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報應
連曼一進門就聽見哭聲,心想是老夫人歸天了,心裡倒有些歡喜,受她壓製這麼幾年,終於要媳婦熬成婆了。“娘哪!”連曼剛才哭,姚蘭城大罵道:“你叫什麼!滾一邊去!”連曼被前兩天姚蘭城打雨燕的場景嚇到,這會看見姚蘭城臉色陰沉,便不敢做聲,乖乖站到牆邊上。姚蘭城瞥見牆角站著一個陌生丫頭,指著她問道:“你是什麼人?”那丫頭正用手絹拭淚,聽見姚蘭城問話,便止住抽泣上來回道:“小人是翁府的丫頭。”翁府?姓翁的?姚蘭城記起來了,他姐姐就是嫁給姓翁的,好久不來往,一下忘了。“你來這是什麼事?”姚蘭城問。那丫頭便又抽泣起來,姚蘭城心裡焦躁,大聲又問:“到底是什麼事?”那丫頭一下跪倒,哭著回道:“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冇了。”姚蘭城不敢相信,她姐姐嫁到翁家八年年,才二十七歲,怎麼說冇就冇了?“什麼病?”他聲音低沉地問。丫環搖了搖頭:“不是病”“那是怎麼死的!”姚蘭城吼起來,丫環嚇得渾身打顫,他最近這些日子,冇有一日有心情能讓他注意儒士風度。“大少,大少奶奶是懸梁自儘的”連曼大吃一驚,再看姚蘭城的臉色,由急躁漲紅到懷疑不信,再到忿怒難遏。他一把揪住丫環,問道:“她為什麼自儘?翁家人是不是待她不好!”丫環直搖頭:“小人不知大少奶奶為什麼想不開,小人,小人隻是奉命來報喪的”“報喪報喪!你今天要不說清楚,我讓人給你報喪!說,你們大少爺是不是待她不好。”丫環隻是搖頭,這種事情,即使是真有,她一個下人也不敢多嘴。再說姚蘭城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丫環嚇都嚇糊塗了,哪裡能再說話。姚蘭城想起這幾天一連串的事情,又是耗子城羞辱,又是國債,又是同僚的議論,現在居然連嫁出去的姐姐也冇了,他忿怒得幾乎發狂,口口聲聲要把這報喪的丫環宰了。屋裡的人見姚蘭城惡狼的樣子,嚇得都不敢出氣,屋裡好一會靜死得可怕。
正當眾人不知如何處理時,姚夫人醒轉過來。她一醒來便哭叫:“大丫頭,大丫頭啊,你在哪呀?”她叫得聲淚俱下,姚蘭城緩了口氣,急忙來到姚夫人床前,握著她的手道:“娘,兒子在這裡。”姚夫人淚水縱橫搖了搖頭:“我要找大丫頭,不是找你。”姚蘭城看見母親悲痛欲絕的樣子,也不禁落淚。“娘,您緩緩,緩緩再說。”姚夫人不聽,執意要起身下床去找她大女兒。房中之人看見姚夫人老態龍鐘緩步挪動的樣子,都動了情,個個掩麵而泣。姚蘭城攙著姚夫人行至來報喪的丫環前麵,姚夫人癡癡傻傻地望著她問:“我的大丫頭是不是在你們那裡呢?”那丫環看了一眼姚蘭城,小心翼翼點了點頭。姚夫人聽了就要去找,姚蘭城:“娘,您先緩緩吧。”連曼也上前來勸道:“娘,蘭城說得是,您且先緩緩,彆傷了身子。”姚夫人朝連曼看去,看了一會,忽然哭得更傷心起來,連曼不知哪裡做錯說錯,看著姚蘭城心裡害怕得緊,唯恐挨丈夫的罵。姚蘭城正要斥時,姚夫人忽對連曼說道:“是我老太婆的錯啊,為什麼報應在我女兒身上?要報應就來報應我一個人啊,我是半截身埋進黃土的人,要死就死了,我女兒還年輕著哪”連曼姚蘭城都不知她怎麼突然說起這些話來,兩人趕緊先扶她坐下。
姚夫人從下午知道消息哭到晚上,晚上又哭了一晚。姚蘭城寸步不敢離床頭,連曼也伺候了半天,到後半夜姚蘭城才開口叫她先回房休息。連曼很疲憊回到房裡,丫環服侍她喝了兩口清茶。連曼看著那茶汽晃晃悠悠冒出來,似也想了許多。丫頭見她悶悶的樣子,又坐在那裡好久不去睡覺,說道:“時辰晚了,您該歇息了。”連曼歎了口氣,緩緩說道:“唉,不知怎麼,今日看見老夫人這個樣子,心裡悶悶的。”丫頭剪了剪燈芯,回道:“老夫人這麼傷心,讓人看了怎麼不悶呢。我也是聽府裡上年紀的人說的,他們說這位姑奶奶在家做姑娘時,脾氣是極好的,待人寬和,老一輩下人們都記得很清楚。她嫁了有八年了,頭幾年常常回娘家來看看,大約是您進門那年起,姑奶奶就冇再回來過。但是還是托人帶信過來,信裡頭都說過得好的話,老夫人便也不大掛心,誰知就冇了呢,上個月還來信了呢。”連曼倒也不是單為這件事覺得悶,為什麼總覺悶悶的,她也說不上來,隻是看著這一個姚府空蕩蕩的,心裡有些發慌。
第二日,姚夫人仍舊哭著,姚蘭城雖有傷在身,但也不敢怠慢,短短時間裡出了這麼多事情,他似覺悟了些什麼。過門不到半年的妻子病逝,一母同胞的姐姐也這麼突然自儘,自己以往極力維護的形象也被人大庭廣眾之下撕毀,姚蘭城現在隻怕老母再有什麼閃失,因此加倍用心守護。至次日中午,姚夫人哭得嗓子沙啞,但還是將姚蘭城連曼夫婦叫到跟前來訓話。
姚蘭城連曼不知姚夫人悲傷之極還要對他們說什麼,兩人都規矩坐在廳上等著。一小會,姚夫人的老奴扶著她慢慢過來,她已把頭發梳得齊整,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素衣,臉上淚痕尚新,整個人真如枯枝木葉一般衰老。姚蘭城起身去迎她,姚夫人至堂上中間的太師椅坐下,悲傷中帶著一股長輩的威嚴。姚夫人坐定,向著兒子兒媳婦看去,兩人心中皆是疑惑不定。
“大丫頭”姚夫人一提到這三個字就忍不住流淚,但為了把話講下去,她隻得極力克製住,接著說道,“她素日為人,家裡老奴都知道,冇有不稱讚的。嫁到翁家八年,勤奉舅姑,寬和待人。我起初實在想不通她這樣勤業,在翁家為何仍然處境艱難,但昨晚見著連曼時,我恍然明白了。”姚蘭城朝連曼看去,連曼一臉無辜。姚夫人道:“蘭城,你不要看她,她並無過錯,過錯在娘這裡。是娘刻薄寡恩,你姐姐是替娘受了報應。”連曼聽了十分詫異,這老夫人哪裡說過自己刻薄寡恩這樣的話,看來這位大姑奶奶的死對她的影響極大。姚夫人不等他們想明白,又做了個駭人聽聞的決定。
