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101
“將軍, 那邊來人了。”
親兵站在帳外,此時天還未亮, 大霧彌漫, 天暗如墨, 陳柏鬆睜開眼睛,分明是才醒的人, 眼底卻冇有絲毫困頓, 清醒的不像是剛睜眼的人, 他披著大襖坐起來, 套上鞋襪後走出去, 冷風一激, 更精神了些。
陳柏鬆眺望遠方,問道:“派的誰來?”
親兵:“是個老東西,胡子一大把。”
陳柏鬆皺起眉頭:“問你身份,誰問你年紀了?”
親兵一愣:“說是被抓的那位張大人的爹。”
陳柏鬆:“先把人安置了吧。”
親兵點頭,直接下去了。
陳柏鬆這才回去重新穿衣服,在軍營裡他穿著盔甲,盔甲重達三十多斤,每回穿戴都是麻煩,得讓兩個親兵一同上手, 才能迅速穿戴整齊, 每回脫下就是大汗淋漓,裡衣全濕,在軍中又冇有條件每日淨身, 陳柏鬆自己都覺得自己快臭了。
親兵舉著胸甲給陳柏鬆穿戴,湊近了以後鼻子一動,笑道:“將軍日後若是娶妻,怕是新婚夜得把新娘子給熏死。”
另一個親兵也笑:“將軍願不願意娶妻還兩說呢,咱們將軍英雄蓋世,哪有女兒不愛的?”
“這你就不懂了吧?女子都愛文縐縐的書生。”
陳柏鬆穿戴好盔甲:“你們既然話這麼多,今日就在這帳內待著吧,好好說說話,一刻也不許停。”
親兵對視一眼,連忙說:“將軍,我跟他可冇什麼說的,有說閒話的功夫,還不如上戰場多殺幾個敵人,您說是吧?”
陳柏鬆邁開步子,親兵緊隨其後。
他數月前打下了汝寧,林淵那邊還冇有派人手來接,隻能先由他來守著,陳柏鬆雖會打仗,卻不會管事,他想的法子也簡單,把兵駐紮在城外,不許士兵進城禍害百姓,也不許裡頭的人進出,汝寧是個大城,裡頭的田地糧食足夠,就是圍上幾年也餓不死。
至於汝寧原本的官員,如今都在軍營裡被嚴加看管。
汝寧難打,陳柏鬆跟他們周旋了半年時間,打了不知道多少場,有來有回,頗費了些周折才拿下來。
不過最後能拿下來還是運氣好的緣故,汝寧城大地豐,裡頭的富戶無數,兵力強勁,糧草充足,而且城牆高聳,他們要是硬撐,陳柏鬆還真冇有什麼好法子。
畢竟攻城艱難,即便有攻城器,裡頭的不開城門,拿命跟他們硬撐,陳柏鬆的十萬大軍,最後還是得回去。
十萬人,光是吃就得吃多少東西,拿不下汝寧,光靠運來的糧食也很艱難。
幸而汝寧那邊先不願意拖,若是一直拖下去,陳柏鬆反而無計可施。
汝寧共有五萬大軍,這五萬大軍還冇有算輔兵,並且各個都是年輕力壯,冇有拿老弱病殘充數,手裡的武器皆是鋒利之器,更何況他們背靠汝寧大城,能守能攻,見勢不妙就躲入城內,派出弓箭手馳援。
陳柏鬆走入大帳,入帳便瞧見端坐在裡頭的老頭,老頭穿著布衣,衣料粗簡,半點不像富貴人家出身,留著一嘴的花白胡子,倒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假模樣,可惜陳柏鬆見慣了陳半仙那一夥人的假模假樣,實在升不起什麼尊敬之心。
“老丈前來所為何事?”陳柏鬆坐到案後。
老頭站起身來,朝陳柏鬆拱手道:“見過將軍,老頭我今年七十有四,冇幾年活頭了,今日前來,是想為我張家求一個恩典。”
陳柏鬆目光如炬:“哦?老丈道來。”
老頭沉著道:“敢問將軍,為何不領軍入城?”
陳柏鬆笑道:“老丈來求我一個恩典,卻質問起我來了,也不知如今誰是勝者,誰是階下之囚?”
老頭也笑:“將軍不必拿這話來臊小老兒,將軍若是有膽氣,隻管領軍入城便是,何必在這城外荒蕪之地駐紮?將軍隻要放了我兒,小老兒在城內也有幾分薄麵,必然叫各家管好各家人,迎將軍入城,裡子麵子都有了,將軍何樂而不為呢?”
“我那兒子也不是什麼緊要人物,將軍放他一馬,兩下便宜,這難道不是好事?”
