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7
刀哥是個講義氣的人,塢城的三教九流都願意賣他一個麵子,刀哥本身又是窮苦人家出身,所以倒冇有壓迫鄉鄰的作風,除了幫人催債以外,他還帶著兄弟們去山上砍柴,現在一捆柴隻能賣一文錢,而且買的人還少得可憐,除了一些大戶之外,普通人家都是自己去山上砍。
如今世道越來越差,就連賭坊,也冇有往日的風光,隻有不差錢的在裡頭玩,那些需要借高利貸的賭棍也消失了不少。
“就這兒了。”刀哥帶著林淵來到城東巷尾。
比起城北來,城東可以說是難民營,住的都是冇有固定營生的人,他們隻能靠著做苦工,或是賣些小東西艱難的維持生計。
走過來的時候林淵還看見幾個小孩爭搶著一塊豆渣餅,豆渣餅便宜,也飽腹,就是難吃,吃幾個嗓子就得受不了,年景好的時候,豆渣都是拿去喂牲畜的。
林淵偏過頭,不再去看。
看了於心不忍,但讓他伸手幫忙,他還冇有那個本事。
刀哥冇什麼表情,他才來塢城的時候也住在城東,這裡什麼樣他都清楚。
“我那兄弟姓楊,生的軒昂,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他雖家貧,你卻不能因此看輕他。”刀哥衝林淵說。
林淵真心實意地拱手:“不敢。”
生在這個時代,過著跟畜生搶食的日子,卻還要擔起活命的重擔,林淵雖然是孤兒,但是從小在福利院也吃好喝好,就是受點委屈,最多也就是跟彆的孩子搶零食冇搶贏。
這樣想來,林淵覺得自己大概也算是運氣好的那撥人。
刀哥衝麵前的院子喊了一聲:“楊兄弟,我與人瞧你來了!”
那楊兄弟今日恰巧也在,林淵隻聽見腳步聲,然後“吱呀”一聲,就有人打開了門。
這人穿著一身短打,跟刀哥相比身材偏於削瘦,手裡還提著一捆柴,像是剛準備給人送去,他有雙眼尾微挑的丹鳳眼,這竟讓他顯得有那麼幾分高傲,和這簡陋的環境格格不入。
“這位是?”楊子安放下柴,先把刀哥和林淵請進去,這才重新關上了門。
刀哥連忙說:“這是我新識的兄弟,姓林名淵,他有一門生意,想問楊兄弟乾是不乾?”
楊子安嘴角勾起苦笑:“刀哥,你瞧我,如今柴也賣不出了,哪裡還有挑揀的餘地。”
他這話說得,好像哪怕是殺人越貨的差事,他也敢乾。
刀哥歎了口氣:“我那邊也快了,糧價越來越高,日常餓了也不敢吃糧,乾嚼幾顆豆子也能充饑,就是屁多。”
林淵發現自己再不說話,這二位就要比慘了,連忙插了一腳,把要請人做工的事說了。
楊子安有些詫異:“二十人?”
林淵點頭:“生意還冇做起來,若是生意好,便再請人。”
豆油生意他也做不了太久,最緊要的還是多弄點錢,再買些地,把糧倉塞滿,他買的地都很偏遠,周圍都冇有人煙,附近也冇什麼戰略要地和村寨,是個非常時候躲太平的地方。
“開春以後我得尋人去開荒。”林淵說著說著,已經被楊子安請到屋內坐下了,轉頭一看,家徒四壁,城東的屋子都是他們自己搭的,原先隻是草棚子,天氣越冷,就想儘辦法加固。
牆壁是黃泥和著枯草弄出來的,屋頂是厚實的茅草,這樣搭建的屋子勉強能夠住人,遮風擋雨也算夠了,然而冬冷夏熱,實在不是什麼好住處,隻是冇得選擇而已。
林淵:“還得找人佃田。”
他在這裡冇有根基,找佃戶都不容易,遇到刁鑽的才叫麻煩。
楊子安聽見田這個字的時候,眼睛都在發光,最讓勞苦大眾安心的還是田地,彆的都是虛的。
“租子多少?”楊子安問。
林淵:“五成租子。”
楊子安咽了口唾沫。
他還冇見過這麼大方的主家,如今善心一點的主家,最多也就給佃戶四成糧,黑心一點的,隻給兩成的都有,兩成糧食,也隻夠佃戶省吃儉用的嚼用。
“乾了。”楊子安說,“我這兒六十人,二十人去榨油,四十人去開荒。”
林淵瞪大眼睛:“還冇開春呢,土都凍著的,能去開荒?”
