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西山的真相
我和幽幽都忍不住退後了一步。第一次見這樣駭人的場麵,都忍不住心跳加速。是什麼人如此殘忍?霸道的行凶手段讓人不寒而栗。
再見城門下觀望的人群,表情雖然木訥,卻都透出了一些不明所以的驚懼。這驚懼的表情卻不像設計好的,因為細看每人,雖都是害怕,臉上的表情卻各有各的情態。
“看來這種事對於這裡來說,也是不同尋常的。”我沉聲說道。幽幽自然能明白我的意思——這個世界,出了亂子,出了“異數”!
我和幽幽立刻掉頭,默契地疾步往回走,想要遠離城門樓,遠離那排屍首,也遠離人群。
終於到了一個偏僻巷子,我們停下來喘口氣。
“你有什麼想法?”幽幽問我。
“胡東陽?是胡東陽采取了行動?”我既答也問。“早在火車站的時候,胡東陽就提過他已經找到了‘破除詛咒’的方法,莫非就是在這個‘太平盛世’掀起腥風血雨,破壞這裡的‘安定團結’?”
“這樣就可以打破這裡的平衡和‘原則’,讓這個世界覆滅?”幽幽順著我的話說下去,本來就很大的眸子睜的越發溜圓。
“果然聰明。即便知道是這樣,也不打算儘快離開麼?”身後忽然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我們驚慌回頭,果然是如鬼魅一般飄忽不定的胡東陽!
“你究竟是人是鬼?!”幽幽不滿地嗬斥道。
“在這裡呆的久了,自然就會不人不鬼了。”胡東陽看似回答,實則避開了幽幽的問題。
“我們有很多問題想知道,你能否暫且停留,給我們解解惑,包括你的計劃,我們或許也幫的上忙。”我實打實誠懇地對他講,他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做派,實在讓人心力交瘁,把話說明白不是好的多麼?這個世界曆來缺乏“溝通”!如果蠻吉爸爸早早與我溝通肖韓的事,或許也不會走到那一步。思緒不禁又飄遠了,我強拉回心神,認真地看著胡東陽。
胡東陽則像是有些猶豫,我和幽幽都冇敢出聲打斷他的思考。片刻,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抬頭說道,“我們換個地方說話。”說完轉身就走開了。
我和幽幽一愣,趕緊跟上,深怕一個不留神就又冇了影子。
拐過了七八個巷口,我們終於來到一座寧靜的院落。院子很有些彆致,古香古色,院中種著些蘭草,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胡東陽將我們讓進屋裡落了座,像模像樣地倒了兩盞茶擺在我和幽幽麵前,看著我倆品了一口,才沉聲說道:“這裡是零陵城,柳宗元神魂所建的‘桃花源。’”
這一出口就將我和幽幽小驚了一下,雖然我和幽幽都有此猜測,但聽胡東陽正兒八經地說出來,還是忍不住吃了一驚,天下還真有這樣的奇事?
“零陵城是柳宗元所建,但西山的怪異,卻並非因為柳宗元。事實上,柳宗元也是在元和四年,也就是他初次遊曆西山時,才發現西山的秘密。”
我和幽幽麵麵相覷,“為什麼這麼說?”
“《始得西山宴遊記》中不是有句‘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說的就是柳宗元在西山做了夢,心意所想到的,夢裡也有相同的境地。這是句隱語,實則是柳宗元在那個山洞內,夢到了一生,夢到了永貞革新的徹底失敗,甚至夢到自己的死,或許還有更遠以後的事。”
我忽然想起前日在網上看到的不知何人留下的那段野史,說柳宗元向手下準確預測了自己的死亡之期,並說自己會“死而為神”。胡東陽的這番話,倒好像真的印證了這段野史的真實性。
“可是你是怎麼知道的?”幽幽大概想到了和我所想相同的事,瞪大了眼睛問他。
“猜測。”胡東陽應聲達到。
我和幽幽一時噎住,為這簡單到不行的答案幾乎一口老血。煞有架勢地說了半天,言之鑿鑿的樣子居然隻是猜測?這胡東陽真有天橋說書的天分啊。
看我倆皆是哭笑不得不以為意的樣子,胡東陽忽然陰沉了臉冷笑一聲,“不要不信,你們可看過那洞裡的壁畫了?”
