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回京
芳音將棲遲抱在身上,司馬夫婦準備上馬車。那小棲遲望著母親,不住張手要她抱。子蘺心中萬分不舍,隻是一想到父母們還在受罪,又不得不狠下心來。芳音眼眶發紅道:“您辦完事就回來,我會好好照顧哥兒的。”子蘺在兒子臉頰上親了一口,小棲遲便抓著她的衣裳不放,孩子雖小,卻也知道留戀母親。沉璧心中亦是不舍,但他見妻子如此,不忍顯出留戀的神色,隻怕更讓她難受。子蘺抓著兒子的小手摩挲好一會,才對芳音道:“教他好好做人,可以讀書便讀,不愛也就算了”芳音見她說得好似訣彆,登時搶道:“您自回來教哥兒,我不識字!”子蘺笑道:“我原來不是教給你好些麼,怎麼?都忘了?你可得慢慢記起來,將來還要教你的山妞水妹呢。”子蘺說到此,猛然想起一件事事,忙道:“有一件頂重要的事,我一直忘了告訴你,你來。”子蘺將芳音拉到一邊,說道:“柳歌去前讓我轉告你,他說,‘女兒他也歡喜’。”芳音一聽這話,眼淚登時落下。她嫁給柳歌時也有些不情願,隻怕他是個浪蕩的人,但婚後才知他既專情又懂得疼人。自知柳歌死後,芳音一直深恨自己冇能給他生個兒子傳宗接代,同時又對一雙女兒十分疼愛,仿佛疼她們就是愛丈夫一般。原來芳音嫌棄柳歌給兩個女兒取的名字太俗氣,但現在卻整天將山妞水妹掛在嘴邊,以寄托對亡夫的思念之情。聽子蘺如此一說,她便知丈夫臨死前心中都記掛著自己,害怕自己對生女兒的事耿耿於懷,因此到死也不忘讓子蘺告訴自己這句話。子蘺見芳音哭得厲害,心中陣陣內疚。柳歌若不是跟著她出城送虞赫也不會似,雖不是自己親手殺的,但自己總逃不了關係。又想起柳歌當時那一番要隨自己去死的話,子蘺更是感歎不已。
二人拜彆徐老爺,秘密返京,其時正是六月,距離他們離京,正好三年。
什刹海碧波紅蕖,湛然可愛。當日正好是觀蓮節,什刹海擠著許多賞荷的人。其中有位體態豐腴的美婦人,頭戴金玉釵,手執芙蓉紈扇,從柳蔭下緩緩走出。侍兒扶著她,輕移蓮步,真個膚如初冬之雪,臉似十五之月盤,有楊妃之豐姿,卻無楊妃之雍容。那婦人一麵輕搖紈扇,一麵囑咐著侍兒甚麼,侍兒頻頻點頭。
那婦人正朝轎子走去,忽有一婢女打扮的丫頭向她們疾步過去,躬身朝那婦人行了個禮,一麵用手指著不遠的一個茶棚一麵對婦人說著甚麼。那婦人朝茶棚看去,隻見一個女子的背影,臉上不由得起疑惑之色。婢女又與那婦人說了一會,那婦人才慢慢往茶棚走過去。
“這便是家主人了。”去請婦人的婢女指著茶棚中的女子告訴她。婦人的丫頭見那女子連臉也不轉過來,麵有嗔怪之色,那婦人亦不大高興。婦人道:“不知夫人是哪位?”那女子仍舊不轉身,隻淡淡道:“請四太太坐。”那婦人一驚,想要看她的臉,卻又不好唐突轉到她前麵。丫頭給她擦拭了椅子,那婦人才嫋嫋坐下。女子慢慢轉過身來,婦人以為要知道她是誰時,卻看見她臉上蒙著一層淡淡麵紗,但整個兒卻有些眼熟。
婦人見她目光中自有一股高貴莊嚴,心中有些發虛,思來想去也不知她是哪位。女子道:“好久不見,你好啊。”她口氣平常衝淡,那婦人卻是疑慮愈甚,說道:“你,你是?”女子輕笑一下,當中有些不屑與傲氣,說道:“才三年過去,就不記得啦?”那婦人思索一下,臉色倏忽大變,再細看她的臉,雖是蒙著麵紗,但想起來了也能記起來。
那女子便是虞子蘺,婦人則是昔日表姐杜秋兒。
杜秋兒認出她便是三年前銷聲匿跡的十公主,曾經的表妹,不禁臉色大變,口乾舌燥。子蘺將手一揮,示意兩個婢女退到棚外。杜秋兒侍女隻當她是個尋常婦人,便不聽她的話,把頭朝杜秋兒一扭,故作不見樣。子蘺對杜秋兒笑道:“你要我親自請她出去麼?還是也要她留下來聽聽?”杜秋兒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忙對侍女道:“滾出去!”那侍兒被唬得臉色改變,看了主人一眼,見杜秋兒麵色鐵青,又看了子蘺一眼,見她端坐自若,不敢再多一言,好不委屈地轉身出棚。杜秋兒回過神來,急忙起身要給子蘺下跪行禮,子蘺道:“坐吧!”杜秋兒聽她語氣堅硬,不敢違拗,屈身到一半便停下來,躬身複又坐下,卻不似坐在椅子上,倒像是坐在針氈上。她全然冇想到虞子蘺還會再回來,如果她還活著,應該早就回來了才是。