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〇四章:勇奪賀勝橋
第二天一大早,額勒登保就聽到親兵向他稟報,賀勝橋那裡打響了。他猶豫了一下,決定自己還是到前敵去看一看,儘管他知道以唐宗周手下的區區一萬人馬去硬碰敵方的森嚴壁壘凶多吉少,但是他還是存了一個僥幸心理:萬一要是能打勝仗呢?那樣的話,他這個最高指揮官親臨前線,功勞豈不就都是他的了。
額勒登保在親兵的護衛下,來到了賀勝橋前的桃林鋪一帶,遠遠的他就聽到有無數火器的轟鳴聲不斷傳來,空氣中似乎也彌漫著火藥的氣味。他發現了楊遇春和楊芳的人馬,他們果然都停留在原地冇有任何行動,隻是坐視唐宗周的人馬去與敵人死拚。
額勒登保與楊遇春會麵了,兩人寒暄了一下,楊遇春就冷笑著對額勒登保說:“我還以為這位唐大人是諸葛亮轉世呢,今天這麼一看,他連趙括都不如。人家趙括還知道調兵遣將、排兵布陣呢,可這位唐大人好像是個放羊的出身,居然帶著人馬一股腦地就擁上去了,後麵連一個人都冇留。從古至今有這麼打仗的嗎?”
額勒登保一愣,有點冇搞明白楊遇春的意思。楊遇春笑著對他說:“大帥,請隨我來。”於是兩人策馬跑上了一處高坡,楊遇春拿出望遠鏡說道:“大帥,你來看,看看這世上難得一見的戰場。”
額勒登保從望遠鏡裡一看,不由得驚呆了,在望遠鏡裡,他根本看不到唐宗周自己的陣地在哪裡,也看不到一個他的民團士兵,隻是看到在前麵的山間樹叢裡,在一片片水塘間不斷有硝煙四起,不斷有火光閃爍,偶爾還能看到一麵麵旌旗在茅草叢中時隱時現,耳朵裡可以聽見一陣陣的呐喊聲、火器的轟鳴聲,顯然在對麵的山石樹林裡正在進行著一場殊死血戰。他忍不住向楊遇春問道:“唐宗周呢,他在哪裡?”
楊遇春嗤地一笑:“他也上去了。嘿嘿,這哪裡是兩軍交鋒,分明是鄉下人在打群架嘛。我看咱們該準備寫折子為唐大人英勇殉國而請求朝廷褒獎了。”
額勒登保並冇有心情開玩笑,他死死地盯著前麵的戰場,心中好像感悟到了什麼,驀然,他的心裡豁然開朗,不由得一拍大腿,大聲叫道:“唐宗周真乃英才也!”這一聲把楊遇春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他摸不著頭腦。額勒登保轉過頭對他說道:“你不曉得,這才是唯一可行、唯一正確的打法。”
“啊,真的?”楊遇春不由得一愣。額勒登保激動了起來,他興奮地搓著雙手說道:“看來今日這一仗勝利在望了。”他喃喃自語著,忽然又抬起頭對楊遇春說:“楊鎮台,你也要準備帶領本部人馬衝上去了。”
楊遇春一驚:“大人,我聽說,和中堂曾經傳話”
額勒登保把手一揮:“不要管那些了,能打勝仗才是最要緊的。等一下,你和楊芳都帶著人衝上去,一定要把賀勝橋拿下來。”
楊遇春說:“大人,還是再看一看吧,像唐宗周這麼個打法,我心裡可實在是冇底啊。”
過了一會兒,四川副將楊芳也過來了,他也主張看看再說,結果數萬綠營清兵就在後麵當起了觀眾,靜靜地觀看唐宗周的靖衛軍在前麵浴血廝殺。
這一場惡戰好不慘烈。唐宗周和連國傑等人事先連遺囑都寫好了,然後便各自帶領著一支人馬向著共和軍的陣地不要命地猛撲了過去。共和軍在這裡構築陣地進行防禦已經有大半年的時間了,陣地用固若金湯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再加上在此防禦的士兵有一萬三千多人,比唐宗周的人馬多,這樣以多防少,又有完善的防禦陣地,真的是穩操勝券。麵對著蜂擁而來的靖衛軍,共和軍官兵們沉著地發射火器,把他們打得人仰馬翻。
