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家書
兩人正在房間裡頭說話,忽有一家奴拿著封信進來,對杜振聲道:“這是給老爺的信。”杜振聲將信打開,裡頭卻還有一個信封包著,上麵寫道:“和碩靖敏公主親啟”。兩人不由得一驚,子蘺回京的事並無幾人知曉,這信是誰送來的?雖急欲知道裡頭內容,但信封上畢竟寫的是“和碩靖敏公主親啟”,隻能將它交給子蘺。
子蘺本正在鬱鬱不樂,接到信時先是一驚,隨後急將信打開。隻見子蘺閱信時神色不定,似有驚又似有喜後來又似要落淚。沉璧杜振聲眼巴巴看著她,隻等她看完說信中的內容。過了一會,子蘺將那信折好收起,杜振聲問:“是誰來的信?”子蘺道:“皇父。”兩人皆驚,沉璧道:“皇上如何知道你在這裡?”子蘺微微一笑道:“他不知我在這裡,卻知我回來了。”杜振聲奇道:“既不知你在這裡,怎麼又把信送來了?”子蘺道:“信是給辦案的刑部官員的人,讓他們將信轉交給寫稟帖的人,雍親王便把信捎過來了。”“那信裡頭說了甚麼?”子蘺忽神色惆悵,緩緩道:“隻一句話。”杜振聲沉璧皆奇,方才見她看了許久,怎麼隻是一句話?兩人齊問:“甚麼話?”子蘺複將信翻開,隻見上麵果隻有一句話,四個字,落款是康熙皇帝的玉璽。看著那句話,連兩個大男人也冇了話,隻是暗暗感慨。子蘺仔細又將信收好,轉身走進屋去。
子蘺倚靠窗戶坐了約一個下午,看著窗外飄落的黃葉,忽一股淒涼思家的情緒起來。沉璧緩緩走至她身旁,看著窗外道:“還是看看去吧。”子蘺不答,隻眼眶中眼淚撲簌簌下來。沉璧邊替她拭淚邊笑道:“怎麼越發像孩子了?我替你收拾衣服去。”沉璧說罷便轉身要去收拾,子蘺抓著他的手道:“我想見他,卻不想回來。”沉璧輕歎一口氣,轉過身來看著她淚汪汪雙眼,緩緩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說罷便去給她收拾衣物,子蘺坐在椅子上,似一下被點悟,喃喃心想著沉璧剛才說的話。
次日,一頂王妃規格的轎子從神武門進入皇宮。
康熙皇帝剛剛從南書房出來,以王掞為首的幾個老臣把他氣得不輕。這幾個老臣知道皇帝又有要廢太子的念頭,不顧阻攔來到南書房跪求,一把鼻涕一把淚,把個老皇上弄得胸悶氣短,又氣又無奈,隻得拂袖出了南書上,任由幾個老臣繼續跪著。魏光安見主子一路氣得喘不上氣,連忙給他撫背,說道:“您消消氣兒,彆傷了身子。”康熙帝擺擺手,好久才騰出一口氣來說道:“這些個老家夥朕豈不知道廢立的重要,要他們一把鼻涕一把淚又求又告?唉!尤其是那個老王掞,他愛跪,就讓他跪去”魏光安隻是點頭,康熙帝又無可奈何道:“古話說,攘外必先安內,朕當了這幾十年皇帝,終於知道這話的意思了。為什麼先安內?因為安內難於攘外,外頭的都是敵人,隻要打就行,裡頭的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越老越分不清楚了!皇子們個個麵善,大臣們個個忠心,天下冇有不好的了!‘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放眼望去,滿朝都是少陵先生,個個都是憂國憂民!這些老家夥,年紀比朕大的也就算了,年紀比朕輕的怎麼也如此昏聵!”康熙帝為立儲的事情弄得心力交瘁,此時不由得抱怨許多。魏光安在一旁字句不敢亂說,隻是不停給他撫背,勸他消氣。罵了一通,胸中一口氣總算慢慢平和下來。他問道:“哈森來了嗎?”魏光安道:“就該到了。”康熙帝點點頭:“叫他來乾清宮見朕,朕要跟他說說話。”魏光安應道:“是。”
哈森隨康熙皇帝進京,要在這裡住上一年,到次年北巡時再回蒙古。他今早奉命要來見皇帝,正走到禦花園時,撞見那王妃乘坐的轎子,轎子上正下來人。哈森走在轎子後麵,見轎子停住,自己便也停了下來,想等下轎的王妃先走了再行。
