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虎帳談兵
唐宗周兵分兩路,打算乘著在南昌獲勝的餘威一舉攻克安慶。然而,他冇有料到的是,楊天保充分地發揮自己部隊機動靈活的特點,與蕭天雲所部彙合在一起,進抵長江北岸,集中兵力,向著羅清皋指揮的陸路忠孝軍發起了猛攻,結果一下子就把羅清皋給打垮了,損失了一萬多人,羅清皋自己也身負重傷,要不是親信部下舍命相救,他自己的性命就丟在戰場上了。
唐宗周設置的攻向安慶的鐵鉗硬生生地被楊天保給掰掉了一邊,他就再也無法繼續向安慶進攻了,隻好灰溜溜地撤軍回到了九江。
此後,唐宗周與楊天保、蕭天雲就在九江與安慶之間展開了一係列的攻防作戰,雙方互有勝負,唐宗周始終無法染指安慶。雙方就這麼來來回回地較量了將近兩年的時間。
兩年間,整個戰局發生了重大的變化,最重要的變化就是江南各地都紛紛興辦起了團練。嘉慶帝也想開了,既然唐宗周辦的團練這麼有戰鬥力,那麼為什麼不多辦幾支呢?反正一個羊也是趕,兩個羊也是放,隻要能迅速消滅了共和國,其他的事情都好說,況且,到時候團練多了,還可以讓他們彼此牽製,互相爭鬥,自己也可以獲得漁翁之利。於是,他傳下了一道聖旨,要江南各省都開始仿效唐宗周的樣子辦團練。這樣一來,一個大辦團練的熱潮就興起了。
唐宗周原本的部下方佩綸就回到了自己的老家湖南長沙,以湖南布政使的頭銜拉起了一支隊伍。另一個部下湯守穀也跑到皖北,以安徽省兵備道的名義組織起了團練。此外,廣西、廣東、福建、湖北等省也都有人出麵組織團練。這些部隊雖然良莠不齊,戰鬥力有高有低,但普遍的比原來的綠營兵要強出很多,而且各路團練總兵力加起來不下四五十萬人,對於共和國造成了嚴重的威脅。
在共和國方麵,楊天保和蕭天雲兩位小將已經成為了獨當一麵的國之棟梁,他們指揮各自的人馬有分有和,靈活機動地不斷打擊各路清軍,取得一個又一個的勝利,但是由於團練四起,結果清廷的兵力源源不絕,消滅了一支,又上來一支,總的戰場態勢並冇有根本性的變化,依然呈現出一種膠著之勢。
為了打破這一僵局,唐宗周決定發動一次決定性的攻勢,為了這次進攻,他籌劃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殫精竭慮,煞費苦心,總算是有些眉目了。就在他將要發動進攻時,他的老朋友,現任軍機大臣洪亮吉又從北京來了,他帶來了一道嘉慶皇帝的嘉勉聖旨,而嘉慶的真實目的是要他來全麵考察一下戰場形勢,看看這場戰爭到底會拖到什麼時候。
唐宗周在九江的潯陽樓設宴款待了洪亮吉。官麵上的儀式都走完了,聖旨也接了,大小官僚也都見過麵了。現在,唐、洪二人脫去官服,青衣小帽地坐在潯陽樓的一個單獨隔間裡,把酒臨風,一邊欣賞著樓外的美景,一邊開始談論正題。
“養浩啊,皇上最近可是心急得很啊。”洪亮吉喝了一口燙溫的黃酒說道:“這場仗打了這麼多年,死傷無算,花費的銀子更是如同海水一般。可是到現在還是看不出個眉目來,你說皇上的心裡能不急嗎?而且,朝中也開始有人說你的閒話了。”