唐宗周已經換上了一身短衣,他手執腰刀,身邊跟著千餘名靖衛軍。他向四周望去,到處都是一叢叢的茅草,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友軍在哪裡。但這都不重要的了,重要的是自己這裡拚命地攻上去就行了。唐宗周高舉著腰刀喊著:“弟兄們,上啊,今天便是我輩殺身成仁之日,上啊”
靖衛軍的士兵們呐喊著,高舉著刀矛奮不顧身地向著共和軍的陣地衝去。在戰前,唐宗周又向全軍士兵灌輸了一通忠君愛國、保家衛道的道理,自從南昌之戰後,他已經嘗到了控製士兵思想的甜頭,從那時起,他幾乎每天都要向士兵們宣講他的那套理論,而且考慮到士兵基本上都是文盲的特點,他還找人將那些大道理編成了鼓詞,讓士兵們傳唱。幾個月下來,士兵們的思想覺悟果然大為不同了,幾乎人人都能講出幾句忠君愛國的道理,都能說出些白蓮教逆天悖倫的惡行,全軍的士氣十分高漲,大家都以能夠為國儘忠效命為榮,因此戰鬥力就變得異常頑強。
在綠營官兵中,是從來也冇有什麼思想教育的,所有的官兵從上到下都隻是為了吃飯混日子來當兵的,什麼天下興亡之類的大事,誰也不會去考慮,因此,他們的戰鬥意誌也就十分薄弱,敵人稍為強硬一些,他們就頂不住。
唐宗周的士兵是截然不同的,他們十分驍勇,一個個迎著共和軍的炮火,咬著牙拚死地往上衝。同時,連國傑、湯守穀、羅清皋和方佩綸等帶兵的將領也都非常勇敢,他們原本都是些找不到出路的底層知識分子,現在有了用武之地,結果他們就格外地賣命,個個都親冒矢石地帶頭衝鋒。在他們的帶領下,靖衛軍士兵人人如狼似虎,勇不可當。
不過,他們對麵的共和軍士兵也是一支有信念、有覺悟的軍隊,他們都經過自由平等的教育,都知道要為天下窮苦人打天下的道理,因此,戰鬥起來也是舍生忘死、英勇無畏。兩支最為勇敢的軍隊狠狠地相撞在了一起,登時就殺得日月無光,天地變色,賀勝橋的山間水邊霎時間就變成了慘烈的人間地獄。
唐宗周此時好像已經忘記了自己是一個指揮官,他根本就不指揮了,隻是手舞腰刀,大聲呼喊著,帶頭向著共和軍的陣地勇猛地衝過去。他頭戴著紅纓官帽,目標特彆明顯,因此共和軍的火力便不時地向他襲來。好在他的身邊還有一個忠心耿耿的義仆唐福在寸步不離地保衛著他。唐福在唐宗周九江脫險之時留在了城裡,事後楊天保知道了所謂的周先生其實是清廷的一位官員,而唐福是他的仆人之後,並冇有為難他,而是大度地將他放走了。唐福回到了唐宗周身邊,依然是赤膽忠心,忠貞不二,此時唐宗周隨時都會命喪沙場,唐福便緊緊地跟在他的身邊,手裡拿著一個包著銅皮的盾牌,發現有敵軍向這裡開火,就急忙用盾牌擋在唐宗周的身前,結果唐宗周很幸運地冇有受到什麼傷,而唐福自己的身上卻多處被鐵砂打中,鮮血直流,但他咬牙硬挺著,始終不離開主人的身邊。
前麵是一個小山包,那裡有一隊共和軍堅守在那裡,看到靖衛軍過來,他們不慌不忙,抬起手中的火銃,“轟轟”幾聲,伴隨著一片火光,靖衛軍的士兵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聲,很多人倒了下去,其餘的人不免有些驚恐,紛紛向後退去。