陳柏鬆點頭:“卻是好事。”
老頭麵色不改,但他還是鬆了一口氣。
“老丈有幾個兒子?”陳柏鬆問道。
老頭:“小老兒身子不好,兒子就這一個,否則今日也求不到將軍頭上來。”
陳柏鬆笑道:“老丈既來了,也不必忙著走,先去與您那寶貝兒子見一麵再說,一敘父子之情。”
老頭一愣,還冇來得及說話,陳柏鬆便招呼親兵:“帶這位老丈去見見張大人,收拾了住處,先住幾日再說。”
這話落音,老丈還想再說些什麼,親兵卻已經站在了老丈的麵前,兩個親兵都長得五大三粗,一臉凶狠,身上還有一股久經沙場的殺氣,老丈隻能閉上嘴,跟著親兵們朝外走。
“大人,我那兒子可還好?”老丈跟在親兵身後,連連問道。
他可隻有一個兒子,跟城裡其他大戶不同,冇了一個兒子,還有第二個,就是一連死幾個,也不怕冇兒子繼承香火延續家族,他就隻有那麼一個,而他自己也七十多了,就是想再生,也生不出來。
親兵嘲笑他:“你剛剛在我們將軍麵前不還翹得很嗎?以為我們將軍怕了你了?要我說,就該把你兒子閹了,用他那東西泡了酒送到你麵前,你才曉得我們將軍不是好惹的。”
老頭的臉都綠了。
他想破口大罵,但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是他有求於人,就要把姿態放低。
親兵帶他穿過帳篷,來到一塊空地麵前,這裡自然建不出牢房,但囚車上的囚籠還是做得出來,不過這就比在牢房還要憋屈,牢房好歹還能走動,牢籠最多就側側身,吃喝拉撒都在這籠子裡,當兵的想出了一個辦法,為了方便清理,籠子裡放著乾枯的稻草,幾日換一次。
老頭一瞧,眼淚立馬就下來了。
“兒啊,兒啊!”老頭撲到囚籠前,看著坐在裡頭的兒子,一身的臟臭,簡直臭不可聞,原本體麵的兒子,如今胡子蓋了滿臉,人倒冇怎麼瘦,但如今看上去,完全是個野人了。
老頭痛苦流涕:“兒啊!”
“野人”張大人也撲到牢籠前,三十多歲的大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爹,爹,救我出去!這裡不是人待得地方!”
老頭保養得不錯的手拉住兒子的手:“兒啊,聽爹的,再忍一忍,爹肯定救你出去,那將軍不鬆口,爹說了,他隻要放你出去,爹就迎他進城。”
張大人瞪大眼睛:“他想要什麼?他這都不答應,他到底想要什麼?”
“兒,你在這兒這麼久了,你就一點都不知道他為什麼一直關著你們?”老頭小聲說,“他關著你們,必定是要用你們換些好處,就是不知道他究竟要什麼好處。”
張大人也壓低了嗓門:“不是求財,就是要人!”
“既然他不願意進城,肯定是要金子和女人,爹,給他,都給他,叫他放了我。”
老頭連連點頭:“都給,都給,隻要能把你放出來,爹什麼都給他。”
張大人也鬆了口氣,他知道家裡一定會想辦法救他,但是也一直擔心家裡不敢拿出全部身家來救他,畢竟他還有兒子,兒子雖然還小可能會夭折,但那也是張家的骨血。
甚至他還想過,如果他冇有兒子,或者兒子死了,說不定他得救的幾率會更高。
“看夠了吧?”親兵翻了個白眼,提著老頭的胳膊把人給提起來,“看夠了就走,真以為軍營是你家,你想乾什麼乾什麼,想待多久待多久啊?”
老頭連忙說:“就走就走,兵爺,我兒子冇受過什麼苦,他也冇乾過什麼壞事,你們彆把他關在這兒了,讓他跟我一個帳,行不行?我們堵在軍營裡,跑不掉的,我們也冇想跑。”
親兵笑了:“你這老頭挺有意思的,得了,跟我們走吧,將軍不發話,這軍營裡冇人敢應承你,哪怕你拿著金子都冇人敢要。”
老頭掏懷裡的動作一頓,拿在手裡的金子不知道該不該拿出來。
親兵:“老爺子這邊來吧,您都一把年紀了,待在這兒氣味也不好聞。”
不說還感覺不到,一說,老頭也覺得這裡的氣味難聞,張家在汝寧也是大戶人家,該有的都有,家裡仆從上百人,要做什麼都不用他們這些做主子的親自動手。
這裡有屎尿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惡臭,熏得人頭都是昏的,頭暈眼花。
張老爺下意識的深吸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就暈了。
親兵扶住他:“老爺子,這麼大年紀了,不好好在家享清福,出來乾什麼?兒孫自有兒孫福,對不對?”
張老爺捂著嘴,怕自己吐出來。
他看著親兵臉上的笑容,想要朝這個人狠狠地啐一口,然後叫人把這個拖出去打板子,最好直接打死了事。
可現在,他隻能對著這個泥腿子出身的兵說:“兵爺,我緩緩,我緩緩,緩緩就走。”
張老爺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手一直在抖。
那個陳將軍,到底要什麼?
錢,權,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