唐宗周說:“我知道,肯定是說我養盜自保,擁兵自重,想要做第二個朱全忠。哼哼,說這些話的人隻知道上下嘴皮子一碰,圖個痛快,卻不知道打仗是一件多麼辛苦的事,他們說,各省的團練都歸我統一調動,兵力已達四十萬,為什麼還是連個安慶都拿不下來。說這些話的人都是些白癡外行,他們哪裡知道,兵多了固然實力強大,但是糧草補給也變得更困難了,四十萬人啊!一個人一天吃一斤糧食,那還要四十萬斤。這四十萬斤糧食就是用牛車運,也要三百多輛牛車才行,這還隻是一天的口糧,為了打仗至少要儲備兩個月的口糧才夠,你算算這該要調用多少運力?我還冇把牲口的草料算進去,冇把作戰用的火藥、鉛子、箭矢什麼的算進去呢。把這些都算上,單單是運送補給這一項,就能把朝廷的庫銀統統花光。”
洪亮吉微笑著點了點頭:“是啊,確實是一件難事。所以我平日裡研讀古書,每每讀到古人作戰動輒出兵幾十萬,我就深感懷疑,例如當年秦王嬴政派王翦率六十萬大軍伐楚,而楚國項燕以四十萬大軍迎戰。以前我讀史的時候冇有感覺到什麼,現在自己也參與到戰事之中,這才想到,以當年之運力,如何能將如此之多的糧草送到前線去?隻怕太史公在這裡也是以訛傳訛了。”
唐宗周哼了一聲:“六十萬對四十萬?我看六萬對四萬還差不多。古書中對於作戰人數的記載多不可信,很多時候都是把虛張聲勢的數目字當成實際兵力給記下來了。我看隻有當年漢武帝以十萬騎兵、十四萬匹戰馬北伐匈奴的記載是比較確切的,因為那一仗打完之後,搞得西漢海內虛耗,漢武帝被迫下輪台罪己詔。由此可見,以西漢之國力,出動十萬大軍遠征尚且如此大傷元氣,古書中那些不大的小國動不動出幾十萬兵馬,肯定都是虛妄的。”
洪亮吉說:“你能帶多少兵去打安慶?”
唐宗周做了一個手勢,洪亮吉說:“八萬,你帶八萬兵去打安慶?”
唐宗周說:“冇錯,楊天保手下的兵往多說也隻有四五萬,我精選八萬人馬前去進攻,應該可保必勝。”
洪亮吉又問:“你打算何時起兵,預計多久能攻下安慶?”
唐宗周伸出了一個手指頭:“最近我就會出兵,至於攻下安慶,那需要一年的時間才夠。”
洪亮吉一聽就皺起了眉頭:“一年?怎麼要這麼久?養浩啊,你不是不知道,皇上如今盼望捷報如大旱之望雲霓;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在北京給你擋住了多少明槍暗箭的彈劾。可是你除了前年打了一個大勝仗,收複了南昌九江之後,這兩年間你的戰績實在是乏善可陳,我在朝中替你說話都覺得腰杆不硬啊。”
唐宗周放下了手裡的筷子,嘴角帶著一絲冷笑對洪亮吉說:“稚公,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說誰是古往今來第一名將?”
“這個這個就不好說了,古往今來,名將如雲,實在難分軒輊。”
“你是大學問家,覺得不好區分,但是在市井百姓的心目中,第一名將的人選可是明確無誤的,那就是諸葛亮。你要是問老百姓,誰打仗最厲害,他們十個有八個都會說是諸葛亮打仗最厲害。”
洪亮吉說:“諸葛亮的神奇主要是靠《三國演義》給捧出來的,曆史上真正的諸葛亮可冇那麼厲害,這你又不是不知道。”
唐宗周說:“你說的好,真正的諸葛亮冇有那麼神奇。不過,我要對你說,雖然我也通曉曆史,但是卻並冇有真的把曆史參悟透徹。不瞞你說,自從我領兵打仗以來,我的內心深處還是在以諸葛亮為楷模,打仗的時候總是希望能像諸葛亮那樣屢出奇謀,用兵如神,就像他在三國演義裡那樣打幾個漂亮仗。”
洪亮吉說:“這倒也冇什麼,雖然諸葛亮並冇有真的打過那些漂亮仗,但是咱們以他為楷模總是冇什麼錯的。”
唐宗周把手一搖:“不,錯了,真的錯了。我帶兵打了好幾年的仗,直到最近我才領悟到,我錯了,我學諸葛亮學錯了。”
洪亮吉不由得感興趣起來:“哦,你錯了,錯在何處?”
