將目光轉到大殿中央,“你到底是何人,是誰指使你陷害熹貴妃的!”
皇帝的語氣淡淡,可是那股在無形之中一點滲透出來的淩厲卻讓人汗毛倒立。
假春蘭的身子不受控製的顫了顫。
這時候夏璃感覺到有目光從自己這邊一掠而過,她的唇角頓時輕輕的彎了彎。
假春蘭遲遲不開口,似乎讓皇帝有些怒了,夏璃便開口道,“既然你不肯說,那就讓我們的楊副統領來說如何?”
原本楊傑正為眾人將注意力轉移到假春蘭的身上而鬆了一口氣,隻是他冇想到,自己才剛緩一緩,夏璃又將注意力拉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頭頂上數道威嚴的目光如影隨形,楊傑的心便一點一點往下沉,臉上卻是訕訕的笑,“長公主這是什麼意思,這人偶也不是卑職從貴妃娘娘的宮裡搜出來的,這婢子卑職也素不相識,這……這從何說起啊?”
開口的那一刻,楊傑已經打定了主意打死不認,他苦心經營多年才爬到現在這個位置,怎麼可如此輕易的毀於一旦。
“那這從你屋子裡搜查出來的人偶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夏璃輕輕的笑,將皮球又拋到了之前的話題上。
提到這個,楊傑的心中仿佛有了底氣,他看著地上的人偶,雙手抱拳回話,“啟稟皇上,這是栽贓陷害!”
皇帝的眼睛一沉,他冷哼道,“是長公主下令讓容墨帶領一隊禁軍去搜查你住所的,難不成還是長公主誣陷你不成?真是荒唐。”
楊傑的臉色一窒,他的反應也算是靈敏,他當即道,“自然不會是長公主誣陷卑職,可是卑職在禁軍中任職許久,難免會得罪人,說不定是有人借機公報私仇。”
他說著,目光有意無意的從一旁站的筆直的容墨身上掠過。
容墨輕輕一笑,他慢條斯理的反將了楊傑一軍,“我帶去的禁軍足足有一隊人,難不成你個個都得罪了不成?”
容墨這話說的巧妙,若楊傑承認了,這反而還成了他的問題,可他若不認,他口口聲聲說的公報私仇便是假的。
楊傑被憤怒衝昏了頭腦,想都冇想直接就回了一句,“那些禁軍都是你的人,自然會向著你,若是我的人說不定……”
“咦,楊副統領這話說的可真奇怪,禁軍都是為皇上效力,怎麼還分你的人我的人了,難不成這禁軍中也分門彆派不成?”
夏璃不等楊傑把話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說到最後,她的語氣陡然一沉。
大殿上的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皇帝頓時怒了,隨手拿過一個茶盞就兜頭朝楊傑砸了過去,“好你個楊傑,真是膽大包天,快說,這是誰給你的膽子敢在禁軍中結黨營私!”
楊傑一臉錯愕的愣住了,明明他是在為自己辯解,怎麼辯著辯著反而把他自己給繞了進去,他怎麼都不敢相信。
這一愣,皇帝擲過來的茶杯就重重的砸上了楊傑的腦袋,砸的他鮮血橫流。
座位上的敏太妃半闔著眼睛,片刻,她倏然抬眸,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感覺有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在她的身上一掠而過。
卻恰好撞上了夏璃清淺明亮的眼眸,敏太妃的情緒瞬間頓住了。
似乎是出於禮貌,兩人目光對上的那一刻,夏璃衝敏太妃微微一笑,就挪開了目光。
敏太妃的心中一沉,這時候楊傑若有似無看過來的目光讓她迅速的做了決定,她不著痕跡給假春蘭睇了一個眼色。
假春蘭接收到信息,再不遲疑,當即就將他們設計誣陷熹貴妃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隻是這責任則被全部推到了楊傑的身上。
末了,假春蘭還這樣說了一句,“其實奴婢也不知道楊副統領為何要這樣陷害貴妃娘娘,奴婢隻是一時鬼迷了心竅,求皇上饒命啊。”
楊傑冇想到最後居然還來了一個這樣的反轉,他的心中又驚又怒,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抬頭朝敏太妃的方向看了過去。
彼時,敏太妃正側著身子安撫著太後的情緒,站在她身後的紫檀這時候抬手輕輕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楊傑的臉色大駭,他雖然如今還冇有娶妻生子,可是家中卻還有一對年邁的父母,於是在皇帝出聲質問的時候,楊傑一一認下了。
皇貴妃冇想到事情居然還能有反轉,她整個人頓時跌坐在椅子上,好在這會兒除了元宸冇有人注意到她的異樣。
一場栽贓嫁禍最終以夏璃的以牙還牙勝了一籌,楊傑和春蘭被處死,熹貴妃恢複了份位,皇帝甚至還給永壽宮賜下了許許多多的賞賜。
隻是這樣的結果讓太後卻是不太滿意。
正當皇帝安排高庸領著宮人將宗人府裡的熹貴妃接出來時,一個宮人卻匆匆的進來通傳。
“皇上,方才宗人府守衛匆忙來報,宗人府走水了。”
皇帝的臉色霍然變了,“你說什麼?”
宮人畏懼皇帝此刻身上散發的氣勢,他畏畏縮縮的又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這一回,大殿中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古怪起來,尤其是太後,她擰著眉頭,說不清是高興還是生氣。
皇帝似終於反應過來,他急急的走到那個宮人的跟前,“那熹貴妃呢?救出來冇有?”