隻見那轎子上下來一個穿著尋常旗裝的女子,卻不是王妃服飾的打扮。哈森有心,便多看了兩眼。那女子身材正好,穿一身湘妃色旗袍,環髻上插著一支翠玉花簪,自有一股端莊氣質。哈森心神一恍,暗想,好熟悉。那婦人下了轎子,也不帶丫鬟,獨個往前走去,哈森心中疑惑未定,遠遠跟在後麵。女子步履稍疾,過禦花園往西邊過去,路上遇著些宮女太監,都好似不認識她,但因她行步匆匆,也不去多嘴問她。眼見那女子拐進西六宮,哈森隻得止步,後庭之地,豈是他能夠亂入的。哈森仔細想想,隻覺得她神似某人,卻一下想不起來竟是哪個。
哈森忽想起魏光安讓他在禦花園的萬春亭等待,急忙轉身回去,才走出兩步,便見一個兩個宮女神色倉皇從後宮疾走出來,似裡頭發生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哈森心下疑惑,卻不便多問,仍舊回禦花園去。
此時正是深秋,縱是禦花園,也是一片蕭瑟。哈森雖冇有讀過漢人悲秋詩作,但見此蕭瑟景色感慨發生也是人性使然。他離家已有半年,想起臨彆時兒子女兒抱頸的情景,也不禁思念起來。他取了本旗的一個女孩,生了一兒一女,孩子的母親有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就像哈森不由得想起木蘭圍場那個俊俏靈動的姑娘來,此生不能與她結成夫妻,那麼與誰成婚也是一樣的了哈森忽又為自己這樣的想法趕到愧疚,妻子為他生下一雙兒女,自己怎麼能這麼想。哈森抬起頭來,猛然間如一記重錘敲在心上,不由得呼出聲來,“是她!”
哈森站起身來,頭腦隻覺驚和喜充斥著,一時竟不知所措。
魏光安正要往禦花園尋哈森時,一個小太監急匆匆跑來。魏光安叱道:“跑甚麼!”那小太監吞咽口水急忙回道:“總管,啟祥宮兩個奴才說十公主回來了!”魏光安一聽,先是驚問“在哪”,隨即又重重在那小太監頭上打了一下,怒道:“夠膽的奴才!竟敢拿你爺爺尋開心!”那小太監抱著頭無辜道:“她們說真的看見了!”魏光安道:“公主回宮怎麼會冇人知道!狗奴才!待我領了貝勒爺過來再教訓你!”小太監畢竟冇有親眼看見,此時也不敢再爭,揉了揉腦袋便悻悻地跟著魏光安走了。
康熙帝靠在椅子上,眼望著滿屋子的明黃色,感慨道:“將來這兒,要給誰坐好呢?”接著便是一陣咳嗽聲,他老了,為這個帝國已經乾了五十年了。身邊的太監見他咳嗽不止,便去給他端菊花茶。屋裡冷冷靜靜,康熙帝將案頭一本《文選》翻開,正翻至曹操的詩,不禁為其壯氣所感,同時又為其“烈士暮年”所傷,不禁撚著自己幾根泛白的胡須,與當時的曹操做比。“‘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龜尚有死,人而無死乎?”他不住感慨,不知已有一人進來。那人將菊花茶放在案上,退了一步。康熙帝看得用心,好一會才伸手去拿茶杯。他看見站在旁邊的人並不是原來的小太監,而是穿著裙子的另一人,抬眼去看,不禁手中茶杯一晃,茶水濺到書上。那穿著妃色長袍的女子,正是他三年日日尋找的女兒。
子蘺跪下欲拜,康熙帝已將她扶起來。父女倆竟相對無言,子蘺見父親比原來更瘦,頭發花白且稀少,心想一個恁大國家要這樣一個老人來操心,忍不住愛護情生,垂下淚來。康熙帝雖讓人不停尋她,但並不敢信她還活著,今日忽然看見,怎教他不高興激動。子蘺邊抹去眼淚邊道:“您坐著,快趁熱喝口茶吧。”說著邊將那菊花茶雙手奉上。康熙帝不住點頭,接過那茶,連喝了幾口,道:“真是好茶,這是哪的菊花?”子蘺道:“是亳菊。”皇帝點頭笑道:“好茶。”他向侍監道:“快去給公主搬個椅子來!”
子蘺坐下,父女倆一時又不知要說甚麼。三年前端午在茶樓巧遇時,是康熙帝先問她好麼,現在換作她問:“您好麼?”康熙帝點點頭:“好得很,丫頭,你呢?你好麼?這三年在哪呢?”子蘺微微一笑道:“好。”她進京前曾想過多次見到皇父後要怎麼跟他說皇太子的所作所為才能將皇太子徹底拉下台,但進京後她卻改了主意不想暴露身份以求日後安寧的生活。可現在她還是進宮來了,隻要她現在把熱河行宮和三年前城外遇險的事情如實告訴皇父,那麼太子便再無翻身之日。但她終究冇說,看到老皇上現在這樣心力交瘁的樣子,她實在說不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