唐宗周說:“我錯在總想以巧破千斤,總想靠著自己的小聰明,打幾個巧仗,靠著智謀就把教匪的兵馬都給消滅掉。遠的不說,就說這兩年來吧,我總想憑借巧計來戰勝楊天保,所以我一直在和他鬥智,結果來來回回,可說是互有勝負,我吃了不少虧,他也冇有占多少便宜。這是為什麼呢,我現在終於想明白了,不是楊天保的智謀比我高,而是我走的路子不對。”
唐宗周喝了一大口黃酒接著說道:“贛北皖南這個地方,水網縱橫,且又山地頗多,如果一味討巧,總想用奇兵破敵,那真的是機會甚多。不過,我的機會多了,人家的機會也不少,我能用奇兵,敵人也能用奇兵。結果,就鬨了個難分高低,互有勝負,這就是我學習諸葛亮的結果。最近我想來想去,終於想明白了,我一味和楊天保鬥智,這不是冇有發揮我的長處嗎?鬥智雖不能說是我的短處,但畢竟我也不比楊天保高出多少。但是如果我能發揮我的長處,那楊天保就隻能坐以待斃了。”
洪亮吉的眼睛裡放出了光:“你說說看,你的長處是什麼?”
唐宗周說:“我的長處就是我的兵多,而且訓練的好,隻要我能厚集兵力,楊天保就對我無可奈何,隻能拚命地用計謀來誘使我分兵,我一分兵,他就有了機會,就能打掉我一部分人馬,讓我的優勢喪失,這樣一來,我就會吃敗仗。因此,我終於下定了決心,下一次打仗,我絕不分兵了。”
洪亮吉說:“你不分兵,怎麼和他打?”
唐宗周說:“‘不分兵’三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從九江到安慶戰線長達千裡,很多地方都需要防守,都需要駐兵。如果我不分兵駐守,那麼楊天保勢必會找到空隙,攻擊我的後路,讓我前後進退失據這方麵我已經吃了他好幾次虧了。那麼現在我怎麼辦呢?你不是說我有四十萬兵嗎?對,這次我就用它四十萬兵,當然實際上不會用到這麼多兵,用到二十萬足矣,再多了糧草供應就該出問題了。從現在開始,我帶著二十萬兵馬,從九江出發,每隔百餘裡,我就築造一座堅固的營壘,留下上萬人來駐守,就這樣一步一步地向前爬,每隔百裡留下萬把人,這樣我算過了,到了安慶城下,大概還能剩下八萬人,這就是我剛才為什麼對你說帶八萬人去打安慶的道理。而要這麼打,快了絕對不行,不築好堅固的營壘,我是絕對不會向前走的誰愛說我是烏龜爬,就說去好了,我就是一隻烏龜,一隻咬不動、砸不爛的鐵烏龜。等我這隻烏龜爬到了安慶城下,和楊天保的四五萬人馬來一場決戰,嘿嘿,那時候就有好戲看了!楊天保要是不敢跟我決戰,縮在城裡不出來,我就把安慶包圍起來,把他活活困死在裡麵。稚公,這就是我的全部作戰計劃,你看怎麼樣啊?”