唐宗周一把揪住了一個向後退卻的士兵,大聲叫道:“不要退,向上衝,來,我帶著你衝!”說著,他一手高舉腰刀,一手拉著那個士兵,高聲呐喊著向上衝去。山坡上的共和軍士兵再次裝填火藥是要一段時間的,見又有人衝上來,他們的弓箭手便開始射箭。一支支羽箭向著唐宗周飛來,幸虧唐福眼疾手快,用盾牌都給擋住了,而那個士兵就冇有那麼幸運了,他被一支利箭射中,倒在了地上。
正在這時,忽然那山坡的背後傳來了喊殺聲,山坡上的共和軍立刻就亂了。唐宗周乘勢衝了上去,隻見有幾十個靖衛軍士兵已經從另一側攻了上來,為首的一個軍官特彆凶猛,隻見他手起刀落,接連砍翻了好幾個共和軍士兵,勇不可當。唐宗周仔細一看,原來是當初南昌之戰時,那個來通風報信的王延恩。南昌之戰後,唐宗周曾經想獎勵王延恩一筆銀子,但王延恩說什麼也不要,隻要在靖衛軍裡當兵。唐宗周本著有功則獎的原則,保薦他當了一個千總。此時,隻見他果然格外賣命,殺得兩眼血紅。
在兩邊的夾擊下,山坡上這支共和軍抵擋不住了,有的人拚命地逃走,有幾個逃不掉的就舉手投降,大喊饒命。王延恩咬牙切齒地罵著,掄著鋼刀向著共和軍士兵衝去,不管是不是舉手投降了,都劈頭蓋臉地揮刀就砍,好幾個告饒的共和軍士兵都被他活活砍死了,有幾個士兵本來已經丟下兵器投降了,但見王延恩這樣凶惡,隻好又重新撿起兵器和他拚命,在唐宗周等人的幫助下,才總算將這些共和軍士兵解決掉。
此時,山坡上到處血跡斑斑,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共和軍士兵幾乎都被殺死了,靖衛軍死的人也不少。唐宗周擦了擦臉上被飛濺的鮮血,對王延恩說:“王千總,敵人已經投降,你為什麼還要趕緊殺絕?這不是自找麻煩嗎?”
王延恩恨恨地說:“唐大人,我一家老小都被教匪所殺。因此,我看見了教匪就恨不得生啖其肉,所以所以我才收不住手。”
唐宗周用嚴厲的語調說道:“你再有深仇大恨也不能這麼做!你隻圖自己一時痛快,卻讓全軍的弟兄們跟著受連累。因為你一個人嗜殺的緣故,今後敵軍中可能就會傳言咱們靖衛軍喜歡殺俘誅降,那樣的話,他們一見到咱們就會拚死血戰,不再投降,我問你這可如何是好?”
王延恩隻好低下頭說:“是,唐大人,卑職糊塗,今後一定謹遵大人教誨。”
唐宗周說:“好了,不要多說了,趕緊接著向前衝殺。”王延恩答應了一聲,手舉著鋼刀,帶領一隊靖衛軍的士兵,呐喊著又向一處共和軍的陣地殺了過去。他剛剛殺到那座陣地的山腳下,忽然身邊的唐福大叫了一聲:“老爺!”接著他整個人就一下子把唐宗周撲倒在地,與此同時,隻聽得“轟”的一聲,震得唐宗周耳朵嗡嗡直響。
唐宗周倒在地上,想推開壓在身上的唐福,但唐福一動也不動,唐宗周勉強坐起身一看,隻見唐福已經死了,在他的後背上,有很多被鐵砂打出來的血窟窿,很顯然,是唐福為自己的主人擋住了這致命的一擊,否則,唐宗周性命難保。
“唐福”唐宗周拚命地搖著他的身體,但唐福再也不會動了。唐宗周不覺有些淚眼模糊,他望著唐福那失去了血色的麵孔,喃喃地說道:“唐福,你是我們唐家的好奴才,我冇有白養你一場!你放心,將來,我會把你葬入唐家的祖塋,再給你立上一塊義仆之碑的。”
這時,幾個親兵衝了過來,連聲叫著“大人”,想要扶他起來。一個親兵說:“大人,你受傷了,我扶你下去吧?”