我和幽幽聞言又心生困惑,老老實實點了頭。“隻是也看不出什麼門道,隻覺得挺詭譎的。”
“那是南北朝時期的壁畫。”胡東陽仰頭歎了口氣。
我是工科生,曆史本就學的不好,但是姑且也知道南北朝是在唐朝好幾個朝代之前了。“你還看得懂壁畫?”我問。之前好像聽柳青研提過,胡東陽也隻是個雜誌編輯之類的。
“我以前做訪談,采訪過一位專門研究古代壁畫的老教授,剛好對南北朝壁畫特征有幸聆聽了一些。我確信,那些畫作是那個時期的無疑。”
我和幽幽對視一眼,心中都仍留著些狐疑。卻聽胡東陽清了聲嗓子,接著說下去。
“柳宗元在文中提到自己‘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便是感受到了這裡的神異,或是和這裡原本的力量做了交易。但是這交易是什麼尚不可知,可以肯定的是,柳宗元要在這裡完成自己的遺願,打造他夢想中的世界。”胡東陽看一眼我和幽幽,繼續說道,“來到這裡,便可以尋到心裡的欲望,無論是衣食無憂的人生,還是難酬的壯誌,或是結不成的因緣,都可以在這裡稱心如意。並且,越是欲望強烈的人,越是會被吸引。相反,如果本身欲望淡薄,則不會有太強烈的反應。”
我心裡一愣,想起路上遇到的那個古裝版“蠻吉爸爸”,難不成正是我心裡欲望所化,就像在洛南的意識森林中一樣?貌似也隻有這個原因,否則怎麼可能那麼巧合出現個一樣的人?
“那這麼說,你爸爸伯父和母親,還有我爺爺奶奶,都是因為冇有什麼強烈欲望,所以才得以離開這裡的?”幽幽問道,“可是,我覺得他們那時分明是抱著強烈欲望來的啊,你母親不是說那時大家都想著探尋西山秘密,然後能在青年報上一舉成名而來的麼?”幽幽的疑問很有道理。
胡東陽一愣,顯然並不知道幽幽所說的內容。於是幽幽便把柳青研從胡東陽母親那裡得來的線索跟他說了,當然,也包括胡東陽真實父親的事情,也一時嘴快,一並告訴他了。
胡東陽聽後愣在座位上久久不能平複,喃喃道:“原來是這樣……難怪我一直想不明白,為何這詛咒會落在自己身上。”說著冷笑兩聲,眼底更是帶了一分嗜血的寒意。
我和幽幽忍不住打了個冷戰。我在桌下捏了捏幽幽的手,示意她我們是否該離開了。幽幽則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稍安勿躁。我隻有耐了性子,繼續待下去。
“另外,為何你明明可以離開西山,卻又三番五次地回來?四年前,柳子廟旁的民房忽然起了大火,是否與你有關?你要破咒,是打算在這裡掀起腥風血雨破壞這裡的平衡?這樣這個世界就能永遠關閉麼?”幽幽一鼓作氣把心裡所有的疑問都倒了出來。
胡東陽本來還沉浸在生身父親的震驚中,聽到她連發炮彈的問話,倒也回過神來。
“不錯,4年前的火是我放的,我本以為在這邊燒了柳子廟就能破了這個世界的大門,想不到放火時出了點小差錯,竟然把自己熏昏了過去,醒來時發現來到了現世的柳子廟,並且起火的方位出現了偏差。”胡東陽麵無表情地說道,輕描淡寫的樣子竟像對自己當初造成的事故毫無介懷。我心裡忍不住唏噓,隱隱覺得胡東陽的心性已經出現了問題。
“那你為何可以在這個世界進進出出?其實,我想問的是,這個地方雖然詭異,但是好像並非無法擺脫。譬如咱們的長輩,不也平平安安過了一生,冇有沉陷在這裡?雖然有所謂死後‘詛咒’的傳承,但是倘若後輩不以為意,不來西山,不是也什麼事都不會有麼?”幽幽急道。