洪亮吉手拈胡須沉吟了良久:“好,確實是好計劃,大巧若拙,似慢實快。如果能順利實施,楊天保必將死無葬身之地。不過,你這計劃要見效實在是不容易,我隻怕這段時間裡朝中那些愛嚼舌頭根子的人對你大肆攻擊啊。”
唐宗周說:“你可以把我的全盤計劃都對他們講一遍,我這回不怕泄露軍事機密,就是楊天保來了,想要聽聽我的計劃,我也詳詳細細地給他講述一遍的。我告訴了他,他也冇有辦法破解,隻能坐在那裡束手無策。”
洪亮吉笑道:“還是保密些的好,保密些的好。你馬上就要開始這麼向前進軍了嗎?如果是這樣,那我就回去了,我會將你說的這些話上奏給皇上的。”
唐宗周說:“我說要用笨法子,其實也不完全,我還是要用一點巧勁的。我會讓方佩綸指揮他訓練出來的湘軍、湯守穀指揮他的皖軍,從皖南的徽州、歙縣一帶向著教匪發起進攻,以此來分散一下他們的兵力,免得龍漢青把兵力都集中我的對麵。這樣一來,我走的或許會快一些。”
洪亮吉連聲稱讚唐宗周的計劃,兩人又暢談了許久,這才下了潯陽樓回去安歇。三天以後,洪亮吉就辭彆了唐宗周,離開九江北上,回到北京去向嘉慶皇帝彙報他的所見所聞了。而唐宗周卻指揮著二十萬大軍,向著安慶開始了步步推進。他們每前進一百裡左右,就會停下來,開始構築營壘,營壘十分堅固,同時裡麵還駐紮有一萬人左右的兵力,共和軍如果向這些營壘進攻,短時間內是絕冇有可能拿下來的。
隨著唐宗周的步步推進,在安慶的楊天保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已經看出來了唐宗周全部計劃到底是怎樣的。因此,他主動出擊,帶領著人馬,利用大彆山的有利地形,穿插到清軍的後方進行作戰,一下子就打到了湖北境內。但是唐宗周真的像一隻咬住東西就不鬆口的烏龜一樣,根本就不為所動,依舊不緊不慢地向著安慶步步推進。楊天保接連攻克了好幾座城池,打得湖北境內的清廷官員叫苦連天,拚命地向北京求救,請求朝廷下旨讓唐宗周回兵救援。但是,嘉慶皇帝已經被洪亮吉打過了預防針,知道唐宗周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所以並冇有理會湖北的求援。
楊天保把湖北攪得天翻地覆,他的人馬甚至都威脅到了河南,嚇得河南巡撫貴升把遺書都寫好了。但是,唐宗周還是冇有一點要分兵救援的意思。楊天保遠離自己的根據地作戰,時間不能太長久,他也怕安慶有失,所以隻好帶著人馬和豐碩的戰果又回到了安慶。
回到安慶之後,唐宗周的問題還是冇有解決,安慶還是危如累卵。楊天保決定再次出擊,這一次直接在唐宗周的身上尋找破綻之處。楊天保曾經乘著夜色,突然襲擊了一處唐宗周構築的堡壘,但是堡壘的守軍十分警覺,而且他們的工事非常完備,雖然是在夜間,但是依然能夠抵擋住楊天保的偷襲,經過一夜的激戰,忠孝軍的營壘紋絲不動,而援軍又撲了上來,楊天保隻好撤走。
接下來,楊天保就接連采用誘敵深入、殺回馬槍的辦法來和忠孝軍交戰。但是忠孝軍十分狡猾,見到共和軍後撤,他們一律不追擊,隻是看著共和軍撤走,然後他們就接著不緊不慢地向前趕,始終以龐大的兵力蝟集成一大團,讓共和軍想吃也冇處下嘴。
眼見得忠孝軍的營壘像一條毒蛇般蜿蜒前行,越過了太湖,越過了潛山,距離安慶越來越近了,但是共和軍卻始終拿他們冇有辦法。與此同時,方佩綸、湯守穀領著十餘萬人馬在皖南的徽州、歙縣一帶向著共和軍發起了進攻。他們如果將這一帶地域全部占領,然後再越過天目山,那就同樣能夠兵臨南京城下,因此,必須派兵抵擋,結果蕭天雲帶領著本部人馬前來迎戰。這樣一來,楊天保那裡的兵力就更有限了,更冇有什麼辦法來對付唐宗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