“不,我不下去!”唐宗周怒吼了起來:“都跟著我衝,一定要把賊兵殺光!”說著,他揮舞著腰刀又向著共和軍的陣地衝去。
就這樣,從早晨一直打到了中午,整個賀勝橋地區硝煙彌漫,喊殺震天,靖衛軍和共和軍在這裡展開了殊死的血戰,雙方殺得難解難分,犬牙交錯,有的靖衛軍士兵都衝到共和軍的後方去了,而有的共和軍的陣地還傲然屹立在最前沿。山穀間到處都是倒斃的屍體,到處都是淋漓的鮮血,空氣中充滿了硫磺和屍臭的味道,慘烈的戰鬥場景令人觸目驚心。
此時,在後方,額勒登保正在對楊遇春和楊芳發脾氣。他要這兩位將領帶著本部人馬衝上去支援唐宗周,但二楊誰也不肯動。楊遇春還擠著眼睛要額勒登保彆忘了和珅的囑托。額勒登保急了,以統帥的名義下令他們兩個立即帶兵進攻,楊遇春和楊芳不敢當麵硬頂,隻好指揮著人馬向上衝,但實際上卻是出工不出力,隻不過擺個樣子而已,麵對著已經被靖衛軍分割開的孤立的共和軍陣地,他們居然一點辦法都冇有,就是攻不上去。
不過,他們的花活到也產生了一些效果,防守賀勝橋的共和軍師長在一開始看到唐宗周的人馬這樣冇頭蒼蠅一樣地攻上來,心中還在暗笑,但打著打著,他的眉頭就擰緊了,意識到自己碰上了前所未有的強敵。他急忙調整部署,打算鞏固住主要的陣地,但是賀勝橋一帶繁茂的植被對攻守雙方來說都是傳遞信息時的巨大障礙,結果他未能把防守陣勢調整好,從而陷入到了被動的境地之中。
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個壞消息接連向著這位師長傳來:敵人已經突破了賀勝橋的防線,在他的後方已經出現了敵蹤;敵人的增援人馬來到了,正在向桃林鋪一帶的陣地進攻。在這種情況下,這位共和軍的師長終於膽怯了,他向部隊下達了撤退的命令,結果這樣一來,全軍都陷入到了混亂之中。
由於命令的傳遞很困難,結果有的部隊撤走了,有的部隊不知道情況依然留在原地作戰,結果被團團包圍,最後遭到了全殲。共和軍遭受到了慘重的損失,有五六千人被清軍消滅了,更重要的是,武昌的南大門賀勝橋失守了,武昌城暴露在了敵軍麵前。
麵對勝利,額勒登保狂喜不已,他急忙向朝廷上奏折,報告“賀勝橋大捷”的喜訊。在奏折裡,他和其他滿清官員一樣,把自己的功勞誇大到了最大的程度,而立下首功的唐宗周隻是在文中被提了一筆而已,靖衛軍真正起到的作用額勒登保根本就冇有講,因此,靖衛軍也就冇有受到應得的嘉獎。
然而,在清軍衝過了賀勝橋,來到了武昌城前的時候,他們卻止步不前了,並冇有對武昌發起進攻,而是停留在了江夏一帶。原來,賀勝橋一戰,靖衛軍損失慘重,傷亡很大,剩下的人馬難以再戰,唐宗周隻好致信洪亮吉,要他將靖衛軍的後備人員都調上來,而這是需要一定時間的,所以,短時間內靖衛軍不能上陣,而清軍的其他人馬都十分怯戰,結果就停在了江夏這裡。嘉慶帝接連下旨,要額勒登保立即對武昌發起進攻,一舉收複武昌,但額勒登保知道自己的人馬到底是個什麼樣子,因此隻好一再推諉搪塞,同時焦急地期盼著唐宗周趕快把他的靖衛軍整補好,以便他向皇帝交差。
對於共和軍這邊來說,由於在賀勝橋損失頗大,而清軍又人數眾多,因此鎮守武昌的李金囤也一時無力向清軍反擊,於是,兩支人馬就在武昌這裡對峙了起來。李金囤當然不甘心就這麼和敵人耗下去,於是,他派人向南京送信,要求總統派兵來支援他,以便讓他能夠發起反攻。
然而,李金囤的求援信並冇有及時得到回應,因為在南京城裡,我和夏震山這兩位最高領導者之間發生了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