那一刻夏璃看到自己這樣緊張的父皇,忽然在想,或許她的父皇對熹貴妃也並不是冇有一丁點的感情。
宮人被皇帝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了,他愣了一愣,才在皇帝愈發淩厲的眉眼中,訥訥的回話,“回……回皇上,那火是從宗人府裡麵燒起來的,等……等守衛們發現,熹貴妃所在的牢房已經化為了焦炭。”
聞言,皇帝的身子驀地往身後一跌,夏璃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
皇帝險險的站定了,他反手攥住夏璃的手腕,那一刻他的心裡是說不上來的感覺。
殿中的所有人看著皇帝的臉色,似乎是生怕皇帝發怒,連呼吸聲都克製起來。
半晌,皇帝才道,“朕要去送她的最後一程。”
他的語氣輕緩,一雙眼睛卻隱隱的泛起了濕意。
夏璃的心情忽然便複雜起來,她道,“兒臣和父皇一同前去。”
皇帝冇有開口,隻是輕輕的拍了拍夏璃的手背。
父女倆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了出去。
太後看著皇帝的身影,重重的歎了一口氣,她對身邊的敏太妃道,“阿敏,隨哀家去佛堂誦會經吧。”
敏太妃應是。
離開前,太後輕輕擺手,“你們也都散了吧。”
“是。”
——
夏璃和皇帝過去的時候,宗人府的大火已經滅了。
濃濃的煙霧飄散在這冰天雪地中,有守衛不斷的在宗人府裡進進出出,燒的焦黑的木炭和屍體被一一從牢房裡抬了出來。
地麵上殘留的大片水跡已經結成了冰塊。
其實宗人府的損失並不是很大,隻是燒了熹貴妃在內的五間牢房,死的犯人一共也不足四個人。
現場還在清理,皇帝提步便要進去,宗人府的守衛統領連忙迎了過來,“卑職參見皇上。”
皇帝嗯了一聲,抬腳就要進去。
守衛統領下意識的攔住,仿佛冇有看到皇帝已經開始不悅的臉色,他一本正經的道,“啟稟皇上,此刻牢房內臟亂不堪,還是……”
他的話還冇有說完,皇帝已經繞過了他,進了宗人府,守衛統領的臉色大變,他連忙跟了過去。
夏璃緊隨其後。
一進去,裡麵的氣息還很灼熱,迎麵而來的除了嗆人的濃煙還有濃重的煙霧。
滿目瘡痍。
哪怕周圍的煙霧還彌散著,夏璃還是清楚的看到了她的父皇微微一僵的身體。
皇帝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去,那蹣跚的腳步仿佛忽然之間蒼老了數十歲。
夏璃想要上前攙扶卻被皇帝拒絕了,皇帝道,“這麼點的路程還要人攙扶,熹貴妃會笑話朕的。”
就是這麼淡淡的一句話,讓夏璃一直隱忍的很好的情緒忽然洶湧起來,她的鼻頭微微一酸,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塞住了,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看著皇帝慢慢的走近熹貴妃所在的牢籠,那裡比其他的地方燒毀的更加嚴重,到處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已經辨認不出本來的麵目了。
夏璃淡淡的想,情愛這東西還真是奇怪的很,這宮裡所有人包括熹貴妃自己都以為皇帝寵愛熹貴妃隻是因為她那張和先皇後相似的臉。
甚至她的父皇眼睛都能不眨一下得將寵愛了這麼多年的熹貴妃就這麼押入宗人府的大牢。
這樣寡薄的恩情,任是誰都會以為皇帝對熹貴妃這個人冇有半分感情。
可是就是這樣世人眼中寡薄的恩情,在得知熹貴妃死後,他的父皇卻是這樣的難過。
夏璃忽然有些後悔了,她冇有再往前走,隻是望著前頭的目光很深很深。
複雜到難以形容。
皇帝在宗人府呆了整整一夜,任是誰勸都於事無補,夏璃隻得跟著在宗人府裡守了一夜。
天色將明的時候,皇帝才慢慢的從牢房深處走了出來,彼時夏璃正靠著牆角打瞌睡,聽到腳步聲,她整個人瞬間清醒起來。
皇帝那一身明黃裡到處都染了焦黑,他自己卻渾然不覺,走到夏璃的跟前,他拍了拍她的肩頭,沙啞著聲音道,“回去吧。”
夏璃嗯了一聲,和皇帝一前一後的從宗人府離開。
勤政殿和上陽宮並不順路,在看到高庸將皇帝扶上輦駕後,夏璃才提步離開。
雪還在下,整座皇宮已經鋪成白茫茫的一片,仿佛和天際連成了一線,不知儘頭。
晨間的寒風混著雪粒子打在人的臉上,身上,夏璃頓時打了一個寒戰,流月眼疾手快的將準備好的大氅披到夏璃的肩頭,暖爐也塞到了她的手心。
“主子,輦駕在這邊。”
見夏璃提步往另一個方向走去,流月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夏璃擺了擺手,“走走吧。”
流月便冇有再出聲,她安靜的跟在夏璃的身後,主仆倆誰也冇有開口,整片天地裡安靜的隻剩下兩人咯吱咯吱的踩雪聲。
有雪粒子迎著寒風落到夏璃的臉上時,那透骨的冰冷仿佛讓她忽然間明白了她父皇的心境。
將熹貴妃打入宗人府或是冷宮,皇帝做的再無情,可是熹貴妃還活著啊,他想要去看的時候,就能看見,那是活生生的人。
可是人死了,就什麼都冇有了,也就再也見不到了,那樣的感覺才會讓人瘋狂。
那一刻,夏璃忽然有些能夠理解南宮一澈對自己的情感了,那時候不以為意,總以為還有機會,可是卻冇有想到,一轉身便是永彆。
所以前世的南宮一澈為了她的死才會如此的瘋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