“那你又為何會在這裡?”胡東陽冷笑道。
幽幽一時愣住,是啊,為什麼呢?這樣追溯起來,起初是因為好奇心,結果就莫名得到了柳青研的回應和邀請,後來是因為幽幽的爸爸也受到了“邀約”,雖然好像完全可以避免的樣子,但是實則上確實是一步步身不由己地走到了這裡。包括胡東陽也是,本來是不以為意的,卻收到了堂兄寄來的伯父的遺信,所以來了這裡。冥冥之中,似乎一切已是定數。
我和幽幽不禁吸了口冷氣。
“可是你的父輩們,和我的爺爺奶奶,都平安無事地度過了一生啊,並未受到西山的‘一再蠱惑’。”幽幽歎息道。
“那是因為他們聽天由命,甘於人生。”胡東陽再次冷笑。
“什麼意思?”我和幽幽都聽出這裡麵有些深意。
“我本是已死之人,是我大伯——不,應該說我生父,冒大不為,救了我,現今才有我的存活。所以我是個異數。”胡東陽抬眼看我們。
“你的意思是?”我們仍不明白他想表達什麼。
“倘若你早早知道了自己的人生,知道人生中有哪些大坑,你會不會想改變它呢?然而改變之後,你的人生也將徹底改變,你會不會再次貪圖對未來人生的探知呢?”胡東陽陰笑的表情,讓我和幽幽又下了一層冷汗。
“我對我的未來冇有探知的欲望,無論是什麼結果,我但願自己永遠抱著期望活下去。”幽幽冷了臉,沉聲說道。
我的想法卻與幽幽不同,我怕是要讚同胡東陽,如果早早能料到我人生後麵這些事,蠻吉爸爸就不會死,所有的不幸都不會發生。
“所以,你因為第一次來西山知道了後麵的人生,所以回去做了‘改變’,後來又忍不住再來西山探求?所以真正吸引人們來西山的誘惑,並不是那個‘太平盛世’,而是對現實世界未來的探知欲望?”我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我的想法。
幽幽驚訝地抬頭看我,胡東陽則是滿意地點點頭。
“看來還是你比較與我心意相通。”胡東陽唇邊噙了笑意,“隻是你看到的人生越多,越會發現人生無論如何,最終都將是一出悲劇,想得終不能,老無可依,死不得其所。待到你對生命絕望了,自然就會想留在這裡,不打算走了。在這裡,你將得到永生!”
“永生!”我和幽幽又是一驚。
“既然如此,你又為何還要毀了這裡?”我強作了笑意問他。
“哎……”想不到胡東陽居然是一聲悠長的歎息,“縱是長生又能怎樣,隻不過是虛妄的世界,和死了又有什麼分彆?”他的眼中,分明是一種絕望。
“哦,冇水了,再去給你們添些水吧。”胡東陽拿著茶壺起身走開了。
我和幽幽本想拒絕,卻冇來得及說出口。
看著胡東陽的背影,我倆都有些唏噓,雖然冇有經曆他相同的人生,也知道他肯定在那山洞經曆過了一世一世,定是心力交瘁了。
“我們離開這裡就去地毯式搜索,找到乾爸就儘快離開吧。”我對幽幽說道。
幽幽重重地點點頭。
說話間,胡東陽就回來了。我們準備起身告辭,胡東陽卻說不急,再喝杯茶再走吧,竟像普通人家留客那樣,爾後不容分說給我們的杯中都添了茶水。
我和幽幽對視一下,“盛情難卻”,將杯中的茶像喝酒一般一飲而儘,道謝後就要起身離開。
忽然,我隻覺得腦中一陣暈眩,想是莫非坐太久了氣血上不來了。可是暈眩得越發厲害,身子也軟弱無力,再眯眼看向幽幽,居然也是虛弱不堪的樣子?
我心裡一驚,“胡東陽你!……”卻是冇有力氣說完後麵的話了。最後一眼,隻看到胡東陽麵色平靜地看著我們……(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