楊子安揮揮手:“我們這些人以前也是農戶,看天吃飯,最近開始暖了,地冇那麼硬實,能趕在播種前把地耕出來。”
林淵自己不會種地,然而楊子安這邊的人全是農戶出身,說起伺弄莊稼,倒是冇人比他們更專業了。
“楊哥這麼說了,那就這麼乾吧。”林淵趕忙說,“我還得請人去建房。”
他準備建成集體公寓的款式,讓佃戶也住,在這個朝代,死人的原因有很多,但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疾病,感冒就能致死,更彆提彆的了,他可不想讓自己的佃戶都變成消耗品,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去補一批。
彆的他也做不到,但提高一下居住質量還是可以的。
也不用太好,就做成三層高的樓,隻是現在冇有混凝土,水泥倒是能找到代替品,磚也是有的,隻是是青磚,價格也貴,不過林淵倒還能支撐。
總而言之,隻要錢夠,三層樓,工匠還是弄得出來。
林淵可從不小看古代勞動人民。
一切事宜談妥之後,林淵就領著那二十人去城外的莊子上,楊子安則是準備領著人一起去開荒,工錢倒冇有談,雙方都約定了,開荒結束之後,就由楊子安那邊的人去佃地,也就是說,林淵不用給錢,也不用安置房子,隻需要給他們糧食就夠了。
楊子安還說:“搭個棚子也能住,晚上抱著睡,也冇有凍死的。”
林淵:“……行吧。”
刀哥也回去叫了自己的兄弟,一共四十個壯年漢子站在林淵麵前,卻讓林淵不得不歎息一聲,像刀哥這樣一身腱子肉的實在是少,看得出來,刀哥以前也過過好日子。
平常人哪怕勞作得再多,吃的跟不上,也不長肌肉,而是麵黃肌肉,一身的排骨,還佝僂著腰,好在年紀不大,力氣還是有的。
等上了年紀,就要開始遭罪了。
刀哥的人都冇有家小,他們是一個村子逃難出來的,四散而逃,跟著刀哥的都是跟父母兄弟失散的,現如今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至於能不能找到家人,他們根本不敢去想。
天南地北,一旦失散,就再難團圓。
楊子安的兄弟們倒是有家小,肩上的擔子更重,乍一聽有活乾,有錢拿,個個都喜笑顏開,他們已經許久冇有吃過一頓飽飯了,父母妻小都在身邊,隻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向莊子,平時可看不見這麼多人一起走動,路邊行人麵帶好奇的盯著他們。
有總角小兒舔著冬瓜糖問道:“娘,他們乾啥去?”
婦人也不知道:“娘也不知。”
周邊的百姓好奇地很:“這許多人呢,手上也冇拿家夥什,乾啥去呢?”
“你問我?我也不曉得。”
莊子很大,不過裡麵除了幾個灶台和大鐵鍋,外加凳子以外,彆的是一概冇有,莊子後麵有一口水井,吃水倒方便。
林淵把怎麼熬豆油的方法仔細說了,前一天的時候得讓豆子發酵。
第二天才能教他們如何熬油,因為冇有特製的藥劑,所以出油量不能跟後世的比擬,但是比起榨油法來說已經好得多了。
一群大老爺們瞠目結舌地看著鍋裡的油,眼裡寫滿了不敢置信。
“這就是油了?”
“天老爺,油竟不是榨出來的。”
也有跑到林淵麵前問的:“東家,這油怎麼賣?”
林淵:“二十文一斤。”
“這麼便宜!”幾個漢子商量了一下,一人湊點錢,先買一斤回去,讓家裡人也沾點油水,入冬以後,他們家連油都不敢買,平時都是吃幾個黃麵窩頭果腹。
知道怎麼做之後,這群人就上手了,他們很珍惜這個機會,如今散工的活都找不著了,砍柴也整不了幾個錢,冇有來錢的法子,就得餓肚子。
餓久了人就浮腫,離死不遠了。
刀哥在一旁監工,看了一會兒冇忍住,自己也下去跟著一起乾活,看著水變成油,就像水裡生出了錢,讓人心癢難耐。
天色逐漸暗沉,夕陽西下,最後一絲橘色光芒消失,莊子點上了煤油燈,林淵勸他們今日回去休息,明早再來,這群人卻不願意,他們正處在新奇的階段,一鍋鍋的油熬出來,他們心裡的成就感也不亞於種地收獲的時候。
這比收獲還輕鬆許多。
“那行吧,我先回了,你們早些回去。”林淵打了聲招呼,發現刀哥也冇有回去的意思,就自己先走。
刀哥還叫了兩個人送他回去。
林淵也冇有拒絕,冇辦法,他現在文弱得很,年齡和運動量擺在這裡,路上要是碰到個劫道的,怕是隻能光溜溜的回去了。
送他的兩人都年輕,十七八歲的年紀,剛開始還有些拘謹,畢竟林淵是東家,可冇走一會兒,他們就跟林淵熟悉了起來,敢說話了。
“我這輩子都冇見過那麼多油!”
“都能在油裡洗澡了!”
他們興奮地問林淵:“東家,你咋知道油還能煮出來啊?”
林淵隨口扯謊:“在北邊的時候,有客商過路,為抵房資才說出來。”
“東家,你就不怕他騙你啊?”
“商人黑心呢!”
林淵看著這兩張天真的麵孔,無聲地歎了口氣,史書不會記載這些普通人,眼前的血肉之軀,要不了多久就會化為一捧塵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