又想到三年前自己到虞家去說破婚事時的情景,那時她還是個任性好騙的姑娘,也全不是今日這般咄咄逼人。杜秋兒打著滿腦子主意,卻不得一解。“我還以為我走了三年,皇父已將這座公主府收回去了,冇想到它還在那裡,還叫十公主府。”子蘺看著不遠處什刹海畔的公主府道。杜秋兒看了一眼,忙賠笑道:“公主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是要回來的,皇上必是這麼想的。”子蘺道:“若不是又額駙爺不離不棄,我如何能再回來,那還要多謝你冇下狠力呢。”杜秋兒一時麵如土色,竭力克製驚懼,勉強道:“您,您,我不明白您的話。”子蘺擺擺手:“我懶待與你再糾纏此事,也冇心思跟你喝茶賞荷,隻是有件事要你幫忙。”杜秋兒聽她口氣淩厲,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怎地三年不見她變化如此之大。杜秋兒強作鎮靜道:“公主有用得上賤妾的地方,賤妾萬死不敢推辭。”子蘺見她此刻可憐兮兮,不禁動了同情之心,但一想到她做的那些傷風敗俗的事,同情心頓時又煙消雲散。子蘺淡淡道:“我要你把皇太子和王奕清之間的事告訴我。”杜秋兒不禁“啊”的一聲,身體一晃,幾乎摔下椅子,棚外的侍女見了,就欲進來攙扶,但見子蘺怒目之樣,又不敢靠近。杜秋兒自行掙紮一會,期望能引起昔日表妹的同情之心,卻不料子蘺正襟危坐,視而不見,她隻好慢慢又坐了起來。子蘺見她如此深含心機,不禁感歎道:“秋兒,你小時並不是這樣的人。”杜秋兒心中一動,以為子蘺動了親戚之情,忙擠出眼淚淒淒苦苦道:“現在隻您知道我的為人了,我原也是出於無奈才給王王奕清做小妾的,豈知一步踏錯,一生皆是錯,隻有您可憐見我了。”子蘺緩緩道:“你若是開始出於無奈,後來為何又一錯再錯?下毒害死大太太,私通小叔子,這難道都是有人逼你的麼?”杜秋兒瞠目結舌,麵有死色。子蘺上下打量她道:“你變得可真多啊!難怪連振表哥都不認得你了。”杜秋兒一言不發,她的事都給子蘺知道了,一個人醜惡也不過如此了,還有甚麼可說的?子蘺見她默然無語,又道:“我不想去揭發你做過的那些事,隻望你將知道的告訴我,如若不然,我也隻得學你心狠手辣了。”杜秋兒絲毫想不到子蘺會講出這番威脅的話來,在她看來,這個表妹,一直天真得傻,隻是又得許多人愛。她虛汗儘發,呆坐良久,想起鴆死王奕清正室夫人、與小叔子私通的事,竟也不明白自己那時為何那麼大膽手辣。湖麵上清風拂來,兩人靜坐一會,都慢慢冷靜下來。杜秋兒心想,隻要剛才那兩件事任何一件被揭發,她都會冇命,她正享受著榮華富貴,還不想死。她嫁給王奕清,熬了這麼多年,將青春奉獻給他,怎麼能夠還要為了保住他犧牲自己?而且王奕清一倒,她卷了錢財就跑,不正可以擺脫那個老頭麼?本來一件駭人的事,杜秋兒卻越想越高興,臉色漸漸好轉過來。子蘺以摸清她的為人,此時見她臉色如此,也猜到了她心中算盤,暗想,“為何世間有的人天生便如透明一般,而有的人卻叫心機重重圍裹?”她看看湖麵遊動的畫舫,想起了四年前的觀蓮節。
杜秋兒知道得很多,並且一點冇隱瞞告訴了她,似比子蘺更盼著王奕清倒台。她說得很詳細,並帶著憤怒,她恨這個老頭奪走她最好的年華,但卻忘了這是她自己選的路。末了,杜秋兒說完起身要離開,子蘺道:“秋兒,我還有一事要問你。”杜秋兒一驚,暗想她是否要殺人滅口。隻聽子蘺歎了口氣道:“我與你此前隻見過兩次麵,你何以如此厭我?”杜秋兒鬆了口氣,隨即又麵色冷峻起來。她心想,“我確實討厭你,第一次見著你就討厭你。媽說我長得不如你,家裡長輩都愛你,連振二哥都順著你。憑甚麼偏是你生得貌美又得寵,偏我冇有?我便是恨這上天不公,便是恨死了你!”杜秋兒心中嫉恨之火熾烈,臉上卻是溫和含笑之貌,道:“蒼天可鑒,我從冇有過這樣想法!”子蘺哂笑一聲,放她走了。
杜秋兒出了茶棚,沉璧過來,問道:“她說了麼?”子蘺看著她豐腴的背影漸行漸遠,若有所思道:“她現在比我們還急。”沉璧不解,又問:“你說隻要見三個人便可辦成此事,已經見了那準噶爾人和王奕清姨太太,還有一個是誰?”子蘺笑而不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